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突然笑了,笑得凄惨,可她没哭,她半滴泪也掉不下来。一会后,孟婆的笑便隐了下去,她失了魂般地抚着自己的眼角和稍稍发白的双鬓,然后又抚上自己的发髻,从上面将它慢慢地拨了出来,狠狠地扎进自己的胸口处,整根发簪都没了进去。
她以为,这样,那地方就不会疼得那么厉害了。
可是,她已经死了,早就没有半滴血能流下来,只有疼,可也万万疼不过那种撕心的感觉。
孟婆捂着胸口,拼了命地忍着,却忍不过那些几千年前的事,几千年前的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有点儿像江南九月的小雨,没有瓢泼,但刺冷却一点一点地渗入衣襟,深入血肉,再钻进骨头里。等到发觉后,却已经回不去了。
脚下一个踉跄,便跌入彼岸花从中。一身流云袖,倒在鲜红的花海中,刺目得很。那些一大片一大片,如火焰的彼岸花,像是从孟婆身上流出来的,染红了黄泉路,如火一样的颜色,却暖不了人。
孟婆口中一直不停地喃喃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孟戈好一会才听清她说的是“白华”,那声音轻轻的,可怜的。
孟戈蹲到孟婆的身边,伸手怜惜地摸着她的脸,她的发,问:“你后悔吗?后悔记起这些事吗?”
孟婆睁着无神的眼睛,像是没有听到孟戈的话,可很久后,她却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后悔。”之后便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孟戈,问:“他在哪?我要找他。”
“我不知道。那年他伤了众多天兵天将,自己也身受重伤,逃到人间……”孟戈说到这后,便停了下来,似乎有些话并不想说。
“后来呢?”
孟戈犹豫了一下后,决定把那些话吞回自己的肚子里。只是对孟婆说:“听说被天兵抓了,至于关在哪,我不知道。”
“知道这些,就够了。”
“你想做什么?”
“到天庭,问问那些知道他在哪的神佛。”
孟戈看着孟婆,突然笑了笑,说:“这才是我认识的孟婆。明日就是五百年一次的蟠桃会,一起走吧,我也该回去了。”
“明日,正巧是我生前死去的那一天。”孟婆从花海中慢慢地坐起身,伸手摸着自己的眼角和双鬓,动作缓缓的,没有生气。她抬着头,问孟戈:“我是不是已经很老很丑了?”
孟戈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你还是很好看。”
孟婆微微地笑了,说:“谢谢。”
翌日,孟戈为孟婆梳了头,上了胭脂,让那已经死去太久的苍白的脸多点红色。
“这次去,你可要做好准备,可能就回不来了。”孟戈在孟婆的身后轻轻地说着。
“不怕,但去之前,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谁?”
“判官。”
***
判官听见有人敲门,便起身开了门,却发现孟婆就站在门外,有些惊讶。他与孟婆,都是冷淡的人,没有半点交集,也没必要有交集,现在孟婆主动来敲他的门,真有些意外。
不过判官看着现在的孟婆,却,觉得有些不同了。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同一副表情,只是眼神不同了。以前的孟婆,那双眼睛比死了的人还凉,对什么事都像是一个看客。而现在【﹕。。】,眼睛似乎更多了几千年的伤痛,成了一个入戏的人。
“判官,我有件事想求你。”
判官愣了一下,随即又恍过神来,问:“什么事?”
“生死簿上,那个被判‘生生世世轮为畜生’的梓竹,能把他划了吗?”
判官吃惊地看着孟婆,终于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神已经不同了,很久后才开口问:“你都记起来了吗?”
孟婆没有回答判官的问题,只是继续问着:“能吗?”
判官叹了口气,答案已经清楚,他说:“不能。”
孟婆突然朝着判官跪了下来,说:“他是因为我才世世轮为畜,这是我欠他的。我不想自己生生世世都不得安宁。判官,我求你。”
判官看着跪在地上的孟婆,依然摇了摇头,说:“我不能。”
孟婆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后才又睁开了,她从地上站了起来,说:“你是判官,你有你的职责,我不强求。虽然我们没什么交情,但我还是想和你告别一下。”
“你要走?”
孟婆点点头。
“去哪?”
“天庭。”
“做什么?”
