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七年前,他也不过十六少年。
暮色降临,月亮悄悄升起。
******
雪白的宣纸上,洇开几团墨色,衬出一抹浅红,几点娇黄。轻勾几笔,方显出原是一枝荷花,几茎荷叶。想了想,复添上两尾红鱼,翩跹来去。
钟子琰进来看见,眼睛一亮。
“笑彤,意在笔先,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写意丹青吧。”
我摇首:“随手涂鸦的小品而已,子琰兄抬爱了。要是喜欢,就送你吧!”
遂题名“鱼戏图”,署名长生山人。
钟子琰大喜,郑重一礼,若不是墨迹未干,只怕即刻便想收起。
“子琰兄也爱荷花吗?”不过随口一问。
钟子琰却面露神往之色:“我有一姑婆,原也是爱荷之人,丹青高手。家中仅存几幅画作,其中一副便是工笔荷花,细致淡雅,栩栩如生。我是赏画动心,继而也爱上荷花了。”
钟子琰顿了顿,继而轻声一叹:
“可惜今生无缘得见姑婆,只在她的祭日,得以祭奠几分。”
心念一动:“姑婆的祭日是什么时候?”
见我有意打听,钟子琰不由多说几句。
“刚过不久,就在上月初七。姑婆原是圣元皇帝的昭仪,算起来是先帝的母妃。可惜入宫时年纪太小,虽形容秀雅,却不得圣元皇帝宠爱。圣元皇帝驾崩时姑婆才十九岁。先帝登基后不到几年,姑婆就郁郁而终,只留下一子,便是当今景王殿下。”
我对声音从来都是敏感的,何况已经听了七年。
却一直告诉自己,恰恰相似而矣。
心里涌上复杂情绪,不由叹息一声:
“景王幼小年纪就丧父失母,一定是吃了很多的苦。”
钟子琰诧异的看我一眼,似乎奇怪我今天的话这样多,却接了下去:“也不尽然,听闻圣元皇帝老来得子,当时对景王很是疼爱。长兄如父,先帝继位后,对这个比当时的皇长子当今皇上大不了几岁的弟弟也很关照,吃苦是谈不上的。若说辛苦,只怕是心里稍苦些。”
只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盛夏的阳光照着院子里白花花一片,晃人眼睛,蝉虫嘶鸣,声声刺耳。
“笑彤!”回过神来,钟子琰正看着我,“看你神思恍惚,是不是天气太热,不太舒服?我帮你把把脉吧。”
轻轻摇头:“我只是有些累了。”
“那我不多打扰,你好好休息,下次我再来看你。”
钟子琰小心翼翼卷起鱼戏图,抬手告辞。
桌子上是钟子琰留下的几包消暑清心的寻常茶食中药,我仿佛一样也不认识了,怔怔的看了它们好久。
暑气正盛,身上原有细密的汗微微沁出来,这时却踪迹全无。
风吹过,渐渐前心后背冰凉一片。
******
我需要四下走走,来平复这几日渐渐紊乱的思绪。
京城沿江,后山再往北一点便到了江边。
江畔有一栋小楼,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
江面薄雾飘渺,笼着小楼似真似幻。我想起白云关,半山的云雾也曾这样萦绕。
轻点脚尖,人已在楼顶屋脊。青灰色的瓦片因着氤氲水汽有浅浅苔痕,和长生观并无二致。而我七年间早已适应这些微湿滑,脚下依旧稳如磐石。
听得见下面的市井人气,有人吟诗有人行酒有人浅唱有人言欢。
这样的寻常日子,小小喧嚣,才是生活的风情。
轻轻坐下,闭上眼睛。感受微湿雾气带着江水的新鲜味道轻轻缭绕,感受岸边芦苇拔节抽叶缓缓舒展。水里的鱼儿,也悄悄睡觉了吧。
渐渐忘我。
江雾浓重,将我湮没。
四下突然安静异常。
听得见下面的包厢中有两人脚步渐近,似乎停在了窗边。
想是夜已深,小二收拾屋子来了吧。扫一眼寥若晨星的灯火,我准备回去。
却闻得一嘶哑如漏锣的苍老男声响起:“你的毒练成了吗?”
“早已练成。”清晰应答。
轻描淡写的两句对话,在我耳中,却如隐隐风雷。
我不由驻足。
“那么,何时下手?”
“无色无味,却浸骨入髓。此毒早已在他们一呼一吸之间服下。”
沉寂片刻,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逐影,此毒甚烈,会否伤害到他人?”
“不会殃及无辜。”沉稳的男声语调依旧平静无波。
“真的吗?”
“或许……”
……
轻抚心窝,逐影,这原来就是你的名字吗?
