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诸葛犁曾来过报国寺,如今故地重游,而且是来讨取解药的,其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在山门前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进寺内。
迎面来了一个灰衫中年人,四目对视,竟是相识。诸葛利抱拳道:“原来是川西大侠骆慎之兄,失敬,失敬!”
骆慎之道:“诸葛犁,我且问你,你为何折伤我凌师兄一条右臂?”
诸葛犁道:“骆兄正直而明理,何听一面之辞?请为在下通报,我欲叩见了空前辈。”
原来凌飞龙从南津关遁至峨眉山,在师父了空大师面前,编说了自己与诸葛犁比武,诸葛犁竟下了毒手,折其右臂。知其徒莫如其师,了空大师道:“诸葛犁为人正派而有侠风,且又隐居多年,怎会无端与你比武?准是你又找他寻隙了。”于是替凌飞龙接上断骨,扎以夹板,吩咐他回阆中家里好好养伤,不要在外面胡乱走动。凌飞龙讨了个没趣,便在师兄弟面前说诸葛犁如何打伤自己,如何藐视峨眉派,云云,绘声绘色,师兄弟们信以为真。
骆慎之先入为主。此时对诸葛犁的话哪能听进去?说道:“诸葛犁,你太小觑我峨眉派无人了,看掌!”右掌已然拍出。
诸葛犁侧身让过,道:“骆兄,其间曲直一言难尽,待在下见过了空前辈,是非自能判明。”
骆慎之冷笑道:“你想用花言巧语欺骗我师父么?双掌平推,当胸而来,势如排山倒海,掀起一阵劲风。
诸葛犁斜飘二尺,堪堪闪过。骆慎之前跨一步,变掌为指,疾点对方腰际,诸葛犁后退两步,躲了他第三招。
骆慎之是峨眉派数得着的高手,眼见三招走空,不由得老羞成怒,旋风般转至诸葛犁身后,以十成功力,右掌拍向他背心。诸葛犁此番为明理而来,本无动手之意,是以一味退让,现见骆慎之得寸进尺,不可理喻,于是急转身形,右掌迎上去,“砰”的一声响,两掌甫合即分,二人身形皆晃了晃,方拿桩站稳。诸葛犁的功力本在骆慎之上,只因中毒负伤,这才势均力敌。
二人迅捷无伦地打斗起来,战约三十合,诸葛犁体内被火龙胆暂时抑制之毒,渐渐发作,额头已然见汗,气息粗而不济,挫败之象,已是显然。
正疾斗间,骆慎之似癫痫病发作,突然仆跌在地,不动了。诸葛犁甚是惊疑,一时愣于当场,继而细视之,见骆慎之系穴道受制,心道:这点穴之人手法极是高明,难道廖师弟也上山了么?
诸葛犁不再理会骆慎之,径自向内走去,在大雄宝殿的前庭,有一个年约六旬的胖大和尚挡住了去路。那和尚道:“诸葛施主,来敝寺有何贵干?”
诸葛犁忙施礼道:“智远禅师,在下有事求见了空前辈。”
智远禅师冷冷道:“对凌师弟说的那一套,贫僧一直是将信将疑,适才见阁下击倒了骆师弟,证实了凌师弟所言不虚。阁下也太过狂妄了,今天贫僧倒要讨教几招!”
观此情景,诸葛犁知道他们都是信了凌飞龙的胡说,一时也分辨不清,只得说道:“请!”