“找人。”孟婆看着判官,“我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麻烦你帮我照顾孟姜,现在的奈何桥旁,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偌大的地府,萧萧瑟瑟,孟婆越走越远,徒留一点背影。判官看着孟婆的背影,心想,这一走,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继续见着。纵使铁面无私,也无济于事了。
“你等等。”
孟婆回过头,却看见判官突然朝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击了一掌,脚下一阵踉跄,口中有鲜血吐出。判官忍着痛楚,站直了身体,两掌一合,再摊开时,手中已经多了本生死簿。
只见他翻开生死簿,撕下其中的一页,那页薄薄的纸在判官的手中,突然被一把藏青色的冥火点燃,一点一点地烧去,成了灰。
判官见那页纸已经烧得不见了影,才平静地说:“一只恶魂突然闯入地府,趁其不备,突然将判官打伤,夺去生死簿,毁去其中一页。随后被众鬼差制服,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身。”说完后,便看着孟婆,许久后,才动了动嘴唇,说:“保重。”随即转身离去。
孟婆看着判官身后的门慢慢关上后,便对着那道门轻声道:“谢谢。”随即也转身离去。
走到阎王殿的时候,孟戈和阎王已经在那候着了。
孟戈倚着根柱子,嘴角挂着笑,眼里看的不是孟婆,而是离她不远,背着手站着的阎王。阎王逆风而立,地府的风卷着他的袍子,他却安如泰山,一动不动,怎么都让人觉得一身正气。孟婆看不清阎王的神色,但也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大概也是和那朵花有关吧。
孟婆朝他们走去。就在快到达的时候,阎王回过头来,对孟婆说:“好{炫&书&网}久不见了。”
孟婆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说:“大人,好{炫&书&网}久不见了。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吗?”
“既然是蟠桃盛会,怎么可能少了我?”阎王说完,就转过头对孟戈说:“对吧,青灯。”
孟戈点着头,又对孟婆说:“我原名青灯。”
孟婆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她说:“我知道,我记得我在佛祖面前见过你,那时候你还不是这个样子。”
孟戈,不,应该是青灯,她微微一笑,说:“记性真好。看来你记起的,不止是前世。”
“时辰到了,我们走吧。”阎王开口道。
孟婆转身回望那清清冷冷的地府,耳边又听到了那些被风吹散了的声音,轻轻的,可怜的。不知道是谁在说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说吧。
卷二前世
第九章
忘了是几千年前了,那时候北方正在打战,闹饥荒。那里的天一直被那些烧出来的黑烟笼罩着,灰蒙蒙的,看不见阳光。路边总有很多饿死的,病死的人。那些活着的,流离失所,没有银子,没有吃的,为了活命,就把这些快死的人吃了,剩下的白骨就丢在路边。一路上,隔着一段,就能看见一堆堆的骨头。
每天,总会有人死去。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那时候的秦梓竹才十四岁,瘦小的身子骨,全身是破破烂烂的,原本挺好看的脸也都沾满了污泥,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头发也蓬乱着,还有几根稻草插在那。唯一能让人注意的,就是他那双发亮的眼睛,黑白分明的清澈,像阳光下的泉水。
他的家早就没了,家人也早就饿死了,他从十一岁开始,就跟着流散的人群一起走,听说是要是南方,走到哪是哪。可是走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走出这块死人的地方。到现在,他都忘了自己的家乡在什么地方了。
梓竹现在在一间小破庙里住着,庙中只有残破不堪的瘸腿供桌和缺了半边脸的佛像。即使已经残破,它还是一副高高在上,普度众生的模样。
这破庙在山脚下,大概荒废了有几十年了,屋顶漏了个大洞,坐落在杂草乱丛中,那些疯长的野草几乎把这小庙给掩了。这点让梓竹很满意,因为这样就没人跟他抢这一点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有了住的地方,就该找吃的了。梓竹看中了离这一二里远的一间大屋,那屋子的位置也挺偏僻的,梓竹也只看见过几个下人出出入入,也不知道里面住着些什么人。反正能住得起这么大的屋子的,肯定是那些做官的,而在梓竹眼里,做官的没一个好人,不然路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死人了。
屋子后院的墙边有棵槐树,应该长了有几十年了,很茂盛,几根粗树枝都伸进后院了。梓竹总是爬上这棵树,然后躲在树枝上,用树叶档着自己,等到没人的时候,就翻过墙,猫着身子直奔厨房,见到能吃的就拿,再翻回去。就这样,已经得手好几次了,总之还不至于饿死街头,这也是梓竹为什么没有跟着人流一起走,而是呆在破庙里的原因。
尽管只是他一人,尽管他很害怕夜里一个人在这破庙里呆着,总觉得四处都是巍巍鬼影,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活着。可这也比随时要饿死在街头,让其他人给吃了的好。
