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便是下车那几天识得的吗?”华连随意地说道。
“恩。”印折欢还是淡淡的,绚亮的宫灯在从一旁的柱上投撒下来,将他的身影一般隐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一半勾勒寸缕,明艳冷淡。
颜生的脸有些发黑,三个人一时之间也沉寂了片刻,似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华连手中擎着薄玉杯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突然兀自“啊”了一声,回过眸子看着颜生笑得纯真阳光无害:“听说公主近期连丧两位至亲,所以我们在贵国又要叨扰一月了。”
他这话一出,若说刚才的气氛是略略的尴尬,那么现在,就是僵持了,颜生面无表情地留下一句“吾国必定好生招待”便转过脸去看台上人的表演,恰在这时,台上弹琴之人一曲终了,水袖轻舞,微欠了身子下场,又一曲气势磅礴却不失优雅的曲调响起。
一名雪衣女子慢慢旋入舞台上,她手中执着剑,淡黄色的剑穗在亮如白昼的宫灯下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度,因女子在不停地舞动着,随着曲子的节奏而变换着舞步,身型移动迅敏,袖挥过,脚下似有幻影,女子乌发随着动作飞扬着,隐隐可见有什么晶亮的东西被宫灯折射出绚烂的光辉,却又瞬间隐去。
蓦地,女子半偏转过脑袋,下颚微仰,灯光投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美丽而不失英气的一张脸来,隐约可见那眸子落了光芒,似有流光溢彩的华美,上好材料的雪色纱衣印上夜色浸染了几分透明。
颜生本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却也眯起眼来细细打量起来。
“台上这位,便是我大雁的七公主,青怜公主。”华连在一旁说道。
颜生挑眉,笑道:“青怜公主怎的也来了?”
“所谓礼尚往来,商央国既然有公主送来和亲,我大雁自然不能失了礼仪,自然送来了同为尊贵身份的青怜公主。”
“尊贵…… ……”颜生低声轻嗤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本宫听你一口一个‘你商央’、‘我大雁’,祈庭大将军还是太过客气了点。”
华连轻轻一笑,似是要说什么,却传来一波接着一波的掌声,原来是那青怜公主舞剑完毕了。
颜生抬眼,就见那女子抱拳站在台中,刀剑不知何时收回了腰间挂着的镶金宝鞘中,她站得笔直,黑发垂落,有被风吹过的凌乱,却更显几分风情。女子脸微仰,唇微微挑着,白皙如瓷的脸庞映着灯光,分外的美丽,那眉宇间,溢着淡淡的骄傲,使得整个人焕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商央长盛永乐。”女子道,声音清冷不失柔媚。周围掌声更大,似乎要拍坏了手掌。
这就是雁北的人,他们天生就生得白,在雁北那样一个两季都下雪的环境下,不论男女,都是格外的白皙,但纵使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再柔弱,那沉淀在骨血中的好战却是掩饰不了的。
更何况,她还是这么一个…… ……公主呢。
当然,这除了她身边的那个常年在塞外的祈庭大将军以外。
颜生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她微微撇开眼,就正瞧上了印折欢。
印折欢一身白衣,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微垂,不仔细看都以为他在很认真看着场内,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眉间微皱,心事重重的模样,如同周围的吵闹与他无关一般。光影的交叠将他笼罩着,添了几分别样的色彩。
“那块,呃…… ……玉佩对你很重要吗?”天知道颜生为什么突然鬼使神差地蹦出这么一句。
反应过来颜生是在和他说话,印折欢这才从思绪中拉扯出来,现实愣了愣,后来微皱了眉重复一遍:“…… ……很重要。”
“为什么,呃…… ……我是说,既然这么重要,印都尉弄丢了会怎么样?”天知道颜生为什么又会关心起这些事情来了。
“天哪,折欢,她说的那块玉佩不是那一块吧?”华连突然插嘴道。
大条了。颜生暗道,那玉佩果然来头不小。
她正想说那东西正在我手上,如果真的很重要的话,你拿一千两黄金来交换吧,一道女生就打破了她意欲不轨的想法:
“听说贵国寻卿公主文才武略样样精通,青西不才,只有剑舞一首,不知寻卿公主可否与青西来比试比试?”