智远禅师也说声:“请!”掌带劲风,向诸葛犁前胸拍去,诸葛犁举掌平推,一掌迎上去,甫一交掌,给震得倒退五步,晃了几晃,才站稳脚跟。
智远禅师心中纳闷:这位怪侠独步中原,未逢对手,武功不在我下,今天何以竟抵不住我一掌?他无暇细想,一连发了十余掌,凌厉之极,诸葛犁给打得连连败退,霎时间便要退到前殿。
智远禅师先机在握,求胜急切,突地骈指如戟,疾点诸葛犁左胁的“期门穴”。这时,忽然一阵细细的锐风袭向智远禅师的腰际,智远禅师顿感不妙,但毕竟慢了一步,腰间一麻,瘫委于地。
站在大雄宝殿下的十几个和尚,见智远禅师委地,齐跳上来,将诸葛犁围在核心,群而攻之。诸葛犁欲逃不得,又无法应战,正在危急之时,倏见那十几个和尚倒骨牌般地躺到地上,便爬不起来了。
众和尚在地上大骂道:“诸葛犁,你这卑鄙小人,怎用暗器偷袭!”诸葛犁看了看他们,心中觉得好笑,却又不能矢口否认。
诸葛犁从一个和尚的身子上跨过去,欲走进大雄宝殿,忽见一位须眉皓白的老和尚出现于大殿门前,忙不迭行礼道:“弟子诸葛犁叩见掌门前辈。”这老和尚便是了空大师。
了空大师笑道:“罢了,罢了。前殿的朋友,请出来,让老衲也开开眼界。”
一言甫出,一个青色的影子似从空中落下。已然站在了空大师面前,躬身执礼道:“弟子九华山法慧禅师门下廖展雄叩见前辈。”
了空大师一惊,没想到身怀绝技的隐客竟是这般年轻,呵呵笑道:“法慧老儿调教出来的弟子果然不差。老衲原以为是云南的那个魏猴子,哪知却是廖贤侄。廖贤侄湖广烧蛊、云南赈灾,老衲早有耳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廖展雄感到内疚,打倒他一群门人,却不见怪,反而赞许,可见德行高尚,非常人可比,于是面色一红,忙道:“前辈谬奖。弟子多有冒犯,还望恕罪。”随即身形半旋,一扬手,撒出一把石子,顿时解了骆慎之、智远禅师及众和尚的穴道。这一招是将‘金钱镖雨’手法用于解穴,看似轻描淡写,其实不仅要有深厚的内功,还须有极好的准头,才能将一把小如豆粒的石子,分别打中众人的穴道。特别是给骆慎之解穴的那粒石子,越过大殿前庭,飞入前殿,远达十数丈,简直像是施行魔法一般,令人不可思议。
了空大师慈祥地点了点头,道:“年轻人能够有如此火候,很是难得。”转向众弟子道:“都过来见见九华门下的两位高足。”
智远等人均面带愧色,一一走来与诸葛犁、廖展雄相见。廖展雄道:“得罪,得罪。”
了空大师目视前殿道:“还有两位朋友也出来见见面。”
前殿走出两个少女,一穿白衣,一着紫衣,那白衣少女道:“晚辈南直隶滁州瑯琊山妙静师太门人蒯素英叩拜前辈大师。”
那紫衣少女道:“晚辈浙江南海普陀山明敏师太门人胡宜秋叩拜前辈大师。”
了空大师道:“免礼,免礼。诸位请至禅堂叙话。”
众人随了空大师穿过大雄宝殿,右拐弯,通过一个月亮门,走进禅堂,分宾主落座,智远禅师、骆慎之也在一旁陪坐,小和尚献上香茗。
了空大师道:“诸葛贤侄,已十年未来峨眉山了。诸位此番光临敝寺,想是有由而来?”诸葛犁即将南津关遇凌飞龙事之始末说了一遍,并乞赐解药。
此时智远禅师方知受骗,说道:“难怪适才对掌,诸葛兄显得内力不济,竟是吃了凌飞龙的毒药!”
骆慎之亦道:“原来如此!方才小弟一时鲁莽,还望诸葛兄海涵。”
了空大师道:“老衲哪来的解药?那是凌飞龙自制之毒,非我峨眉师门所传。这孽徒年纪一大把,越来越不长进了,竟至勾结倭寇,施毒害人!”又道:“智远,你随诸葛贤侄他们速去阆中,传我之命,令凌飞龙拿出解药。如他仍不知忏悔,冥顽不化,你替为师废了他的武功,将他撵出师门!”