这天夜里,大概有二更了吧,梓竹刚从那大屋里搜刮了点东西,抱着几个冷透了的包子和馒头往回走。尽管这些天都只是包子馒头,但怀里东西能让他吃一整天呢,这已经让梓竹很满足了。
不知道是不是十五的原因,今晚的月亮特别满,月光也是银白色的。风很凉,夜幕上无半点云色,整个山都被这月色盖满,连根根野草也能看得很清楚。不过梓竹却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了,想了很久才发现是周遭的声音不一样了。
明明每到夜里,这草里的蛙声虫鸣可是叫得比敲锣打鼓还响。可现在是半丁点声音也听不见了,所有的东西好像一夜间都死净了一般。梓竹怕了,心里“怦怦”直响,不由地加快了脚步,他害怕是遇见鬼魅了,他怕死。整片整片的山只听得到那些疯长的芦苇刮着梓竹的衣服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其他的,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梓竹到最后是疯狂地跑了起来,不停歇地跑回了庙里,在门边的时候却被门槛绊了一下,狠狠地摔了,把头都给磕了。狼狈地爬起身后,梓竹往庙里看了一眼,却被吓得又摔到了地上,那些包子啊馒头啊,都掉到了地上,全脏了。
银白的月光正从屋顶上的那个大洞泻下,把破庙里的小半边光景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在梓竹脚下一直向前延伸着的血迹,血迹的尽头是个抱着膝盖蹲坐在墙边的瘦小身影。
让梓竹整张脸都惨白了的原因,不是墙角突然多了个人,而是那人身上全都是血,衣服上,手上,脚上,甚至连脏乱的头发上也都是污血。
从瘦小的身影上看来,似乎是个八九岁的女孩。她的头已经全埋在了膝盖里,一动也不动,梓竹看不见她的脸,更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刚刚摔在地上那么大的声响,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大概死了吧,梓竹是这么想的。
这个年头死人真的很常见,可是在这荒芜人迹的破庙里突然多了个死人,梓竹就真的怕了,尤其是在这鬼魅丛生的地方。梓竹不是什么胆大的人,说到底他现在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可不管她死了没有,梓竹还是得过去看看,万一真的死了,梓竹也不想跟一具突然出现的尸体呆在一块。
梓竹颤抖着慢慢地走向那瘦小的身影,心里一直想着,她看起来比自己小呢,不管是人还是鬼,都不用怕的,不用怕的。
一个想念间,梓竹已经慢慢地移到那女孩的身前,吞咽了下口水后,才大胆地喊了几句,“你是人,还是鬼啊!”喊完后很久,那身影还是一动不动。梓竹紧紧地盯着,慢慢地蹲到地上,深吸了一口气,颤着手,小心地伸向她,心里都绷得紧紧的。
在触碰到那女孩的手的时候,梓竹的心都快吓得跳出来了,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立刻就松了大半。一是因为那身影还是一动不动,没有做出梓竹想象中伤害他的动作。二是因为梓竹在触碰到那女孩的手臂的时候,立刻就断定了她没死,还活着,虽然那手有些冰凉,但梓竹还是摸到了一点温度,那不是死人可能有的。只要是活着的人,就不用怕了。
梓竹伸手将女孩的脸从膝盖里慢慢地抬起来。银白的月光,让梓竹看得清清楚楚,也吓得没法动弹了。
女孩的眼睛一直都是睁着的,却是一眨也不眨,里面空空的,很冷,很像梓竹见过的那些死人的眼睛,都是这样空空的,冷冷的,不知道看着哪里。尽管她的身体还是暖的,可她就像死了一样,找不到半点“活着”的感觉,完全是一具没了魂魄的空壳。
为什么全身都是血,为什么会在这,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事?
梓竹突然想起以前老人说过的话,说是这大山里有很多鬼魅,夜里就出来吸人魂魄,被吸了魂魄的人就是一副呆滞,浑浑噩噩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被吸了魂魄?
梓竹从心里觉得她可怜,便一点怕也不会了,开始仔细地端详起女孩的脸来。她很好看,是梓竹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人,像仙女一样。那一刻,梓竹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见过她,或许是梦里,或许是上辈子,一定见过。那种强烈的感觉一下子就填满了梓竹的心头。
“我是不是见过你?”梓竹不由自主地这么说道,有些迷茫地看着她空洞的眼睛,一直看着,不知道怎么的,像受了迷一样,不禁地伸手摸上了这块像已经死去了的地方,轻轻地,在眼眶附近流连着。不想看见这样的眼睛长在她身上,当时梓竹是这么想的。可能是因为梓竹的动作,女孩稍稍有点知觉了,她慢慢地转动着眼珠,尽管动作很小,可梓竹还是注意到了。他欣喜若狂。
“我叫秦梓竹,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发生什么事了?”梓竹赶紧拿着手在女孩面前晃着,希望能把她的魂给招回来一点,可似乎没什么效果。除了刚刚那么一下,又没有动静了。
梓竹见她又没了动作,便问:“你是不是听不见?还是说你不会说话?”
女孩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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