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殊走进天牢,站在离年华三米远的地方,道:“你不必惊惶,寡人没有伤害皇长子的意思。寡人想带皇长子去紫鸢宫,交给鸢夫人。”
这些天来,邺城内忧外患,朝臣们叫嚣着“诛昏君,杀妖妃”,情势越演越烈。
鸢夫人受了一场惊吓后,卧病在床,昏迷中,她也叫着“琅儿——”。
高殊知道,鸢夫人十分想见宁琅。在晚上睡下,就不知道明日是否能睁开眼睛的现在,他决定满足鸢夫人的愿望。他已经纵宠了她这么多年,到了这岌岌可危的末亡之日,不在乎再多宠这一次。
★ 175 兽奴
更何况,高殊的心中,一直有一份隐秘的歉疚。这些年来,鸢夫人恃宠而骄,蛊惑他对外挑起争端,对内凌虐朝臣,这说起来是鸢夫人蛊惑,其实却是他自己愿意这么做。软弱的他没有勇气反抗轩辕楚,于是借鸢夫人的手,挑衅轩辕楚,陷轩辕楚于绝境。可惜,无论怎么做,他一直摆脱不了轩辕楚。到头来,他成了昏君,鸢夫人成了妖妃,陷入了穷途末路。
“她生病了,昏迷中,她一直叫着皇长子的名字。母子连心,她想见皇长子,大将军你也没有理由阻挠吧?”高殊叹了一口气,道。
年华和宁琅对望一眼,宁琅的眼中依稀有泪光。高殊的神色不像是有诈,年华心中同情鸢夫人,道:“琅儿,你去吧。无论怎样,她是你的母亲……”
即使鸢夫人恨年华,要置她于死地,年华还是无法恨鸢夫人。大概,也是当年在观星楼上杀了李元修,心中隐隐有所愧疚。
“嗯。”宁琅点头,从年华身后走了出来。虽然,鸢夫人让他感到害怕,但她毕竟是他的母亲。住在春风殿的几个月,鸢夫人大多数时候也温柔可亲,对他很好。
“来人,送皇长子去紫鸢宫,交给鸢夫人。”高殊吩咐。
“是。”一名侍卫领命,带走了宁琅。
天牢中寂静下来,年华和高殊面面相觑。
“来人,拿酒来。寡人想和年大将军痛饮几杯。”高殊道。
“是。”一名侍卫领命而去。
年华不明白高殊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杀她?!
年华的背脊有冷汗滑落,“王主,这难道是送行酒?”
高殊笑了,道:“寡人要杀你,早就杀了,不会等到现在。现在杀你,对寡人丝毫无益。寡人只是想和年大将军喝几杯而已。”
朝臣造反,王师逼城,高殊焦头烂额,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心中满腹焦虑,满腹愁思,无人可以言说。看见年华,让他想起了轩辕楚,突然有些话想说。
侍卫送上美酒。
“年大将军请。”
“王主请。”
高殊和年华席地而坐,对饮了三大杯。
“寡人从来没有和轩辕楚对坐畅饮过。论理来说,寡人为君,他为将,寡人和他应该和睦融洽。可是,他恨寡人,寡人也恨他。”高殊怅然道。
“?”年华疑惑。高殊为什么突然和她说这些?而且,听高殊的话,他和轩辕楚之间竟然有这么大的嫌隙?
“王主为什么恨轩辕楚?”