这种剧情,这种剧情…… ……颜生几乎想颤抖了,这就是传说中穿越女所必经的剧情吗?但是——
即墨青西从谁他妈那里听来她“文才武略样样精通”了?明明是“文才武略样样不精”好不好。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将实现投到颜生这里,颜生囧了,颜生急了。
你说舞剑吧,她连剑怎么使怎么抓都不知道;你说弹琴吧,她连那几根弦是那几个音都识不得;你说唱歌吧,算了,就她那点天资,不跑调到哇爪国去了;你说跳舞吧,她除了会轻功还真不晓得有什么舞步可以拿出来跳地……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颜生的老脸红了,因为她拿不出来一样像样的才艺来接下即墨青西的挑战。
不知为何,首座上一直沉默的俞梓突然发话:“寻卿近日身体不适…… ……”
“我很好。”颜生突然道,不过等她“脱口而出”后,她便后悔了,第一,她什么都不会,拿什么跟人家公主比;第二,她的伤也真的还没好透,来参加晚宴之前她还在换药喝药来着。但是,她现在只要一听到俞梓的声音,就下意识里去抵触,她不想看见这个人,也不想听见这个人的声音,他不让她上场,她就偏要上场。
颜生此刻有一种“话到尽头,覆水难收”的绝望,俞梓似乎看出她的为难,便道:“寻卿…… ……”
她硬着头皮从座上站起来,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打断俞梓的话重复道:“我可以。”
俞梓愣了愣,没有再说话,她这样公然打断皇上说话,使现在的场面也有些冷凝,但俞梓似乎没怎么在意,淡淡道:“如果觉得不舒服便即刻寻太医来。”说罢便侧过脸端了琉璃几上的杯盏慢慢啜着。
“不知寻卿公主要表演什么呢?”即墨青西道。
颜生愣了愣,垂着眼想了想,抬眸时答道:“舞。”
“何曲?”
“无需。”
“果真?”
“如此…… ……甚好。”
颜生蓦而笑了,那容颜一瞬间如白莲绽放,清澈妖娆,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五九章
颜生不会跳舞,这是铁一般的事实。然而,颜生说要“舞”了,就一定得“舞”了。记得在山上的时候,西毒给了她一本轻功秘笈然后关门放小黑任她自己参透丢下她一人自生自灭。
为了不被小黑给咬了,颜生历经了千辛万苦可谓是过关斩将上刀山下蛇山才将此晦涩难懂的文言文秘笈练得炉火纯青出神入化滚瓜烂熟手到擒来。
于是,颜生便抱着侥幸的心里舞一秘笈中名为“蝶灭”的一章。
只见少女长袖飞扬,步伐交错,裙摆乱舞,头上的三凤冠上垂下的翠色璎珞纠缠纷乱,点点波光眩晕了人的眼。在场的人都看着少女跳舞,有些呆滞,那舞姿是十足的优美,看似缓慢悠扬,当要看清时,它又立马变幻了,仿佛看到的都只是一道幻影,那少女的身姿极轻的模样,蝴蝶儿一般轻跃,所捕捉到的都不过是风影余温,那交替迅速的脚划过地面,又似不沾地,那幻影能织出一朵花儿来,像是她袖鞋的颜色,仔细看,又是透明的。
其实颜生是想一边跳一边念首诗来显摆显摆,但是一想起颜婴说这时空极乱,就怕给念重了要丢人,便闭着嘴老老实实将一章使完。末了,便停下,气息微喘,面色却有些苍白,额角有点点汗渍,右手肩胛骨和右腿膝盖隐隐作痛,她微欠身:“吾黄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 ……甚好,甚好,不知寻卿想要赏些什么?”俞梓淡淡笑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模样。
颜生愣了愣,有些恍惚,要赏些什么…… ……这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问该多好啊,那她是不是可以求他——赏她颜家一条命?然而这个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鼓掌,赞叹声不绝于耳,那些声音交织成一张网,渐渐向她笼来,胸口传来窒闷的痛感,就连心脏跳动的频率都是带着疼痛的。
颜生无意识地抬头,只觉得说话都有些困难,她的声音很低,眼前七彩的一片像是指头按在盛着热水冒着热气的陶瓷上残留下来的指纹,浅浅的一层,纹路分明而模糊。
“皇上,我…… ……”
那时瓷器杂碎的声响,分外刺耳,也将那张网割开一道口,冰冷的空气流泻进来唤回了颜生的神智,她的眼前渐渐清明起来,接踵而至的是人群惊慌的叫声和太监侍卫几起几落的“护驾”声,格外的滑稽。
没错,是滑稽,太滑稽了。颜生轻轻笑了起来,她站在台中,头微微仰起看着今晚的夜空,果真是黑得无暇。
“莫要再丢了。”耳边传来一道清沉的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莫名的触感,似食指摩擦过粗糙的纸面,浅薄的淡哑。
颜生下意识想要说谢谢,她接过那东西,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微蹙着眉看着面前这戴着兰瓷面具身着素红衣衫的少年,良久才呆滞地回了一个“哦”字。
刚才在跳舞的时候,陶罐从她的袖中飞出去了,她是不没有所察觉的——有那么一刻,她想要不在意,偏偏,那人将它送回来了。
“万俟玦姬。”
“恩。”
“我真想…… ……杀了你…… ……们。”
“恩,”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我知道。”
颜生抱紧手中的陶罐,指尖泛着青白,她看向那边打作一团的人笑道:“不去救驾?”
