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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从我睁大的眼眶中缓缓滑落,我微掀嘴角,向他露出一个带着水滴的笑容:“你想让我死吗?如果我死,可以让所有的人解脱,我愿意试”
“烟儿……”翎质浑身猛的一颤,走近一步想要拥住我。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踩住裙摆,一个趔趄摔坐在地上,强压的血腥味在喉头涌现,我按住胸口,抬头艰涩的看他,眼角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让所有的人不再难过?才能……让我的心……不再撕心裂肺的疼?”
“烟儿……”翎质缓缓蹲下身子,缓缓伸开双臂拥住我。哀伤的声音,带着轻颤,柔的像飘在风中的杨絮,轻柔的扫过我耳畔:“别恨我我只是害怕,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抓住你。”
温热的身体,轻轻颤抖。滚烫的液体顺着我的发丝,一滴滴淌落。每一滴,都像淌在我的心上。
我尽量高的仰起脸,目光无神的望着从窗外洒进来的那一抹灿烂的阳光。阳光照在明黄的锦袍上,映出耀眼的光芒。明明灿烂夺目,刺的眼泪横流,为什么我却觉得心在发冷,发颤,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在阴暗潮湿的天牢里,我见到了面色苍白的夜。身上仍穿着那件银灰色的袍子,面色平静的坐在角落里,紧闭着双眼,神色安然。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见到我却并没表现出丝毫惊讶。深深的注视我良久,眼中渐渐被哀伤和苦涩覆满。最终,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你来了”
“嗯”我也淡淡的点点头,心里一阵阵酸涩难当。不知从何时起,我竟跟夜有了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喜怒哀痛,不用只言片语,只需一眼,便能读懂。
一种难言的委屈和难过在胸口留转,我深呼吸,强忍住眼中泛滥的迷蒙水雾,淡淡的对侍卫抬了抬手:“打开”
侍卫打开木门,我弯腰钻了进去。牢里的气味非(提供下载…)常难闻,浓重的霉臭更是让人窒息。我在心中苦叹一声,回头冷冷对侍卫道:“去外面候着。”
侍卫踌躇了下,为难的看着我:“娘娘,皇上他吩咐……”
“去外面候着”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冰冷的连夜浓黑的眉毛也慢慢皱了起来。
“是”侍卫的身子惊恐的抖了抖,弯腰退了出去。
我缓缓在夜身边坐下来,与他并排挨着。对面的石墙上,油锅燃着熊熊火焰,阴森的光影在昏暗中不断升腾摇摆。
如以前一样,我们俩四只眼睛看着摇摆不定的光影默默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谁也不愿开口打破沉默。
想起夜身上的伤,我叹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夜淡淡回头,一个“你……”异口同声从我们口中传出。
我一怔,夜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抬手轻轻扯了扯我凌乱的发丝,然后别到耳后。“你想说什么?说吧”
我沉重压抑的心情因为夜的笑而莫明变的轻松,淡然一笑,朝他背后看了眼,轻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夜蛮不在乎的勾勾嘴角:“好多了你呢?”
“嗯?”我不明所以。
“我听说你在医仙谷受了重伤,伤在哪儿?好些了没?”
听说?他在天牢里听谁说?是白凌吗?想起白凌指责的那些话,我微微撇开头,压下莫名想要颤抖的嗓音,淡然道:“只是点小伤,早就好了。”
夜的眼中慢慢聚起沉重和担忧,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蓦的移了目光,看着摇曳升腾的火苗,淡淡的问:“你打算怎么办?嫁给他吗?”