智远禅师应道:“谨遵师命。”
诸葛犁起身道:“前辈明察,弟子等告退了。”
了空大师送诸葛犁等人直至山门之外,嘱咐道:“二位贤侄,见到你们的尊师,替老衲问声好。”诸葛犁、廖展雄应“是”。
诸葛犁、智远禅师一行五人离开峨眉山,取道成都,非止一日,来到川北重镇阆中。
众人进了城,行至一个街口,折而向东,盏茶工夫,来到一处门朝南的巨宅。但见高高的黑紫色檀木大门,门上还钉了十数排白铜扣花,门前有上马石,还有一对硕大的石狮子,而大门左右高挑着四只大红灯笼,灯笼上均贴有一个金色的“凌”字,气势确是显赫。
诸葛犁对智远禅师道:“令师弟好阔绰也,俨然是阆中大户。”
智远禅师道:“听说这位凌师弟经商有道,财运享通。”
诸葛犁笑道:“不过江湖上传闻,他是川东、鄂西地面的绿林巨枭。”
智远禅师惊疑道:“有这等事?”
诸葛犁道:“仅此传闻而已,尚无确据,且进去看看。”手扣兽头铜环,没有人应声,又扣了几下,仍然没有应声,说道:“怪事,难道此宅内无人么?”顺手推门,“呀”的一声,大门洞开,原来门系虚掩。
众人跨进去,眼见是一个偌大的前庭,两旁有假山怪石,奇花异草,穿过前庭是一个大厅,画栋雕梁,窗明几净,桌椅皆为紫檀,屏风镶嵌白玉,极其华丽富豪,厅内却是静悄悄的,无丝微声息。诸葛犁道:“咦,怪哉!”
众人绕过屏风,穿过一个天井,跨入二进,二进也是一厅,摆设与头进大厅大同小异。廖展雄大声道:“里面有人么?”无人应声。
再绕过屏风,穿过一个天井,跨入三进,三进左右各有一房,中间的堂屋较头、二进大厅小了许多。廖展雄喊道:“凌大侠在家么?”仍无应声。
智远禅师道:“这厮玩的什么花样?”
诸葛犁道:“且往里走,总不至遇不见一个会说话的人。”
出了三进堂屋,又过一个天井,第四进堂屋却是虚掩门扉。智远禅师连连叩门,道:“凌师弟在么?我是你智远师兄。”寂然无声,便推门跨进去。诸葛犁等也鱼贯而入。
哪知,众人刚跨进屋内,只听得前后门“咔嚓”声响,自门楣上落下两面铁闸,屋内顿时一片漆黑。诸葛犁道:“不好,中计了!”
第十六章 降龙银针(下)
廖展雄沿屋墙游走,敲击着四壁,又纵身跃起,敲了敲屋顶篷,而后落下,跺了跺地面,说道:“这是一间铁屋,上下四周的铁板,少说也有一尺厚。”抽出青霜剑,运足功力,向铁闸门斫去,剑锋入内不足一寸,摇了摇头,道:“铁板实在太厚,这削铁如泥的宝剑也奈何不了它,只有坐以待毙了。”
忽听得后壁西边传来一阵狞笑,有话音道:“诸葛老兄,廖老弟,少安毋躁,小老儿已久候多日了。小老儿原指望峨眉山能挡住二位去路,不想却被二位闯过来了,可见二位有非凡的武功。武功堪夸,智慧不足,以致入我彀中,岂能怨天尤人?也只好坐以待毙了。”
诸葛犁道:“凌飞龙,你手段太过卑鄙了。”
后壁又传来凌飞龙的声音,道:“诸葛老兄,你我结识已三十年,难道不知小老儿一贯爱使卑鄙手段?即是老兄十分健忘,南津关之遇是眼前的事,也不该健忘如斯!”
“当、当”两声,廖展雄的两枚金钱镖向后壁发声之处掷去。无奈气孔太小,虽击中气孔,却不能穿孔而过,徒费功力而已。
凌飞龙又是一阵狞笑,道:“廖大侠果然好身手,但又能奈小老儿何?”
