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的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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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皇冠-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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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縯与刘玄一室相对,刘玄叹道:“实非我欲杀你,朱鲔、李轶欲杀你也。”刘縯笑道:“我知道。然而,不说这些。”说完,看着刘玄,郑重说道:“我不在了,刘氏宗族、复国大业,都在陛下身上了。朱鲔之辈跋扈不臣,陛下也当自爱,暗中当多培植羽翼,扶助势力,亲近宗族,笼络豪杰,早晚自立,勿受绿林军之气。臣之部属军卒,可使归于刘赐。刘赐忠厚,又最得陛下信任。如此,则臣之部属可为陛下所用也。”刘玄伏地而泣,他一直以为刘縯看不起自己,没想到刘縯在临死之前,居然还会一片苦心地为他考虑。刘縯再道:“臣言罢国事,尚有家事,敢托陛下。我家兄弟三人,二弟刘仲,小长安聚战死,今我也死,独三弟文叔一人幸存人世。文叔素懦弱,不足为害。陛下顾念同宗,勿使我家绝后。”刘玄点头,无不应允。

刘縯托付已罢,挺身而出,挥剑斩断刘稷身上绳索,大笑道:“黄泉之路,未免寂寞。陪我同死,可乎?”刘稷跪倒在地,抱着刘縯小腿,痛苦流涕,一味自责:“怪我,都怪我!”刘縯笑道:“一死而已,何必做小儿女姿态!”刘稷抬头抹泪,仰望刘縯,也笑道:“你我自应放心而行。文叔……”话没说完,刘縯面色大变,剑如闪电,一剑刺穿刘稷咽喉。刘稷气管已断,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他望着刘縯,一脸的委屈和无辜。他只不过想说刘秀一定会为他们复仇,他是想安慰刘縯的啊。然而,他怎么刚一提到刘秀的名字,刘縯就突然就对他下了毒手?他不怪刘縯杀他,但他就是不明白,他死也不明白!

刘縯既杀刘稷,环顾刘玄、朱鲔等人,目光温柔,高声道:“刘伯升生而有幸,能与诸君共起义兵,并肩而战。如今中途分别,不胜欷殻АN抑荒艽罹叩秸饫铩=酉吕吹穆罚赡忝亲约喝プ摺M趺Ц裁鹪诩矗煜陆粲诤菏遥步粲谥罹N睾簦Γ 毖园眨笮Φ溃骸傲醪罚趺蜕瞎弧⒎庖匚逋蚧А⒒平鹗蚪镆郧螅恢鼻笾坏谩?上О。缃裰荒馨姿退恕!彼低辏亟8詈恚缛撸淙坏沟亍�

高大的身躯,结束于倒下。璀璨的生命,完成于自杀。刘縯已死,我的朋友刘伯升已死。此时,离他起兵只过了八个月,离他错失皇位只过了五个月,离他攻陷宛城只过了十五天。然而,就是这一段短暂的旅程,已经足以使他从一个人上升为一个传奇。他的笑容,他的赤诚,他的名声,他的魅力,都将长存于当时人的记忆。他为了大场面而生,而他一生中最后的大场面,他同样应对得游刃有余。他将他的死,演绎成了一场华丽,所有在场的人,无论是友是敌,无不为之感喟叹息。

【No。6 自投罗网】

刘縯的死讯传到父城,邓晨黯然落泪,刘秀却并不哭,连一滴眼泪也没有,他只问了使者一个问题:伯升死后,谁继任大司徒?使者答道:“刘赐。”刘秀听完,对邓晨道:“我必须回宛城谢罪。”

邓晨大骇,宛城回不得呀!幕僚如冯异、铫期等人,也是竭力劝阻:宛城现在形势并不明朗,绿林军刚杀了刘縯,说不定接下来就是一场大清洗,你这一回去,不正好往刀口上撞吗?况且,你是刘縯的亲弟弟,又刚刚立下了昆阳大捷的盖世功绩,绿林军必然如同忌惮刘縯一样忌惮你,为了防止你替刘縯复仇,一定会对你痛下杀手。不如先留在父城,观望观望再看。

