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去霹雳车——”吸引了注意力,他仔细一望一听,原来是在唱风华大将军的戏文。他心中蓦地腾起几许伤感,几许失落,想起了关于无皋岭的过往。
路边的一棵柳树下,一名身穿白色斗篷的女子正在听戏,从她的风帽间露出几缕如缎青丝,随风飞扬。她隐在风帽下的侧脸极美,鼻梁如剑,红唇如莲。她一边悠闲地听戏,一边从手上提的小竹篮中拿山楂吃,戏台下的人笑,她也笑,戏台下的人叫好,她也叫好。
宫少微的注意力被戏台吸引,冷不丁和女子相撞,碰翻了她的竹篮,红色的山楂滚了一地。
“呃,抱歉。”宫少微随口道了歉,拔腿就走。他的视线始终盯在戏台上,戏台上快要上演郬坡放人的那一段了,他急着走近戏台去看。
“捡起来。”女子沉声道,语气明显不悦。
宫少微急着去戏台看戏,懒得理会,“爷没空。”
见宫少微要走,女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肘,“不把山楂给我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别想走!”
宫少微吃痛回头时,一个挟着疾风的拳头正好击在他的右脸颊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少捡一颗,我揍你一拳。”女子气呼呼地道。
宫少微生气,握紧了拳头就要反击,但在看清女子的脸时,他的眼睛蓦地睁大了,“臭女人……不,年华……你、你还活着……”
宫少微激动之中顾不得脸疼,伸臂想拥抱年华,看她是不是真的。
宫少微的手还没碰到女子,女子已经一脚踹飞了他,“我不叫年华,也不认识你!”
宫少微趴在地上,泪流满面。这身手,这力道,一定是年华,绝对不会错。她、她还活着……
在女子的威逼下,宫少微不得不开始捡山楂。宫少微刚捡了三颗,一名白衣银发的男子从船坞的方向走来,他吃惊地望着宫少微,对女子道:“呃,伽蓝,你在做什么?”
女子笑了笑,道:“这家伙撞翻了我的山楂,还想跑,必须得揍他一顿,让他长一些记性。”
望着宫少微肿起来的右脸颊,银发男子冷汗,道歉,“抱歉,我妻子有时候太暴力了……她以前是一名武将……”
宫少微吃惊,瞪着银发男子,心绪起伏:“你妻子?!她……她……年华……她……”
听到“年华”两个字,银发男子如遭电殛,他用棕色的重瞳扫了一眼宫少微,转身对女子笑道:“伽蓝,这些山楂拾起来也脏了,不能吃了,不如再去对面买一篮?”
女子笑眯眯地道:“好。”
宫少微看着女子走向对面卖山楂、甜杏的小摊,目光久久收不回来。
“她是年华……不会有错……”宫少微喃喃道。
“不,她已经不是年华了。她忘记了以前的一切,她现在叫伽蓝,是我的妻子。”云风白道。
“她……忘了一切……”宫少微张大了嘴。
“是,忘了一切。她不再背负沉重的、悲伤的武将宿命,她不再是风华大将军。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能看出你是她的朋友,而不是敌人。如果,你真的希望她快乐,就当做没有见过她,就当做她已经不在世上了。”云风白悲伤地道。
年华能够复活,是一个奇迹。但是,这个奇迹维持不了多久,她的生命已经不多了,他们必须去寻找下一个奇迹。
一年前,炎塚原上,云风白带走了年华冰冷的尸体。他将她带回了北宇幽都无、色、界,想将她葬在最美丽的星空下,然后用余生来陪伴她。
从炎塚原到北宇幽都,云风白走了一个多月,非常奇怪的是,年华的尸体并未腐烂,她的面容虽然有些苍白,但却仿佛还活着一般。云风白认为年华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云风白回到北宇幽都时,嫘祖正在无、色、界等他。嫘祖道:“也许,她不会死。在玉京时,我已经用咒术将她和帝王的命数联系在了一起,只要帝王还活着,她就不会去往黄泉。”
云风白哀如死灰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可是,嫘祖看过年华的尸体之后,叹了一口气,“她的身体受创太重,已经无法复原,与帝王命数相系的咒术,只是让她的尸体没有腐烂。咒术只能使命数相系,不能让她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云风白眼前突然一亮,他握住年华的右手,“伽蓝护腕,伽蓝护腕……伽蓝护腕可以让她起死回生……”