“没必要。”万俟玦姬淡淡道,“你受了内伤。”
“我一早就知道了。”颜生挑眉,不待万俟玦姬说什么就道,“但这点爱国之心我还是有的。”
“唔…… ……你面具下的那张脸比较好看。”颜生又不知将话题扯到哪里去了。
“你记得?”
“记不得了,就同…… ……水错是一般的罢,你们身上的气味是一样的,想是那蛊的味道。”
“其实不大一样。”
“如果我死了怎么办?你们的计划不能实施了罢?”颜生每次扯话题的时候都异常的僵硬,却也不是她故意地,她只是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罢了。
万俟玦姬沉默了一针,面上罩了白瓷细兰面具,谁也看不清他面具底下的表情,半晌,他才说道:“我一定回将你带回来。”
“呼…… ……你不会…… ……喜 欢'炫。书。网'上我了罢。”
问完这句话,颜生就盯着他的面具,她似乎可以感觉到那张面具下那双魅惑人心却寂静无声的眼缓缓抬起的样子,让人连呼吸都快要忘了。
“皇后娘娘——”“姒儿——”
不远处传来宫女的尖叫声,还有俞梓的喊声,颜生从来不知道,有一天她可以听见俞梓这般失态的声音。
午门前一瞬间沸腾了,若说刚才是乱作了一团,那么现在,便是生生将这乱麻撕扯开来,裂锦般得响声痛彻心扉。
颜生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那群杀手不知是不是因为任务失败都消失了,所有的人都围成一个厚厚的圈,那个圈里传来乱哄哄的响声,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是听不清一句话。
“闭嘴!你们都给朕闭嘴!太医!太医!”颜生拨开人圈进去,就看见半跪在地上抱着皇后的俞梓。
他还是那么优雅,头发一丝不苟,即使是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他的发,他的着装也没有一丝凌乱,但他的神情没有平日里的那般淡定从容了,那么乱,那么乱,如同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她抱着那女子,手在微微地颤抖。
看见天子火了,宫人和那群围着的人也不敢再在这里呆下去了,都纷纷散开。远处,太医却还没有来。
众人待要离开,只听得一声音淡淡道:“封锁皇宫,今晚的人一个都不准放,先安排下去住所,明日再议此事。”
宫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璟王也发话了,他们谁还敢说什么,只心有余悸地跟着宫人下去了。
不一会儿,午门前就空旷了,颜生没有依着宫人下去,只是站在那里,垂睫看着。
颜生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瞧着那位皇后。
女子有一双形状十分优美的眼,乌黑的眸子,宫灯投撒在她的肌肤上,如莹玉一般暇美,她的脸色因大量失血而十分苍白,淡黄色的宫装上绣了九凤缠身,精致非 常(炫…书…网),只是正左胸前一柄长剑穿心而过,鲜血泉水一般往外涌着,却因那抱着他的男子投下的阴影而呈现出黑色的流体,如同生命的流逝一般。凤冠早已不堪负荷落在地上,上面用米粒般大小的珍珠攒成的芙蓉在火烛的跳跃下似要流出血来。
女子的眼睫微微扇动,拉出长长的剪影,只触到了下巴上,她似乎没有力气了,低低地开口:“皇上…… ……”
俞梓低着头,他握着女子的肩,颜生透过灯光看见那手上隐现的青筋和苍白的指尖,他道:“姒儿,不说话,太医就来了,一定会治好你。”
“我要说…… ……”女子倔强道,吃力地撑开眼看着头顶的那人,“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
那眼底似有光芒,像是盛了泪水,但是又没有,却璀璨得让人觉得眩目,颜生一直自认为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人,对于这些男女情爱都是了如指掌,但那个时候颜生还不懂那瞳眸里流露出的情感,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个妻子,看她挚爱的丈夫的眼神,也到那时,她才明白,原来 自'霸*气*书*库'己一直…… ……什么都不懂。
“胡说,太医治好了你,以后会有很多机会。”俞梓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似有些愠怒。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不知是谁喊得,总之四个宫人总算是带着两名老太医颤巍巍地跑过来了。
颜生看了看那剑,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一箭正穿心,如何,也活不下去了。
太医过来,看了一眼曲姒,就明了无法再救了,脸色也变得很难看,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太医才是最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