刘秀执意要回宛城,道:“绿林军如果要大清洗,一定会隐瞒伯升之死,随便编一个借口,将我等骗回宛城,一网打尽。如今伯升虽死,继任大司徒者却并非绿林军首领,而是刘赐,表明绿林军和刘氏之间的谅解已经达成,不用太过担心。”另有一些话,刘秀则不能明说。事实上,除了回宛城自首之外,他几乎别无选择。他还能怎么办?就凭他手下这点人马,根本没能力造反留在父城观望,又只会显出自己的心虚,反而越发让人生疑。

刘秀去意已决,邓晨、冯异、铫期等人见不能阻止,于是自愿同行。一行十余人,即日踏上生死未卜的旅程,奔赴宛城。

接下来刘秀在宛城的表现,与其归于中国政治史,不如归于中国表演史。刘秀在宛城各方势力面前,成功地扮演了一个真心悔过的罪人、一个与哥哥划清界限的弟弟,一个胸无大志的混混,一个与世无争的废物。事实证明,这绝对是一场影帝级别的精湛表演。

刘縯旧日部属岑彭等人听说刘秀回归,早早就出城相迎,虽然他们名义上隶属于继任的大司徒刘赐,但他们自己却并不这么看,他们将自己视为刘縯的私人资产,只有刘縯的弟弟刘秀才有权力继承。他们更愿意由刘秀来成为他们新的主人。当刘秀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他们如同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大人,纷纷围上前去,希望从刘秀那里得到鼓舞和安慰。然而他们很快就失望起来,刘秀对他们并不答理,只管自己前行,他们不肯甘心,跟着刘秀,一再试图将话题引向刘縯,刘秀的回答却始终只是一句:我有罪在身,不堪相问。

进入宛城之后,刘秀过家门而不入,直奔刘玄行宫。君臣相见,刘秀别无言语,只是伏地谢罪。刘玄望着诚惶诚恐的刘秀,身为皇帝的尊贵感油然而生,与此同时,身为族兄的内疚感也由衷而生。刘秀和刘縯不一样,刘玄每次看见刘縯,总感觉高山在前,压抑得难以呼吸,然而刘秀却不会带给他这种压力,相反,他还挺喜欢这个乖巧温顺的族弟。

究竟该如何处置刘秀?刘玄一时间也没有主意。刘縯临死之前,将刘秀郑重托付给他,而他也答应了下来。他很想信守承诺,饶过刘秀,但在和朱鲔等人取得共识之前,他却并不敢自作主张。万一他公开饶了刘秀,而朱鲔等人不肯答应,为防止刘秀日后为刘縯报仇,非要杀了刘秀不可,那他将两头不是人,既得罪了刘氏宗族,又得罪了绿林军。绿林军既然敢杀刘縯,他刘玄如果不听话,他们恐怕同样敢杀。总之,暂时还犯不着为了刘秀开罪绿林军。怎么处置刘秀,还是等和朱鲔等人商量了再定不迟。刘玄计较已定,于是并不表态,只是扶起刘秀,道:文叔一路辛苦,且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议。

刘秀坚辞道:“臣待罪之身,不敢归家,请宿卫中,为陛下驱使。”刘秀的宗旨很明确,那就是绝不轻易出宫,一定要留在刘玄身边,我就在你眼皮底下待着,哪儿也不去,我相信你,我把性命都交给你。刘玄大为感慨,于是同意刘秀所请。

【No。7 活着】

是夜,刘秀于黑暗中醒来,唯恍唯惚,浑不知身之所在。此前的沉睡,给了他解脱,给了他安慰,他变为虚幻的波函数,弥漫到整个宇宙,弥漫到一切的所有与无所有,与天地同寿,与造化共游。然而,他醒来了,在醒来的一瞬间,波函数随之收敛,于是,他又不得不回到人间,回到一个确定的时间和地点。他逃不开,至少在死之前。然而,这儿是哪里?如此的宁静,如此的寂寞?

