等我到达韩府时,已是日暮时分,未免引人注意,我特意绕到韩府后门。
此去前途莫测,种种诡变,更是难以分辨。我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韩府的大门。
“支呀”一声,朱漆大门只打开一条细缝,从里面探出一只脑袋,是家将阿东。
“小姐!”阿东惊呼一声,将门打开,对我说:“小姐快进来,我去回老爷。”
我向他点头示意,他转身奔去。瞧他如此警惕的神色,莫不是府中有什么变数?
抬起步履的那一刻,日前种种如春潮般漫涌心头,再回头,斜晖倾洒,宛如一梦。
只是,夕阳故去,人却在谁边?
我轻叹一声,不再迟疑,拾起裙裾,踏入幽深的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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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风之卷:往事如风 (五)深深小院箫声袅,默默幽窗人语轻(上)
方行至内院,却见父亲亲自相迎。
他疾步走来,紧紧握住我的手,道:“辛苦你了。”
我看他孤身一人,迟疑道:“如姨呢?”
父亲眼中有痛恶之色,恨恨道:“别提这个贱妇!”
我心中狐疑,只作不解。
父亲扶着我的手,边走边说这几日家中的变故。
原来失踪那日,父亲担忧不已。恰逢如姨在,她就说天冷胃寒,忧思过虑更是伤身,不如喝点酒暖暖身子。父亲自然无不应允。
说来也巧,家将阿北正好前来禀告搜索我的情况,说是山谷雪崩,援救不得,父亲一时气恼将酒杯掷在门外,撒了一地。
如姨劝抚了父亲半天,忽闻屋外一声女子的娇呼。二人都很奇怪,出门一看,发现珠儿正跪在地上掩面痛哭,一只獒犬在她身边抽搐着,口吐白沫,眼看就不行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珠儿带着林儿的獒犬在院中遛圈。林儿最是刁钻,平日总爱喂它酒喝,久而久之,这狗闻见酒香就心驰神往。当它发现父亲屋外的那一滩酒渍时哪肯放过,当下直扑上去,谁知几口下肚,就一命呜呼。
父亲自然极为震怒,质问之下,如姨不免大惊失色,招出了实情。
“迷情散,这个贱妇,居然用这种下作的东西。”父亲痛心疾首,“我知道你这么多年来一直怪爹对你 娘不公。你可知道,贱妇当年就是用这污秽之物,让我误以为她是婉媜,才会酿成大错。谁知,她有了林儿后,还死性不改,日日将此物下到我的酒菜之中。这也罢了,今次,她居然还要害你。幸亏她一时手误,错将迷情散当成断肠散放入你的水袋中。不然,我定饶不了这贱妇!”
原来,那日她将断肠散放入我的水袋中,想要趁着兵荒马乱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置我于死地,却不料有人偷龙转凤。我立即俯身,正色道:“父亲息怒,如姨终归是林儿的生母,千万不可因此伤了父子情分。”
“我已经责令林儿带她迁去颍州别院,无事不得随意走动。”父亲恨恨道。
我沉默不语,嘴角却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杨婉如,你也有今天!母亲在天之灵,终得宽慰了。
我转而问道:“我见府门紧闭,可是又有什么事端?”
父亲笑道:“这几日我闭门谢客。一动不如一静,且让我们静观其变,让鼠辈自乱阵脚。
我恍有所悟,点头称是。
父亲拍了拍我的手,又道:“棠儿,你连日受惊不少,先去休息,明日再来书房见我。”
我迟疑道:“可是,女儿只怕外间之事犹如洪水猛兽,一刻也避缓不得。”
他微一摆手,道:“无妨,你且去休息。他若是猛兽,我们就是猎人。猎人对付猛兽,必先养精蓄锐,厚积薄发方能一击而中。”
我垂首,道:“父亲教训的是。还请您也好好休息。”
他微微颔首,缓步离去。
我退回到自己屋里,用过晚膳后,还不见珠儿,便对丫头兰儿道:“珠儿呢?”
兰儿见我面色凝重,不由怯怯,道:“在前院。”
“叫她来!”我冷冷道。
“是!”兰儿不敢大意,急匆匆去了。
不一会,珠儿掀开帘子,神色淡然的走来,垂首道:“恭喜小姐平安得返!”
我轻轻摆手,示意其他人出去。
她挪步到香炉前,熟练地打点着,边忙活边说:“小姐心烦的时候,最爱点百合香,静心宜神,最好不过。”
我缓缓从椅子上站起,饶有兴趣地打量她许久,冷笑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她仰头,道:“小姐既然摒退左右,自然不打算问罪于我。”
“你很聪明,可惜都用在了偏门左道上。”我走上前迫视着她,“你为察罕帖木儿卖命已经多久了?”
