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得一声脆响,少年手中的果盘摔碎在地上,颜生看过去,就看见那本纯真的少年他眼底突然涌现出的情绪。
迷茫,不可置信,失望,震惊…… ……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欣悦,小张就这么怔怔地,手还保持拿着盘子的姿势,脸色却早已苍白如雪。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让自己喊他掌柜的喊了二十年的男人,竟是他的生父。
那么懦弱,那么胆怯,那么虚伪,连自己的挚爱都抓不住。
“艺连,忆莲…… ……唔,好名字,不过掌柜的,你不会觉得到她死了再做出这些事情来完全是毫无意义吗?”颜生支着下颚浅浅笑道。
掌柜的脸色有些恍惚,半晌才缓缓到:“我都告诉你了,你究竟想要如何?”
“这样吧,我要出一趟远门,有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我想,你同张艺连和我一同出发。”
“为什么我们也要去?”掌柜皱眉。
“没有想好,”语毕,颜生挑眉,又道,“你去是不去?”
掌柜一阵沉默,瓜子也没有磕了,只将手中的瓜子皮儿扔在石桌上,看了一眼小张,恢复了原来那个模样慢吞吞道:“该来的,总会来,我与你去便是。”
颜生咧开嘴淡淡笑了,剩下的,她不必看也懒得看,自是他们父子好好叙叙情了。
六一章
商央四面环水,所以出商央还要过临城的阑罗江。
这日,已经是暮色四合,马车停在临城,下了几天的雨,江水涨得很高,浅浅打在堤坝上,泛出淡淡的色泽。路面上经专人打扫整洁些许,湿湿润润的如抹了一层酥油,即便是冬日也丝毫不显压抑。
“诶…… ……出来已经一个月了罢。”颜生找了江边一座亭随意坐在阑干上,一只腿悬空摇晃着,她是衬着大家都在忙着装点东西的时候跑出来的,所以身边也只带了一人。由于路途太过遥远,他们还是将装扮都换下了,成了出来郊游的公子哥几人组。
“莫约是的。”令钟辰抱着腿坐在阑干上,她的背微微曲起,一双浓丽的桃花眼飘忽地落在江面上,没有什么神采,显出几分寥落。
“为什么跟过来又不相认?”颜生漫不经心地问道。
“相认?”令钟辰兀自嗤笑一声,又有些恍惚地摇摇头,“轮不到我了,轮不到我了,我也压根儿就没想过要…… ……”
颜生微微眯起了眼:“你这次同我一起出来是为了…… ……离开罢。”
“是,永远,永远地离开…… ……我自认没那么大度,可以看见哥哥同那女人在一起…… ……她太好,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令钟辰笑道。
“唔…… ……你真可怜,我同情你。”颜生也笑,格外开心的模样。
“呵,你同情我?也不想想汀玥哥给你派的陪嫁宫女里有几个是你认得的…… ……”令钟辰也不恼,只看着颜生说道。
“大概是五个…… ……不过半中央都被你们自己换得七零八落了…… ……你一个,绯柔荀一个,乔七一个,怕只有另外两个才是干净的,不错不错…… ……夫妻伉俪情深啊。”颜生笑意融融地点头,“我也忒有福气,荣幸得你们三个大家闺秀来伺候我。”
令钟辰不再说话,她转过头去看着江面上寥寥无几的行船,夕阳偏移,淡红色地光晕倾覆了大地江水,映花了人的眼瞳。
许久,久到太阳已经坠落,天空已经被深黛青给浸染,久到颜生起身准备回客栈时,令钟辰突然说了一句话,那话和轻,轻到风一吹就听不见了,但是颜生还是听见了。
“兄妹,从来都不是问题…… ……”
她这样说,然后像忽然回了神一般地转回目光,唇边勾起一道有些嘲讽的笑容,伸了伸因一个时辰没有改变姿势而酸麻的双腿,便随着颜生回了客栈。
她俩一踏入客栈的大门,刚好离得令贤臣最近,少年现在也换下上一套书生衫,淡青色的绸子,黑发拢散,眼似幽桃,肤似白玉,他浅浅笑着,然后看向颜生问道:“公…… ……子,怎么这时才回来?”
颜生不答,只挑了眉似笑非笑地看向身边的令钟辰,她因被她易容,是以几个人没有看出来她是令钟辰,至于万俟玦姬瞧出来没,那可不好说了。
“陪公子在江边坐了一会儿。”见颜生有意要让自己出声,令钟辰只能垂睫压着嗓子淡淡说着,整整两个月二人没有见一次面,整整三个月二人没有讲一句话,这突然对上了,她心里一时似悲似喜,那愁苦伤感中油然而生了淡淡的期盼。
令贤臣沉默了一阵,令钟辰因垂了细密的眼睫,见不着此时那人的眼神,只觉得心越升越上,堵在嗓子眼里,堵得气也喘不过来了。
良久,上方传来一句淡淡的“哦”,便又转向颜生:“颜公子不知是否用过晚膳?可唤…… ……内子准本一些夜宵。”
令钟辰觉得心脏里突然一阵钝钝的痛感,接而,如同被撕裂一般,缓缓拉开,不顾鲜血淋漓,筋脉尽断般裂锦般的声响。
颜生可以感觉到身边人突然颤动的身躯,她笑着搂上身边之人纤细的腰,歪了脑袋靠在那少女脖间,一手紧挽着少女的腰,一手抚着少女的胸,只用了她听得到的声音轻声笑道:“可…… ……痛?”