许久,宫中传来禁漏之声,刘秀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回到了宛城。

是的,他已经回到了宛城。作为昆阳大战的指挥官,作为拯救汉军的救世主,他本应如英雄般凯旋,人们将倾城而出,为他准备好洒满鲜花的道路,当他经过之时,人群将如潮水向他奔流,只为能够幸运地握到他的手,汉军将领们将在他的面前低下头颅,筵席上,所有的人都将轮番向他敬酒,不醉不休。而他的长兄刘縯,则愉快地看着他出尽风头,同时骄傲地告诉身边人,看,这是我三弟,比我有成就。

然而,永没有这样的一天了。刘縯已经死了,一切也因之改变。他此次回到宛城,分明是惶惶如丧家之犬。

他还记得在父亲葬礼之上,刘縯拍着他的头,安慰他:别怕,有我。他还记得攻克湖阳之后,刘縯告诉他:在这世上,只有你我兄弟,可以相倚靠,可以共始终。他还记得当他离开宛城出征颍川之时,刘縯命令他:你小子必须给我活着回来。如今,他活着回来了,可是刘縯呢……刘縯已经离开,而他竟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手足断,安可续?世间再无刘伯升!那些兄弟之间的鲜活记忆,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小时候,刘縯对他来说,既是兄长,又像是另一个父亲。等他长大之后,他又隐隐以刘縯为敌人,他人生的目的,就是要在刘縯的巨大阴影之下,努力为自己去证明。某一方面来说,他是为了刘縯而活,只要能够得到刘縯的关注和欢喜,他几乎什么都可以去做。然而,刘縯不在了,他不仅失去了一个兄弟,更失去了一个对手。他于是悲伤,于是寂寞。

如果他当初不曾离开宛城,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有他在刘縯身边,朱鲔等人的阴谋便不会得逞。然而,他毕竟是离开了,他去到颍川,指挥了昆阳大战,并且一夜成名,彻底走出了刘縯的阴影。可问题是,他虽然赢了昆阳,却失去了兄长,这是怎样的一笔账?他当初为什么没有坚持留在宛城?如此说来,刘縯之死,他其实也间接有份。

还敢继续往下想吗?去追问黑暗深处的心灵,去探寻心灵深处的黑暗?刘秀浑身发抖,不寒而栗,他是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刘縯死了,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了,不会再有人挺身立在他的身前,替他抵挡明枪暗箭,他所能够依靠的,只有他自己。童话早已破灭,尽管成人的游戏丑陋无比,而他却必须参与。

他该如何应对一个没有刘縯的世界?他希望刘縯能够告诉他。事实上,刘縯也的确告诉了他。刘縯用他的自杀,给了刘秀最后的遗言。

当刘縯落入朱鲔等人布下的陷阱,他没有反抗,而是从容赴死,他之所以如此,并非为了保全自己的尊严,而是要让朱鲔等人内疚和羞愧,让他们不至于赶尽杀绝。他要用自己的死,成全刘秀的生。

刘秀明白刘縯的苦心,这是兄弟间的默契。刘縯要让刘秀代替他活下去。只有活下去,再谈别的才有意义。而刘秀的痛苦就在于,他如果想要活下去,他就必须背叛刘縯,向杀害刘縯的凶手屈膝。

宛城虽大,刘秀却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刘縯死后,宛城却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这已经足以让刘秀寒心。没有人敢于公开站出来抗争,所有人都选择了对现状的默认。曾经亲密无间的南阳豪杰,曾经血浓于水的刘氏家族,在刘秀的眼中,他们何尝不也是背叛了刘縯的人 ?'炫书…'

对于刘秀来说,宛城是他人生中的另外一个战场。宛城不同于昆阳,昆阳的战争在明处,而宛城却将是暗中的较量。这是一场他输不起的较量,而这又注定是一场漫长的较量。朱鲔等人将在他头顶悬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将长期生活在死亡的边缘,一步走错,立即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刘秀很清楚,为了活下去,他必须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将放弃为刘縯复仇,他也将为此蒙受误解和羞辱,他将背叛刘縯未寒的尸骨,与仇家握手言和,他将夹起尾巴做人,活得像一条卑微的狗。然而,这样的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而活?