她轻笑一声,道:“这重要吗?”
“不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韩府的叛徒,”我道,“这几年来,韩府对你并无亏待,我也自问待你亲如姐妹,你身为汉人,为何要串通胡虏,加害于我?”
她的神色不卑不亢,道:“小姐对我的好我铭记于心,一日不敢忘怀。此番若不是我掉包了夫人的毒药,小姐早已命归西天,又怎能在此质问于我。况且,小姐今日大仇得报,珠儿不敢贪功,只求恩怨相抵。”
“恩怨相抵?”我冷冷道:“你若真要救我,就不该让我喝下那袋混有迷情散的水!”
她沉默半晌,抬头:“事已至此,我无话说可说!”
我伸手将案上的香炉打落,香炉登时七零八落,一股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
“你已无话可说?从小到大,哪次我犯错被罚,不是你帮我受过?八岁那年,我打碎了如姨最爱的鹤鹿同春青釉花瓶,是你替我顶罪,生生挨了如姨一顿打。十岁那年,我一个人离家出走,是你在祖母的房门前跪了整整一夜,她才派人来接我。十二岁那年,我得了痘症,府里人都将我视若瘟神,是你毫不避讳,日夜悉心侍疾才让我枯木回春。还有,太多太多……”我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既然你要害我,又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你看的比从小一起长大、风雨与共的情分还要重要!”
珠儿沉默地听完,面有不忍之色,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无法回头。错就错在,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带我回来。”
“糊涂!”我一掌打在她脸上,手中震震酥麻,“你才十五岁,有什么不能回头的。你是汉人,怎能为鞑子卖命?”
“救命之恩高于天,养育之情大过地。我只是一介平民百姓,能活着已是极大的奢望,国仇家恨离我都太过渺远。”她捂着脸上的红痕,恻恻道:“当年,我老家突发时疫,全村人都死光了,我又与哥哥走散。若不是察罕帖木儿大人,我早已饿死街头,哪还有今日。我哥哥一手把我从小带大,不知受了多少艰辛,这数年来,察罕帖木儿大人四处帮我打听哥哥的下落,如今哥哥也被他找到,提拔为近身护卫。如此大恩大德,我无法不报!我从来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从小到大,我都敬你护你,希望能弥补一二。”
我倒退几步,扶住床栏,滚落的香炉汨汨地涌出馥郁的芬芳,那样浓密的香气恰如最深邃的伤痛不孔不入地蹿入我的每一个毛孔,经久不散。痛,又何止是痛?自从秀娘染了痘症与世长辞之后,我便把珠儿当做心中的至亲,唯一的依靠。可是上天,偏偏连这点残存的温暖都要夺去。
可我又能如何?杀了她?不,我做不到。
半晌,我黯然道:“走吧,韩府你已留不得了。”
珠儿伏在地上,冲我行了一个大礼,再抬头眼中已噙满泪水,她道:“这一拜谢小姐不杀之恩。”
她说罢,低头再拜,道:“这一拜,只求小姐日后不要告诉少爷我今日所犯的大错。”
我心中动容,摆手道:“我答应你,你走吧。”
她且喜且忧的站起来,无限悲凉地望了我一眼,幽幽说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疲倦的闭上双眼,道:“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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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风之卷:往事如风 (五)深深小院箫声袅,默默幽窗人语轻(下)
她面有忧容,声音却婉转如黄莺,闹在我的心里悄悄绽放的春日。
说罢,她盈盈拜退。
望着她的身影消退在浓墨般化不开的夜色中,我瘫坐在床上,我这一生唯一的朋友,瞒了我整整七年,骗了我七年,终于还是离我而去。
此生此世,又有谁可以相亲相爱、相护相知?
我怎能不心痛!怎能不悲伤!
寒风悠悠将窗帘漫卷,一阵清丽的箫声随之而来,回旋婉转,影影绰绰。
我起身推窗,幽窗默默,小院深深。皓月中天,寒星遍野。
箫声远远传来,在黑夜中更加浓冽,一股凄凉萧索之意涌上心头。
不知是谁,于重重府门之外,以箫声作引,漫吟一首《有狐》⑴。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
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
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
心之忧矣, 之子无服。
箫声忽高忽低,忽轻忽响,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低到极处之际,蓦地gaochao迭起,复而又低沉下去,那声音极低极细,似有说不出的愁绪惘然,道不尽的孤独悲伤。宛若一只在野的孤狐,孑然一身,没落飘零。“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是那吹箫的人也在怜惜我此刻孤独无依的痛苦吗?箫声如梦似幻,飘渺流离,是耶非耶?终归于湮没。
一曲终了,荡气回肠。我心之忧,不能奋飞。
忽然想起那个自称谢风的黑衣少年,那双桀骜如狐的重瞳里,是否也如我一般藏匿着如狐的孤独?