说罢,她也不等令钟辰的回答与反应,也不顾她自己现在身着一身银白男装,在众目睽睽下挽着她的腰姿态亲昵地上楼,楼梯上到半中央,她又似是想起什么,半回过脑袋看着桌边坐着的几人笑眯眯道:“说好了,本公子今日就要小七和宁柔准备的夜宵。”
你们既愿扮作我的陪嫁丫鬟,我也如你所愿,做你愿做。
“是,公子。”奈何这俩丫头颇为贤惠,既不恼也不气,恭恭敬敬垂了眼,一副丫鬟模样做了个十足。颜生只得作罢,搂了令钟辰回房。
那门才刚刚关上,令钟辰便甩了颜生的手坐到床边,因易容了,所以看不出她的脸色,只是那唇被她咬得鲜艳欲滴,口中的吞吐微微粗重,她的手有些无措地抓着床单,指骨泛着青白,浑身颤抖着,极力克制的样子。
“谢谢。”令钟辰气息不稳地说了这俩字。
颜生不知她说的是指帮她掩饰过刚才的失态还是帮她小小报复了一下那“嫂子”,却也没问,转身在桌上倒了一杯茶水递到她手边,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好谢的?若是本宫帮你将令贤臣夺回来,你会不会以死相谢?”说罢,她便看着盯着令钟辰。
令钟辰送到唇边的茶顿了一顿,方才继续喝入口,那茶是出门前地,现在已经凉透,又是在这般冷峭的季节,也亏得她喝得面不改色。那一口凉茶似是也浇灭了她刚刚萌生出的一丁点儿念想,令钟辰垂了睫,被打湿的唇分外红润,静默了良久,她缓缓的,低声地说了一句话:“不要了,是我不要他了。”
颜生挑眉,也没有接话,伸手拉了自己的发带和腰带半卧到床上去,双腿交叠着,从侧边书柜里随手抽了一本书来翻开。令钟辰见了,便自觉下了床,去桌边挑亮了烛灯,然后默默地退出了房门。
关上房门后,令钟辰看了一眼窗格间的白纱间隐隐透出忽明忽灭的灯火,有些微微发怔,后又敛了手转身,却不知该去何处,在走廊上来回晃了几圈便回了丫鬟专门的客房。
在桌边坐着发呆不过一刻时,天外已经黑下来,门突然被敲响。
“谁?”问出声来,才突然惊觉自己忘了换音。
“是我,小七。”柔柔的,轻轻的,软软的,这是乔七的声音。
心底有下意识的抗拒,令钟辰的动作有些慢,还是打开了门,天眼间,她又突然停住了动作,连同思维也一起停滞了。
那少年,青衣浅衫,发如墨浸,一双桃花眼浓丽幽然,他唇边含笑,肤如脂玉,红唇润泽如花。
那少年,曾经从未这般耐心地站在自己身后看着她回房,他会说:“宜伯,领小姐下去。”
那般淡漠平静的嗓音。
“阿诺,怎么了?”乔七见令钟辰神色不对,便问道。
“没…… ……没什么。”令钟辰垂下头,敛手让到一边。
“夫君,我便先歇了。”耳边,乔七软软地声音也变得分外刺耳。
“恩,”令贤臣淡淡道,而后又加了一句,“夜冷,莫凉了。”
乔七似乎是在笑,令钟辰几乎可以听见那女子唇边笑纹荡开的声音,浅浅的一层,当是温婉动人。
“小七,宁柔,公子我的夜宵——”隔间传来颜生毫无形象的大喊,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也将令钟辰将铺天盖地的疼痛中拉扯出来。
乔七苦笑:“东西做好了,不过我还是和宁柔一同去拿比较好,夫君,你若有事,先去忙,要记着早些睡觉。”说罢,便是脚步声,也是轻轻软软的,逐渐远去。
令钟辰长长吐了一口气,抬头,却又愣住,令贤臣还站在那里,一双眼没有表情地盯着自己。
令钟辰下意识里后退半步,站定后才淡淡道:“令公子还有什么…… ……”
“我觉着你的声音同我的一位…… ……故人很像。”令贤臣道。
故人,故人,所谓故人,不过是过去的人,哥哥,你当真是…… ……
“公子莫约是认错了,阿诺着凉了进来身子有些不适,嗓音一时有些怪也很正常。”令钟辰低头说着,她不敢看他,她怕自己会逃走。
“也是——你说你叫‘阿诺’?”令贤臣问道。
令忠诚愣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出来,阿诺,阿诺,她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当初只是随手拈来的化名,莫是心底还有那一丝期盼?诺,诺…… ……可笑,真可笑。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起了头直视着那少年,唇边绽开一抹淡淡的笑容:“是的,阿诺。”
六二章
本是冬天,江上奇冷,令钟辰原本那句“着凉了进来身子有些不适”拿来敷衍的话倒成了真。
“啧啧,瞧你这喷嚏打得,撕心裂肺,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公子虐待你,来来,本公子替你暖暖。”说着,颜生就伸出了手把令钟辰整个儿抱住,令钟辰现在的身份是颜生的陪嫁丫鬟,便也老实呆在她怀里没有反抗。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一行人没有专门包船,而是同一家商队一起租下了这船,那群商队的几乎都是些外京人士,见着这一幕,纷纷感叹颜生的“用情”和对妻子的“爱护”。
颜生抱了一会儿松开手,将身上的披风也给脱了罩到令钟辰的头上与她系带子的时候,颜生将头贴到到了令钟辰的颈窝里,闻着里面馨香淡雅的女儿香,她用一种极低极轻的声音笑道:“我可以对你好…… ……信不信,有一天,你会来求我?”