一直沉默的智远禅师,此时说道:“凌师弟,师父命我陪诸葛大侠前来索取解药,你岂能陷我等于铁屋之中?”
凌飞龙道:“智远师兄,请你暂且委屈一下,待小弟设法擒了诸葛犁他们,再放师兄出来。你我同门学艺,情同手足,小弟怎敢加害师兄?”
智远禅师愤愤道:“凌飞龙,你胆敢违抗师命,你我已无师兄弟之谊可言!须知多行恶事必自果,到那时你将后悔晚矣。”
凌飞龙道:“师兄,你不要拿师父来吓唬我。师父他老人家身为峨眉派掌门,不庇护本门弟子,却为何偏心九华门人,胳膊肘向外弯?”
智远禅师一向尊敬恩师,视恩师如神圣,怎能听得凌飞龙如此诋毁恩师?即纵身至后壁小孔处,挥掌拍去,喝道:“我毙了你!”
凌飞龙正在小孔外端说话,未料到智远禅师会向小孔发掌,但觉一股劲风袭来,慌忙闪身,已是不及,面颊给打得顿时红肿起来,牙齿也打落了两颗,满嘴流血,手捂腮帮道:“好,好智远,我叫你在里面多饿几天!”转身走了。
铁屋内一片沉静。忽然,蒯素英道:“噫,胡姑娘呢?难道胡姑娘没有进来?”女人有一种直觉,观察事物较男子缜密细微,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却能分辨出各人不同的气息。
廖展雄道:“噢,可不是么?秋妹没进来!”
智远禅师道:“阿弥陀佛,可见菩萨有眼,要是全进来便都出不去了。”
诸葛犁道:“胡姑娘天性敏慧,定会设法施救我们的。”屋内顿时活跃起来。
却说胡宜秋与众人一起走向第四进堂屋,忽然眼内吹进了一粒细沙,急忙用手揉擦,揉了半天,总算揉出来了,睁眼一看,不禁愣于当场,眼前已无廖展雄等人的影儿,但见屋内已被一面铁闸封闭,心道:雄哥他们进屋了么?或是见门关闭越脊而去?耳贴闸门细听,听到了屋内有敲击之声,是以断定:雄哥他们无疑给关在屋内了。
胡宜秋纵上屋面,伏于屋脊之下,探头向屋后小院观望,杳无人踪。忽听到从西厢房内传来说话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说话之人似是凌飞龙。胡宜秋忖道:我等五人同来已有四人被困,现时只剩下我一人,须当小心行事,否则都要受缚被擒了。于是伏于屋面不动,注视着西厢房的动静。
不大一会工夫,西厢房内走出三人,当先一人正是凌飞龙,后面跟着两个劲装大汉;凌飞龙却用手捂着左颊,鲜血顺嘴角直流下来。胡宜秋想道:雄哥他们与这厮交手了么?却又不见他们出来,委实将人弄糊涂了。
眼见凌飞龙与那两个大汉向后院走去,胡宜秋心道:能先放倒他一个、两个,也免得打斗起来纠缠。心念及此,急扬玉腕,一蓬银针分射三人的“灵台”、“肾俞”、“鸠尾”诸穴。
那两个劲装大汉万万没想到此刻会有人以暗器偷袭,自是不曾防备,立即中针仆地。凌飞龙手捂面颊,忍着疼痛,正向前走,忽觉身后有细到难以辨别的锐风袭来,情知不好,急闪身形,射向“灵台”、“肾俞”的两根银针虽躲过了,那射向“鸠尾”的银针,却中在左腕之上。
胡宜秋见暗器得手,身形越脊而起,落于当场,手中紫电剑已然递出,刺向凌飞龙,喝道:“凌贼看剑!”
凌飞龙自中暗器,又见两个劲汉仆倒,不禁一怔;忙转过身来,看是何人偷袭,忽而面门一道紫虹闪烁,急切抽剑迎格,“呛啷”一声,剑锋已截去五寸,定神一看,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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