念及此,我才惊觉,我已经数日没有好好睡一觉了。要想好好活着,是容不得你有丝毫喘息的,今夜,我必须养足精神,以应对来日种种变数。
置身床榻,又辗转反侧,良久,才于夜色迷蒙之中缓缓入睡。
睡至寒夜未央,我被一个没有由头的噩梦惊醒,长身而起,才知道终是一场无痕愁梦。
我轻轻拂落心头的悸动,双眸微转,竟对上一对泛着幽光狐狸眼睛。
那黑衣少年,不,谢风,此刻正斜卧于窗棂之上,托着腮端详着我。
“怎么是你?”我慌忙地拿外袍盖住自己。
“嘘——不要动。”他怅然道:“都说女孩子在睡梦中最美。我只想看看梦中的你是否亦如此?”
我又好气又好笑:“就为了这?你坐在那里多久了?”
他跳下窗来,一步一步地逼近我:“你走后,我就去找如烟。”
我茫然道:“如烟是谁?”
“冀南第一名妓,国色天香,笑语如烟。她拥有足以令每个男人都魂牵梦绕的一切,卖艺不卖身,千金一掷尚难买得佳人一笑。”
果然是登徒浪子,我心中竟有些酸涩:“这与我何关?”
他已走到我面前,一双重瞳凝视着我:“我只是好奇,当她心甘情愿躺在我怀里的时候,为何我心里想到的却是你?”
我微感愕然,他已伏在我身上,在我的额头轻轻的印了一记吻。
他的唇柔软而温热,像春日里拂柳而来的风,轻柔地拂过我的心。
这次,我没有反抗,只是侧过头去,道:“你说完了?”
他面对着我,缓缓站好,道:“说完了。”
我不去看他,冷冷道:“说完就走吧。”
他沉默片晌,道:“我以后能不能再来找你。”
我垂首默默,心中柔肠百转。
他笑道:“你不说,即是默认了。”
我用力绞着被褥上一朵凌乱的荷花,暗下决心,回头直视着他:“韩府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他眉心一跳,深深凝望着我的双眼,眼里有莫名的伤痛。
我被他瞧他的心头一刺,越发不敢抬头相对。
我们只见过一面,即便曾经生死与共又如何?他不是曾说,他有过不少女人,他眼里的深情也不知给过多少女子,我又何必耿耿于怀。
何况,他是如此的深不可测。
“很好。”他凄笑一声,跳上窗棂,又转头问道:“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心虚,却终是松开被我揉成一团的被褥,抬头迎上他的眸子,道:“你是我不该想也不会想起的人。”
他眼中有厉色一闪而过,旋风般掠窗而出。
一切又宁静如常,只有窗纱被风吹动的呼呼声。仿佛方才并没有人来过,也并没有发生过什么。
“请小姐千万不要轻信那日救你之人。”
我默然坐立,珠儿的话反复在脑海中沉浮。
谢风谢风,你果然来去如风,恍然若梦。
直到许多年以后,我依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沉醉于这场仓促袭来的梦幻中。也许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为我敲碎了高耸环绕于深闺多年的庭院围墙,让我第一次领悟到红砖绿瓦之外广阔自由的大千世界。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只振翅而飞的鸟儿,再也不用理会命运于我的重重枷锁,而是跟随如风般的他展羽遨游。
只是,梦,总该有醒的时候。
注:⑴有狐,出自《诗经·国风·卫风》,大意为一只衣不蔽体的孤独狐狸在踽踽行走。意为灵魂高贵出众的人,完全可能因为种种不幸而落入窘困的境地,但窘困的境地掩不住他高贵灵魂的光芒。此处被我断章取义的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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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风之卷:往事如风 (六)十生九死到官所,枯木寒鸦几夕阳(上)
翌日清晨。
在我走入书房之后,父亲已摒去左右,我见状,上前关好门窗。
父亲的手指在案几的残局上轻巧的摆弄,遂即扶正衣冠,步向一架屏风之后。
那屏风上绘着松下童子图,松枝之间幽光隐隐。
我会意,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第一次跟随父亲来这个密室时,是三日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密室中的放着八口沉沉的箱子,四箱金银,四箱珠宝。中间供着数十个林林总总的灵位。
最顶处竟赫然是“宋太祖赵匡胤之灵位”!
我依然记得那日父亲骄傲而悲凉的声音:“棠儿,我们本不姓韩,而是姓赵。我们祖先就是宋太祖赵匡胤!祥兴年间,大宋国破家亡,你曾祖父是宋末宗赵昺的叔伯,在崖山海战⑴时遭奸人出卖,随陆秀夫及赵宋皇族八百余人跳海而死,”他说着,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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