为了什么而活?等价于为了什么而死。庄子曰:小人以身死利,士以身死名,大夫以身死家,圣人以身死天下。以上四种,刘秀将何去何从?

黑夜已逝,曙光见于天际。

无论如何,活下去。

【No。8 入戏】

刘秀回到宛城,其实也给朱鲔等人出了一道难题。如果刘秀起兵造反,对付起来最简单,直接发兵灭之即可;如果刘秀逃跑,那也容易,正好告他一个畏罪潜逃,也是抓来便杀。然而,朱鲔等人万万没想到,刘秀居然有胆回来。

刘秀都送上门来了,杀还是不杀?

杀吧,还真有些不好意思。他们杀刘縯之时,已经亏心在先,且不说许多人为刘縯鸣不平,就连他们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卑鄙,没有刘縯,他们哪里会有今天?如今刘秀回到宛城,连家也不敢回,第一时间找到皇帝刘玄请罪,刘秀的态度已经表明,他拥护中央杀刘縯的决定,他绝无为刘縯报仇之心。刘秀如此顺从而无辜,叫人怎么下得去手?就算下得了手,又何以塞众人之口?

不杀吧,又担心会有后患。一则刘秀是刘縯的亲弟弟,按照人之常情,他不可能没有报仇的心,就算现在没有,并不代表将来也不会有。二则昆阳一战,刘秀表现出来的能力实在让人忌惮,看得出来,刘秀绝非池中之物,一旦刘秀时来运转,恐怕就不仅是报仇那么简单,说不定连刘縯失去的皇位,他也要抢夺抢夺看。

朱鲔和李轶商量了一宿,决定当面摸摸刘秀的态度,然后再作决断。

次日,刘玄召见刘秀。刘秀进入大殿,往上一看,不仅刘玄在,朱鲔和李轶也在。刘秀知道,他的命运,将决定于这次三堂会审,然而并不惊慌,一一拜见。

朱鲔仔细打量刘秀,见其脸上并无怨气,只有惶惶的恐惧,心中颇感满意。刘玄有意饶刘秀一命,见朱鲔面色大好,以为朱鲔无意再杀刘秀,于是望着朱鲔,用商量的口气道:“那就……”

朱鲔不理会刘玄,他望着刘秀,一脸关怀之状,温声问道:“刘将军眼圈为何如此之红?昨夜哭过了?”

刘秀心中一惊,这可不是随便一问。朱鲔的逻辑很明确:你既然哭过,那就一定是为刘縯而哭。为刘縯而哭,就表明你有怨气。你有怨气,就一定会报仇。你要报仇,就意味想杀我。你想杀我,那我就先杀你。刘秀不动声色,恭声答道:“蒙陛下恩准,许我宿卫禁中。守护陛下安危,责任重大,因此一夜未敢入眠。倒叫大司马见笑了。”

刘秀躲过了第一记重拳。

朱鲔再道:“昆阳大捷,天下震惊。刘将军指挥若定,虽项羽韩信,在刘将军面前,想来也只能俯首称臣。”

刘秀大为惶恐,伏地道:“昆阳大捷,守城以成国上公王凤功劳最大,攻坚以李轶将军功劳最大。刘秀一介偏将军,蒙李轶将军不弃,留于帐下听命而已。”

朱鲔听完,一脸困惑,回头问李轶道:“果真如此?”

昆阳大捷之后,李轶及其余诸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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