这样的夜,这样隐秘的对话,必是不愿让外人听闻。
我听不懂对话的内容,却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这不是我熟悉的你,我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刻的你。那么,我还是不出现的好。
心却压上一块大石。
沉重,疼痛。
曾经想过也许真的有一天,师傅不能陪在我的身边。那么,我会对他放手。再不贪恋他的声音,他的温暖,贪恋在他身边的每一滴时光。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师傅活着,并不只是为了给我温暖和依靠。没有遇见我,不在我身边时,师傅会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在纷扰的尘世,师傅的身份是什么?
师傅、景王,一个翩然出尘,一个恹恹病弱。
哪一个,才更真实?
师傅救了我,教导我,为我披上嫁衣,他说,继王位者,为汝夫。
继王位者,为汝夫。是老皇帝对爹爹的承诺。
他做的这一切,可是为了完成爹爹的遗愿?
而他病弱外表,江边密会,又是为何?
我在屋顶上坐了大半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了。
原本是为了静心而出宫,却不料心绪更乱。ZEi8。Com电子书
回到宫里,身体还在轻颤。
我怎么忘记了,即便已是盛夏,江边风露依旧冰凉。
抽出架上的逐影剑,满庭竹叶遮天蔽月,乱空飞舞。
当我力竭,是否就可以一夜无梦?
******
我又回到了丞相府。
夜空的月亮,分明是红色的。
我看见血流成河。
戴着面具的师傅,搂抱着哀哀而哭的我。
他的怀抱,有我希翼的温暖。
长生观,高耸如云的山峰。
师傅笑着对我说,笑彤,你该嫁人了。
突然,师傅变成了景王,病恹恹的坐在木轮上。
他木无表情,伸出苍白的纤长的手,一下子把我推下了山崖……
“啊——”
我惊叫着坐起,冷汗涔涔。
天已大亮。
一顶极普通的青色软轿悄悄停在昔日的丞相府前。
高高门楼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依旧泛出璀璨光华,仿佛还是往昔气宇轩昂的名门望府,瓦砾间丛生的杂乱小草和随风轻颤的丝丝蛛网却泄漏了今昔的荒凉。
闭了闭眼,强抑住心底的伤。
我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踏在肆意生长的野草上,看着阳光照着这一片死寂。
我生活了十年的居所,我幼年安乐的家园。
风卷起经年积久的落叶灰尘,像硕大的黑色蝶翅纷纷飞舞。
心痛的无以复加。
走过一个个院落,一间间屋子,手中摩挲的,是过去的时光。
推开书房的门,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坐在父亲的膝上,看着慈爱的父亲一笔一划写下“笑彤”两字,然后说,这是你的名字。而我笑嘻嘻的抬手,父亲避让不及的脸便沾上了黑黑墨汁。
缓缓走到书桌前,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透过窗棂照进来的一束阳光里游动。
轻抚着父亲常用的笔墨纸砚,抬首看见旁边挂着的已经泛黄了的母亲画像。
父亲只画了温柔娴静的母亲,却没有画他自己。
正当盛年的他,必不会想到有一天会猝然离世,而他心爱的女儿连追思他的画像亦不能看见。
泪落如雨。
身边的面孔再也看不清,这世上,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
日头从东移到西,渐渐坠落。天边一点亮丽的彤色转成了迷离的杏黄继而恹恹的蟹壳青再暗哑的靛蓝然后一片玄青,月亮静静的升起来。
我看着月亮。
悬于高天,看尽一切沧海桑田,却永远寂然无声。
月应该也是有思的,不忍总看这世上灰暗种种,于是夜夜减清辉?
今夜的月亮太亮,刺的我的眼睛疼。
一转眼,看见宫门处立着的熟悉身影。
那人双手负于身后,一身玉色长衫,月光下像是在发光,夜风卷起袍袖飞扬,仿佛下一刻便要羽化成仙,离我而去。
眼睛还在迷离,人已移步上前:“师傅!”
却顿足不前。
眼前的人虽然穿了寻常稠衫,却不是师傅,而是他的皇侄,当今圣上。
才意识到,他们的身形,原本是很相似的。
皇帝看着我,眼中有温暖笑意:“叫我流光。”
我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流光牵了我的手:“今天是景王生日,你我一起去看看吧。”
我看看自己,玉色长衫上罩件浅青的纱裙,以皇后的身份显然过于素淡,然与流光这身打扮一起,却似乎更为相称。
流光没有让人通报,牵着我的手直接走进了景王府。
大厅里灯火通明,一半的朝中官员都来了吧,所以景王府才这样热闹非凡。
景王依然坐在木轮上,依然单薄疲累的状态,只是脸上的微微红晕,增加了几分神采。那双我无数次凝视过的狭长深邃的丹凤眼,不经意间对上了我的。
忘了是在台阶上,脚下一乱,几乎倾倒。
流光及时揽住我,声音中有醉人温柔:“当心些。”
身子贴在了流光身上,感觉到他宽阔胸膛的暖意,双颊不由自主热起来。
景王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双迷人的眼眸旋即垂下,再抬起来时,已是暖意融融。
景王迎前几步,在木轮上轻轻欠身:“帝后亲临,府上鄙陋,不胜惶恐。”
流光一手牵住我手,一手揽着我腰,稳稳的引我上前。
走得近前,方放开我,虚扶一把景王:“逐影王叔而立寿诞,侄儿理当恭贺。先帝若是在位,只怕也是要亲来的。”
我应当端庄如仪雍容微笑吧,可是我忘记了。
流光和景王又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在意。
我只是紧紧盯着景王的脸,哪怕不合宫规,哪怕他再也没有看我。
原来景王远看时漆黑如墨的长发,却已经夹杂根根银丝。少年白发,不是身体孱弱便因思虑过多。从前看到这少许银丝,曾以为师傅该和爹爹一般年纪,今天再见它们,才知道同是白发,却是不同成因。
那双在木轮上纤弱的手,曾经带我飞掠皇宫的夜空。
他这般精心的掩饰自己,为了什么?那精心炼制的毒,用于何人?