“年大将军,寡人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皇子和一个奴隶的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高殊没有回答年华,苦笑了一下,道。
“王主请讲。”年华道。高殊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她觉得他的语气那么不祥,仿佛大限将至一般?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高殊饮了一口杯中美酒,目光透过虚空,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从前,有一个皇子,他的性格十分软弱,他在皇宫中默默无闻地生活着,湮没于一大群皇子、公主中。皇子的母亲身份低下,不受宠爱,他还常常被其它的皇子们欺侮。
在皇子十岁时,南蛮送来一批兽奴。兽奴是体内流着野兽血液的蛮族人,他们体力过人,嗜血好斗,并且都有一双红色的瞳。当时,宫廷中流行驯养兽奴,让他们互相残杀,供王族观赏取乐。几乎每一个王族都会豢养几“只”兽奴,这是身份的象征。没错,几“只”,因为没有人觉得兽奴是人。兽奴只是供人取乐的野兽罢了。
那一批兽奴中,有一个羸弱的少年,因为他太弱了,而且正生着病,没有人要他。他被关在铁笼子里,大家鞭打他,折磨他,还说要把他吊起来晒死。
皇子觉得这个兽奴很可怜,不希望他被晒死。皇子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向国主请求获得这个兽奴。那一日,恰好国主心情好,同意了皇子的请求。
皇子得到了兽奴。
皇子对兽奴很好,兽奴一开始惧怕他,后来发现他不会伤害他,也就放下了戒心,和皇子亲近了起来。别的王族豢养兽奴,会用一些{炫}残{书}酷{网} 的方法激发兽奴的兽性,让他们更善于格斗、厮杀,而皇子却教兽奴说话,识字,还教他雕刻的技艺。皇子非常喜欢雕刻。皇子把兽奴当成自己的玩伴,而不是奴隶。虽然,皇子一直被人嘲笑,欺侮,但是因为有兽奴陪着他,他还是过得很快乐。
三年后,皇子的母亲卷入了一场妃嫔间的争斗中,那个身份低下的女人是无辜的,但却被一名有权势的妃子推出来做了替罪羊,含冤而死。皇子也受到了牵连,以带罪之身搬到了更加僻静的偏殿,不仅受到国主的冷落,连宫人也都肆意地嘲弄和欺凌他。皇子心中悲痛,意志消沉。所幸,兽奴一直陪伴着他,他才能够微笑着活下去。
有一天,皇子被另一名皇子欺负,他感到悲哀而屈辱,对兽奴说了一句很多年后,让他万分后悔的话,‘如果,我也能有一个大将军就好了。那样,就没有人会欺辱我们了。’
今天欺负他的那名皇子,以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为背后靠山。据说,他将来会是东宫太子的不二人选。
皇子只是随口一说,兽奴却认真地问皇子,‘怎样才能成为大将军?’
皇子想了想,道,‘听说,在遥远东极的合虚山中,有一个叫天极门的地方,天极门分为三十六宗派,其中将门授人以行军布阵,统帅兵马之术。自古以来,梦华九州中名垂青史的战将,大多都是天极将门的弟子。’
‘合虚山,天极门?只要去了天极门,就可以成为大将军了吗?’兽奴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大概可以吧。’皇子道。
第二天,兽奴不见了。皇子伤心欲绝,他以为是欺负他的那个皇子派人偷偷杀死了兽奴。他并没有想到兽奴连夜跑出皇宫,去了天极门。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边的奴隶不见了,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皇子哭泣着,为兽奴立下了衣冠冢。从此以后,皇子更加消沉,懦弱,整天只是沉溺于雕刻中,逃避悲伤、痛苦。
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这一年的春天,一位天极将门的弟子来投效皇子的父王。正值乱世,各大诸侯国厉兵秣马,都在大量招揽将才。国主接纳了这位天极将门弟子,并且很器重他。这位天极将门弟子有万夫不当之勇,而且极其擅长兵法,是一名百年难遇的将才。三年之内,他带兵扫荡了周边小国,震慑了五大诸侯国。他的威名传播四野,令各国畏惧。国主十分倚重这名将门弟子,擢升他为大将军。
皇子一直呆在偏僻的宫殿中,沉溺于木雕,不问世事。但是,从宫人们的闲言碎语中,他也听说了这位大将军的威名。不过,皇子并不在乎谁做大将军,反正他这一生和政治无缘,和权势无关。他只想平凡地度过一生,湮没在一堆皇子中间,即使于社稷无用,有时还必须忍气吞声,但只要能够雕刻,他就很满足了。那时候,他卑微却快乐。很多年后,他高高在上,却痛苦不堪。
这一年,到了兽奴死的那一日,皇子按照每年的惯例,在花树下埋兽奴旧衣裳的地方祭祀。毕竟,这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焚香祭祀时,皇子看见早已死去的兽奴出现在他的眼前。兽奴一身戎装,英姿威武。兽奴叫皇子的名字,对他说,‘我来做你的大将军。从此,没有人可以欺侮我们。’