嫘祖看见年华右腕上的伽蓝护腕,眼前一亮,“伽蓝护腕是可以起死回生的神物,有了伽蓝护腕,她就能够醒来了。”
嫘祖准备了法阵,云风白将年华抱入了法阵中。随着嫘祖启动了咒术,伽蓝护腕上浮刻的莲瓣缓缓绽开,三颗朱砂色暖玉和三颗水青色冰玉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六道薄如蝉翼的烟缓缓溢出,源源不绝。轻烟如同蚕茧,慢慢地包围了沉睡的年华。年华胸口的创伤奇迹般的复原,伽蓝护腕也脱落了。护腕上的玉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残缺的黄金框架。
年华醒过来时,也许是‘忘忧’的关系,她失去了一切的记忆。一梦醒来,不记前尘过往,不记戎马当年。
“我是谁?”年华迷茫地道。
“你是我的妻子,我最爱的妻子……”云风白道。
年华望着云风白,“我记得你,因为我总是在梦里见到你,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云风白流泪,将年华紧紧拥入怀中。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要失去她。
“我叫什么名字?”年华问云风白。
“年……伽蓝,你叫伽蓝。”云风白望了一眼残缺的伽蓝护腕,道。他不想让年华想起过去的一切,他不想让年华想起宁湛,更不想她再次回到将星的宿命,背负沉重的责任。风华大将军已经在炎塚原战死,现在活着的人是他的妻子,他将用一生来爱护,保护的妻子。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风白。”
“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我就会很安心,很愉悦,觉得想不起那些事情也无所谓……”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就行了……”云风白爱怜地道。
可惜,云风白的愿望不能成真,因为年华虽然借着伽蓝护腕的奇异魔力复活,但她中的‘忘忧’之毒并没有消失。忘忧折磨着年华,侵蚀着她的生命力,她只有依靠嫘祖配制的丸药才能残喘生命。
嫘祖说:“鸩毒已入骨髓,她最多活不过三年了。除非,你们去东海蓬莱山,找到传说中的圣木曼兑,也许她还能继续活下去。”
圣木曼兑是一种传说中的花,《十药神书》中记载,圣木曼兑可以解百毒,延寿命。圣木曼兑生长在东海蓬莱山上,蓬莱山也在传说之中,遥远得有如幻觉。
“风白,我是不是快死了?”忘忧毒发之后,全身真气逆行,经脉仿佛在一寸一寸地爆裂,年华痛苦得直抽搐,她奄奄一息地问云风白。
“不,不会,我不会让你死。我们去寻找蓬莱山,去寻找圣木曼兑。”云风白紧紧地抱着年华,眼泪滑落。
“可是,东海有蓬莱山吗?世上真有圣木曼兑吗?”
“有,还是没有,都必须找了才知道。我们这就去找。”
年华流下了眼泪,“好,我们去找……”
她想活着,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他。她不想离开他,她想永远陪着他。
年华和云风白决定出海去寻找蓬莱山,他们来到了万宝港买船,准备出航。哪知,就和宫少微不期而遇。
★ 208 尾声
宫少微望着云风白,“你能让她幸福和快乐吗?”
云风白笑了,“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让她幸福,快乐。”
年华提着一篮山楂回来了,她站在云风白身边。她望着云风白时,笑得很开心。
云风白温柔地望着年华,为她擦去了额上的汗,“天太热,别走得太急。”
“嗯。对了,风白,船准备得怎么样了?”年华问云风白。
“绯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可以出航了。”
“太好了!”年华欢呼。
宫少微怔怔地望着云风白和年华,心中泛起一阵百味陈杂的感觉。他抬头时,突然发现拓拔玥正大步向他走来。
拓拔玥在街上闲逛得无趣,干脆来船坞找宫少微。远远地,他看见三个人站在柳树下,从衣饰打扮上,他认出了其中一人是宫少微,走近看见了蜥蜴纹面,确定了是宫少微。
“宫少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可曾打听到有没有客船北上?”
宫少微、云风白看见拓拔玥,有些心慌。
年华望了一眼拓拔玥,奇道:“异族人?”