我想不清楚,也怕敢去想。
眉头不由自主的蹙起。
手被轻握了一下,迎上流光关切的眼。
轻轻摇头,我以微笑示意无恙。
既然你不愿以真面示我,我又何必揭开你藏匿的一面。
旁边有一道熟悉的灼热目光,我感觉得到,但不想理会。
流光却面向那里,笑言道:“流汐代朕陪王叔多饮几杯吧,朕和皇后就不多留了,免的大家拘束,搅了你们的雅兴。”
流汐应允,起身送我们至府外。
马车在官道上行走,平稳的没有一点声音。
流光牵着我的手,纤长中指上的墨玉戒指映出我苍白的脸。
他叹口气,伸手抚上我的面颊:“笑彤,你要多笑笑才不辜负你的名字。”
我欲往后避,然身后已是车壁,没有退路,脸便在他手中染上彤色。
流光忽然笑起来,索性一转身闭目躺下,脑袋搁在我怀里,一只手仍牢牢牵住我的。
“我累了,让我靠一会儿。”说的理直气壮。
我怔怔看他,黛如山脊的眉舒展开,皎若寒星的眼遮在了长长的睫毛下,唇角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表情那般无辜。
心忽然柔软起来,他当然理直气壮,他是我的丈夫。
除去锦衣朝服的束缚,便装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英俊青年。
是我三拜九叩,以为将要长相厮守的夫君。
如果他不是皇帝,或者我不是张笑彤,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观秋月,赏春花。
长相守。
在宫外,或者宫里。
“你可以天天看这张天下无双的脸,只要你愿意。”
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流光仍然闭着眼睛,却突然笑着说。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身后忽有得得马蹄声。
有侍卫上前禀报,是流汐前来。
流光微皱了一下眉头,翻身坐起,一瞬间又成为了这个王朝的君王。
垂眸暗叹,纵有夫妻之名,我们之间的距离终究那般遥远。
马车并未停下,只侍卫打起了窗帘。
流汐骑行于马车旁,侧身行礼:“臣弟不放心皇上便衣夜行,特来护卫皇上回宫。”
******
流光来用膳时,我取出两双银筷,递了一双于他:“皇上今后就用这个吧。”
“流光遵命。”他微微笑,双眼闪亮,仿佛我递予他的不是一双用膳的筷子,而是无价宝物。
不过因他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又始终坦然待我,我才不希望他受到伤害,还能有什么。
他却眉眼含笑,张口让我喂他。
蹬鼻子上脸!我起身施礼:“笑彤吃饱了,皇上请慢用。”
转身出门,却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身后的流光大笑出声。
虽已夏末,雷雨却仍然很多,午后的一场大雨将我困在了彤华宫内。
收到宫人送来的一物,却是那日在荷塘流汐欲赠我的玉笛。内附小笺,只有七字:
“继王位者,为汝夫。”
不知所云,却有一丝不祥之感。
钟子琰再来时,却是支支吾吾,言辞极不爽利。
直到我好奇的看他,他终于开口:“笑彤,有件事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奇'黄昏时刻,我正为晒了一天略有萎顿的花草洒水,听得这一句便停了下来。
'书'“上次笑彤赠予子琰的《鱼戏图》,被父亲无意中送人了。”
'网'尽管钟子琰的表情已经很是忐忑,我仍是忍不住皱了眉头,虽然未署笑彤本名,但也不豫自己的画作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去。“送谁了?”
“是景王殿下。昨日我不在家,父亲在我书房看到,觉着画上的荷花清雅喜人,正好要去景王府上,便带着画一起过去了。若是别人,或许子琰还可厚着脸皮索回……”
我怔了怔,偏偏是他。
轻叹口气,放下紫铜浅嘴小壶,将手擦净:“我可以重新画一幅送给子琰兄。”
子琰似松了口气,而我眼珠一转:“不过有一个条件。”
以往出宫,总是要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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