兽奴长高了不少,但身形仍旧清瘦,细长的眼眸仍然是血红色,依稀可见少年时的模样。
皇子这才知道,当年兽奴没有死,而是去了天极将门拜师学艺。在天极将门中,本来没有姓氏的兽奴,还获得了一个姓氏。——那是兽奴的师父给他起的姓氏,因为南蛮兽族的先祖就是这个姓氏。不过,他的名字,还保留着皇子给他起的名字。
兽奴没有死,并且成为了大将军。皇子很开心,但又隐隐觉得不安。也许,他直觉地感到,从那一刻起,他将堕入一场噩梦中,永远无法解脱。
兽奴,不,大将军掌握了兵权,在朝廷中营私结党,渐渐地架空了王权。他逼迫垂暮的国主废黜太子,改立皇子为太子。国主无奈,只好下诏。太子闻讯,立刻联合外戚势力兴兵对付大将军。但是,太子不是大将军的对手。那一年的秋天,太子连同一干大臣皆被大将军诛杀,首级悬挂在午门上。
第二年春天,大将军扶持皇子成为太子。
因为皇子性格懦弱,母亲的身份也低下,更没有治国安邦的才能,引起了其他皇子的不满。皇子们和各自派系的大臣纷纷起兵反抗大将军,结果都被杀了。大将军在战场上,就‘每战必屠城,每伐必诛尽’,更何况是在朝廷中。他的体内流着野兽的血,暴虐成性,凡是逆他者,皆亡。皇子成为太子的那两年,邺城的天空都是血的颜色。
皇子生性怯弱,没有政治才能,并不适合做太子。其实,皇子自己也并不是很想当太子,他也讨厌大将军做的一切。但是,他太懦弱了,他害怕大将军,不敢对他说‘不’。
不过,在内心深处,突然从一个被人冷落的皇子一跃而成为显贵的东宫太子,被人仰视着,阿谀着,连曾经看轻他的人也都匍匐在地,对他卑躬屈膝,这种从未有过的‘炙手可热势绝伦’的虚荣感,也让皇子内心满足,愉悦。
现在想想,这其实才是皇子没有对大将军说‘不’,而是看着他屠戮自己的手足的主要原因吧。人心总是容易迷失,总是在无可挽回之后,才会幡然醒悟。
最后,大将军逼死了国主,辅佐皇子登上了王位。
★ 176 罪孽
皇子成为王之后,他仍旧怯弱且无能,根本无法担当起社稷重担,他把一切朝事都推给了大将军。
大将军南征北战,处理国事,没有丝毫怨言。但是,大将军生性残暴,常常以酷刑凌虐朝臣和百姓,大家皆是敢怒而不敢言。
皇子坐在王位上,觉得十分痛苦。父亲、兄弟们的死让他觉得愧疚,经常在深夜里做噩梦。他自己没有丝毫政治才能,不会用人,不会决断,这让他觉得羞愧。渐渐的,皇子开始恨大将军,因为是大将军将他推上了王座,却没有问过他的意愿。
皇子对大将军道,‘我不想再做国主了。’
大将军非常生气,不同意,‘如果你不做国主,那我在天极将门十年辛苦,努力地成为大将军,也就全无意义了。’
‘如果你不做王主,我就杀了你。’
‘我不会让你解脱,我永远都会侍奉你。’
皇子绝望了,他知道自己无法反抗大将军。于是,他自暴自弃,沉溺于酒色中,甘做昏君。他不在乎社稷兴衰,也不在乎疆土危亡,因为大将军总会替他收拾烂局。看着大将军东奔西走,南征北战,皇子觉得有一种报复的逞意。
一晃,许多年过去了。皇子一直恨大将军,想必大将军也恨皇子。终于,皇子因为宠爱一个女人,使得三军压境,国家危在旦夕。正在这时,国内的矛盾也爆发了。大臣们纷纷作乱,要杀死皇子和宠姬。大将军中了埋伏,被困在三百里外,无法赶回邺城。
皇子心中很痛苦,因为他发现如果没有大将军,他甚至无法自保。他恨大将军,却无法摆脱他,这让他绝望。而且,皇子静思过往,赫然发现,其实一切的灾难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他父王、兄弟们的死,他其实可以阻止。可是,他没有阻止。这么多年来,因为他的昏聩,残忍,死去了那么多的臣民,一切的罪孽,一切的错误,皆因为他的怯弱和无能。
他,比大将军更可恨。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赎回自己的罪孽,皇子做了一个决定。说起来,这还是这个懦弱的皇子生平第二次做决定。第一次是他想救兽奴,向父王要求获得兽奴时。
故事讲完了。年将军,我们再喝一杯。”
年华回过神来,与高殊对饮一杯。再清楚不过,故事里的皇子是高殊,兽奴是轩辕楚。高殊和轩辕楚之间,竟然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不过,有一点,年华尚存好奇,“最后,那个皇子,他做了一个什么决定?”
高殊笑了,道:“他决定请求另一个大将军杀死自己的大将军。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另一个大将军才能杀死他的大将军。大将军杀孽太重,不该活在世上。大将军死了,皇子也就能够放心地走了。”
他这怯弱无能的一生,只勇敢过两次,做过两次决定。一次是让轩辕楚生,一次却是让轩辕楚死。
“皇子也就能够放心地走了?皇子要去哪里?”年华吃惊。
高殊自悔失言,喝了一口杯中的酒,道:“年大将军,寡人请你杀了轩辕楚。”
年华淡淡道,“我和轩辕楚是势不两立的敌人。”
“寡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做这个请求。”
高殊站起来,准备离开,“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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