最后一个音钻进令钟辰的耳朵里,颜生已经站起了身子转身离去。脱了厚披风,她只剩一件银白的软绸,外头罩了一层白褂,黑发冠玉,她之间的折扇垂落在腿侧,碧色的流苏轻摆。
令钟辰裹了裹自己地披风,身上暖和了不少,但她却不觉得暖,她看着那背影入了船舱,只依稀认为,这个少女,终是变了。
一叶知秋,一梅晓冬。
可惜商央的冬天不够冷,梅花还未立上枝头,迎春嫩柳却已经占满了道旁。
颜生下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颜生表现得颇为活跃,她一身男装,展了扇子装得一副颇为风流的样态,热的路上女子频频回首。为此,颜生对自己的相貌颇感欣慰,路过一株百年歪脖子老柳,她站住脚步,从枝头折了一根细嫩的枝条下来。
一个多月的相处下,这些人都明白了颜生其实特别好相处,那几个丫鬟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常常与颜生一同糊弄人。
五个陪嫁丫鬟中一名叫做小舞的丫鬟站在颜生身边笑道:“颜公子这般辣手摧柳怎生得了?”
颜生将柳条捻在指尖转着,若有所思地看向小舞,缓缓笑道:“人常说‘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本公子一向不信那些个死人说的话,今日就要‘有心插柳’,明年再来此一看,若是它存活下来,小舞,你嫁给本公子如何?”
小舞当然知道她非男儿而是女子,这一听不禁吓白了脸:“这怎么成…… ……”
颜生挑眉,弯下腰将柳枝随手插在一处松软的土中,抬起身时又指了指一旁站着的万俟玦姬:“若是小舞觉得本公子不够格,那他可行?”
闻言,万俟玦姬淡淡瞟了一眼颜生,那神态颇有几分“你怎么玩都不关我的事”的意味。
小舞被吓得着实不清,璟亲王啊,璟亲王,他的未婚妻还在旁边呢,她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抢人家未婚夫。小舞垂下了脑袋,脸色惨白惨白的,耳朵却是红透了:“公子…… ……你又开什么玩笑呐…… ……”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本公子怎么舍得将小舞送给那个面瘫呢?”颜生笑着搂过小舞,擦着万俟玦姬的身子与他走过。
五个月后,他们终于入了雁北。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若是不是天上挂着一轮圆滚圆滚的月亮,颜生怕是都忘了自己的寒毒每年中秋都要发作一次。
但她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好掩盖的了,最好是变了头发,把这群人都吓一吓,让那雁北的天子不敢娶自己。
他们赶到长留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便在离长留城城门不远的一处客栈歇下。
眼看着天色渐低,客栈摆了宴席出来庆祝中秋,所有的客人都没有睡下,都聚到了一楼大厅和二楼雅座间。
轻歌曼舞,好酒上桌,菜□人,灯华璀璨。有人欢喜有人愁。
令钟辰坐在颜生左侧,她不停地将酒水倒在杯中,然后一点点地喝下去,一看便知是个不会喝酒的人,却偏偏要拼着喝,不一会儿,脸色便成了酡红,唇色愈发妖艳,眼眸愈发迷离。
“阿诺,你少喝些。”乔七坐在令贤臣旁边隔着桌子轻拍了拍令钟辰的手背。
令钟辰抬眸看了她一眼,眉头突然皱起,就要发作,颜生却突然搂过她的肩膀,轻轻笑道:“喝这多干什么?就不怕暴露了身份?”
令钟辰愣住,端在手中的杯子停住,她的神色有几分迷茫。
颜生看了一眼她面前摆着的四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