拓拔玥的目光扫过年华的脸,在她提着竹篮的,空荡荡的右腕上停留了一下,径自移开了。没有了伽蓝护腕,对面相逢,他也无法认出她。
宫少微、云风白松了一口气。
宫少微道:“明日有客船北上。刚才,我不小心撞翻了这位姑娘的山楂,正在向他们夫妻道歉。”
“唔。”拓拔玥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云风白,也没有多做停留。
“那么,我告辞了,两位保重。”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宫少微向云风白和年华拱了拱手,准备告辞离去。
“保重。”云风白也拱手道。
宫少微和拓拔玥离开了。
年华奇道:“欸,这家伙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礼貌了?之前,他可是蛮横不讲理的啊!”
云风白仰天叹息:“武力只能屈人,不能化人,你的拳头没有用,我的言语才能感化他。”
年华嘴角抽搐,“风白,你……”
“咳,伽蓝,吃山楂吧。”云风白拿了一颗山楂,放在年华嘴边,年华一口咬住。
年华望了一眼戏台,戏台上还在上演风华大将军的戏,“一世风华,千秋万代……风白,我看了半天,还是没弄明白那上面在演谁?”
云风白望了一眼戏台,“那是在演梦华的功臣,风华大将军。”
“哦……”
“已经可以出航了,我们这就走?”云风白询问年华。
“嗯,走吧。”年华笑了。
拓拔玥、宫少微沉默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路过一家卖花灯的店铺时,拓拔玥想起了某年玉京春夕幻夜,阴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神情。
宫少微回头望向海港,他后悔忘了问年华要去哪里。不过,想了想,他又释然了。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无论她去哪里,都是天涯,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对她来说,那个银发男子才是她最幸福的归宿,他和拓拔玥都不过是她人生中的过客,云烟过眼,风萍聚散。
夜晚。海港。东海潮来月怒明。
一名绯衣女子静静地站在港口,望着明月东升的海面。海面一望无际,辽阔无垠,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由于涨潮的关系,湿了她的裙角。
从下午送走了云风白和年华起,绯姬就一直站在港口,没有离去。她本想追随云风白、年华,和他们一起去寻找蓬莱山,但是云风白不让她去,“绯,比起追随我,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从现在起,无数圣浮教徒,所有异邪道众,他们都将追随你,效忠你。你要带领他们在江湖中走下去,因为你是他们的王。”
绯姬留了下来。如果这是云风白的意愿,那她愿意遵行。有生之年,她将带领圣浮教众在江湖中走下去,等候云风白和年华归来。他们一定会获得奇迹,平安归来。他们一定会归来……
一名白衣星使来到绯姬身边,垂首道:“主上,时候不早了,该离开了。”
“嗯。”绯姬应道。她最后望了一眼空寂的海面,转身离去。
茫茫东海中的一艘航船上,云风白、年华相依而坐,共望天上的圆月。仙山缥缈,蓬莱难寻,但因为彼此相伴相依,两人的心中都幸福而平静。也许,传说中的蓬莱,此刻就在两人心中。
生命不是永恒,唯爱可以继续。
(全文完)
附录:《梦华歌》的相关诗词。
少年游
红颜铁衣战九州,一笑烽火灭诸侯。
浮生若梦华歌歇,天极何忆少年游?
梦华·千秋
合虚天极初见缘,玉京观星定江山。
九州万里战鼓催,风华一剑天下寒。
融雪为泪悲英雄,落花成冢葬红颜。
碧血凝作丹青史,千秋一笔书云烟。
梦华
九州烽烟起,玉京华梦空。
圣鼍破六国,遥忆天极中。
牧野生死战,赤城弃山盟。
不得执手老,莫如不相逢。
宁湛
玉京春寒立重楼,火凤泣血溅龙图。
无情本是帝王色,既择金冠莫回首。
九宫阖闾心渺渺,千载梦华魂悠悠。
相思缘断此生恨,若得轮回再执手。
阮郎归·烽火
江畔芦花轻如雾,绝塞一城孤。十年征血烽火路,功成万冢枯。
月下霜,草上露,蓬蒿掩白骨。梨花染鬓葬尘土,归去云深处。
少年游·湛华·谢荼蘼(J赠)
当时少年不知愁,执手诺白头。红颜明烈,帝子多情,未解世事忧。
谁共花下一壶酒,笑说清平后。奈何东君,无意相留,春去荼蘼瘦。
少年游·风华·叹相惜(J赠)
昔年雪原幻春海,潋滟瞳中埋。剑底知交,随君陌上,不悔倾心待。
几番缘错几离散,几番燕归来。江南塞北,青丝银发,看尽流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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