我苦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夜猛的回头看我,清冷的脸上蓦然升起一丝懊恼的愠怒:“如果为了我,大可不必”
“不止为了你。” 我轻轻摇头,淡淡地看着他,苦笑道:“你或许不了解翎质,他虽然表面看起来淡漠出尘,云淡风清。其实骨子里却是固执得近乎疯狂的一个人。他想要的,就决不会放手。我甚至不怀疑我若逃回沧雪,他会不惜挑起两国之争。”我长叹一声:“我累了,实在没有精力再跟他耗下去。”
“况且……”我扭头向他扯出一丝苦笑:“况且,我也想通了,嫁谁不是嫁,何苦害那么多人跟着我受罪。”
“你真的想通了吗?”夜的目光冷漠淡然地审视着我的脸。
我压下心中的酸苦,向他挤出一丝笑容:“当然,我就算再傻,再白痴,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夜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我的故作轻松和牵强的笑容在他沉痛的注视下,一点点僵硬,苦涩,崩溃水雾缓缓迷漫了我的眼睛,我低下头躲避,却被夜拉起,轻柔而小心的按在他的胸口。
“跟我走吧”清冷却带着轻颤的声音从夜口中传出。
我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着他俊秀的脸,那里平静地流泻着一点点深沉的怜惜和……难掩的心疼
夜的目光让我不知所措。我心中徒生慌乱,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夜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悲伤,喃喃道:“不要推开我,烟儿……”
他叫我烟儿?夜他怎么了?我浑身微微一震;推他的手停在空中,惊诧的看着他。良久,却只有一个字轻轻的吐出:“夜……”
夜猛然收紧了手,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在我耳边沉声道:“跟我走吧离开这些乱世纷争,找你说的那个山明水秀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
“夜”我猛然打断他的话,慌乱的推开他,慌乱的爬起身,慌乱的不敢看他的眼睛。“翎质已经答应我明天就会放你走,我今天就去跟白凌他们说,你明日便跟他们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我撩下这句,再也不敢回头看夜的表情,逃也似的离开。
我踉跄地快步奔跑在地牢狭窄的通道中,眼泪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夜受伤失望的表情和说过的话像过电影一样,在脑中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脚一下绊,我摔倒地上,却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满腹悲凉辛酸,刹那间化作泪如泉涌,我瘫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悲哀难受,为夜,为楚云,为翎质,为所有人。
白凌说的对,他们一次次为我舍生忘死的拼命,可我回报给他们的是什么?只有一次次的失望和痛苦
可我的本意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啊我只是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仅此而已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可悲又可怜的地步
一角明黄在眼前浮动,由远而近,翎质缓缓蹲下身,悲哀沉痛的看着我,半晌,默默的弯腰将我抱起。
我粗鲁的抹了脸上的泪,扭动身子挣扎:“我自己能走。”
翎质抬着头,脚下没停,淡淡道:“父皇要见你。”
我擦着眼泪的手一窒,皇上没死?
翎质不顾我的挣扎一路抱着我进了太和殿。迎门的小太监看见我们,弯腰恭敬的快步迎上来:“禀皇上,太上皇在梅香院等您。”
“知道了。”翎质轻点点头,放下我。略抬了抬手:“前面带路。”
我正要从他身边绕过去,却被他一把拉住。我皱了皱眉,刚欲使劲甩开,却见他深深地凝望着我,一分分,一寸寸,仔仔细细。然后,伸手轻轻抚上我的面颊,擦去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理顺我凌乱的发丝。柔声道:“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我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着,想哭的时候,就到我怀里哭。看你趴在地上哭的那么伤心,我真的很心疼……”
我浑身狠狠一颤,猛地推开他,低垂了眼睑不去看他黯然的目光。决然道:“但你忘了我也说过,我不想哭,不想软弱,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哭了,因为,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让我难过了。”
说完这句,我敛起满腔心酸,径自向殿内走去。
郁郁葱葱的梅林深处,君啸天坐在摇椅上,微闭上眼。神色安详的晒着太阳。春日烂灿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梅叶照在他身上,使得他饱受痛苦磨难的身子如风中的白杨,单薄刚硬,骨瘦如柴。
我叹了口气,静静的走到他面前,下跪行礼:“民女潇潇见过太上皇。”
第三卷 入梦 第一百四十九章 帝王之心(三)
第一百四十九章 帝王之心(三)
我叹了口气,静静的走到君啸天面前,下跪行礼:“民女潇潇见过太上皇。”
“免礼吧来,烟儿,坐到孤身边来。”君啸天的声音很虚弱,但长年的帝王生涯,再虚弱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充满了威严。
我告了声谢,缓缓站起身,在他身边的锦凳坐下来。
“抬起头来,让孤看看。”
我心中一怔,实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乖乖的抬起了头。这才瞧清,君啸天经此磨难,苍老了许多,面如枯槁,须发皆白。单薄的身子软软的半躺坐在摇椅上,目光温和的看着我,轻声问:“听说你在医仙谷中受了伤,可好些了?”
“谢太上皇挂念,民女无碍,只是点小伤,已经好了。”我淡淡的回着话,心中不禁暗自猜测他叫我来的原因,难不成是想为翎质做说客?
君啸天目光悲悯的瞧了我许久,叹气道:“你自幼身子就不好,孱弱多病,好在翎儿懂医,以后你们生活在一起,我相信翎儿会善待你的。”
果然我的心一沉,规规矩矩的诺了声是。低垂着眼睑,盯着随风轻摇的裙摆,心里一阵憋屈,压抑的难受。
他看我不语,放柔了声音道:“一直以来,孤都拿你当亲生的女儿一般,今日孤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嫁给翎儿?”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不由猛然抬头惊诧的看他。
君啸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动声色的看着我:“你不愿嫁给翎儿,对不对?”。
我实在猜不透这个看似慈祥可亲却当了大半辈子皇帝的老头的意图,却也知道他不可小觑,便愣愣的看着他。没点头,却也没摇头。
“为何?”君啸天眼中的光芒蓦的冷淡下来,审视我许久,叹气道:“论才学,翎儿精通医理,才华横溢。论相貌,更是龙章凤姿,洁瑜无瑕,虽说不上无人能双,却也风华出众。论品性,德才兼备,谦逊温柔。论感情,你们从小青梅竹马相依为命。孤实在想不通,你缘何对这门亲事如此抗拒。”
“莫非……”他回头神色复杂的看我,神色蓦然变的凌利,缓缓道:“莫非你也嫌弃翎儿的出身?”
我心中一惊,忙从锦凳上滑下,伏地下跪道:“民女不敢”
君啸天面色微缓,疑惑道:“那又是为何?你二人相伴十数载,你应知翎儿对你有情,怎么,你对他就有一丝情意也没有吗?”
我低下头,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的悲哀苦涩涌上来,直冲的眼睛又酸又痛,我咬紧下唇极力克制,但身子仍忍不住微微颤抖。
君啸天似无奈的长叹一声,缓缓扶起我,沉痛道:“我虽不知你与翎儿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做为长辈,我仍希望你们二人能抛开过往,既往不咎的携手面对以后的人生。”
“翎儿他受了太多的苦,孤这个做父亲的欠他的太多。这十数年来,他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一天天成长,孤却从来都没有好好照顾过他。”他重重的叹息一声,沉痛道:“身为人父,却未能尽教习之责,孤心中有愧啊对翎儿,对兰儿,也对清澜……”
他目光中充满了感情,愧疚地低下头,深深的长叹一声:“好在,翎儿很争气,成长为最让孤骄傲的儿子。如果可以,孤想尽我最大的努力来补偿他。但孤能给他的却只有天下,只有皇位。然而我却知道,他在意的并不是皇位,也不是天下,而是你”
我的心轻颤了颤,垂下眼眸,忍着既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藏住一片伤心。
君啸天语重心长的接道:“烟儿啊从小孤便待你如亲,一心想将你纳入宫门。以前就总想将你和轩儿撮合在一起。如今,你若与翎儿结缡,我自是高兴。”
我心中无限伤感。低头听着,默默无语。
他看我一眼,叹了口气:“抛开生在皇家,孤也只是个普通的父亲。经此一劫,孤看开了许多,也想通了许多。如今,孤传位给翎儿,不再过问国事,就只盼着齐丰万民和乐,国泰民安。我老了,也跟平民百姓的垂暮老人一样,只想在往后不长的岁月里过几天安稳日子,享受儿孙满堂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
他叹了口气,慈爱的看着我,温和地对我道:“烟儿啊你可明白孤的良苦用心?”
我的心中一片凄凉,纵有千般委屈万般不愿,却在这么一个对儿子心存愧疚只期盼能给他幸福的慈父面前道不出一个不字。若是君啸天用权势压我,我倒还能硬起心肠宁死不屈,可如今他以一个期盼幸福的暮迟老人请求我答应,我又如何拒绝?
泪水终是滑落脸颊,顺着唇角渗入口中,心里有多少难言的苦涩酸痛,我咬了咬牙,和着泪水吞回肚里,深伏于地,深吸一口气,道:“谢太上皇善言相劝,民女知分寸”
君啸天长叹一声:“烟儿,孤知你性子淡漠,不喜皇庭权谋纷争,为免日后你遭人闲话,孤会让翎儿恢复你紫姓,三个月后以沧雪公主之仪……”
“不用了。”我淡淡的打断他,抬起头时,已是面带微笑:“谢太上皇美意,世人皆知我是璃阳郡主,若是贸然改了身份,只怕又为市井坊间徒添些茶余饭后的笑料,与皇家颜面不光。”
君啸天眼中闪过忧虑:“可是,你背后若是没有靠倚,内宫之中,险难立足啊”
我明白君啸天的意思,杜诗烟只是孤女一个,背后没有人撑腰,将来在后宫争斗中肯定要受人欺负。但如果以沧雪公主入嫁,旁人自是忌惮是紧。
我虽知这个道理,却万万不能接受。因为只想一想到沧雪,一想到楚云,就像夹住的血管突然松开,所有的往事悲痛便如血液奔流,再次回到我的脑海中。心霎时便如刀绞般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