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游仙殿,心里想着找些事来排遣,晃眼看着案上的笔墨,便要红玉研了磨。展开宣纸,提起玉笔,手却又停在了空中,不知画些什么好。
仔细一想,觉得今日御花园中秋色正好,不如就画此景也好。但思绪又不觉越飘越远,仿佛看见那抹熟悉的背影,迟迟没能下笔。
轻微一声响,浓墨滴上白净的宣纸,匀开了。好好的一张纸便这样废了,我无奈放下笔,要红玉撤走了笔墨。
当真是一片伤心画不成。
满室灯火灿烂,我独坐其中,安静不作一言。书画未成,曲不成调,书看不进,膳食无多。少了一个人,少了太过心情。
索性命人灭了灯,就寝也罢。
夜夜独自入眠的光景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每日他都会要人传来朝中新近发生的事,纯然将我当做一个盟友。该回的我也回了,他想我做的也做了,却感觉比初时入宫还要生疏。
午睡之后,看着自己镜中的样子,依旧是肤如凝脂,依旧是双瞳剪水,只是两腮少了红晕,越发清瘦了。这两个月,和着自在,但却让人越发难受。
青衣在身后替我梳妆,手上小心,生怕扯疼了我。忽然她停了下来,缓缓低了语气说道,“娘娘这般不爱惜自己,竟早早生了白发。”
是吗?在镜中看见她理出了一根晃了光的头发,便要她扯下来给我看。
游丝一般的白发在手中沉重万般,我不禁蹙了眉,闭了眼,深吸出一口气,扬手将它弃于空中。
我才十七岁,是最为美好的年纪。本该是逐风而笑,自在而歌的年岁,怎早早风霜染了青丝。
想起再过一月便是我十八岁的生辰了,有谁人与我同过,难道今年就只有母亲的这只玉镯陪着吗?
红玉端了我的药进来。
那虚劳之症,本该早好了的,无奈竟拖到了这个时候,药也没有间断过,活活成了药罐子。
我随手推开药碗,“心结不开,喝再多的药也是无济于事。”
青衣闻言说道,“娘娘既明知道病因心结而来,为何又迟迟不肯自己解开?”
她这一问,让我一时无言以对。
我心结太多。父亲,子玄,现在还有一个李业。
青衣继续说道,“娘娘不要不承认对皇上的情义。我们下人皆看得清楚明白,那日娘娘夜里噩梦,奴婢进去唤醒娘娘的时候,可是听见了娘娘叫皇上的,此情丝毫不逊于林昭容。既然两情相似,又为何不愿面对?”
不是我不愿,是我不敢。
红玉放下药碗,走到我身侧,帮腔道,“青衣姐姐说得是,皇上对娘娘的情义,我们皆看在眼里。娘娘只需放下身段,好言好语,皇上定然会回心转意的。”
她说完之后,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将军几天前送来的信。奴婢想着交给娘娘也无用,就一直没有拿出来,如今倒不妨给娘娘看看。”
我打开来看。
原来是父亲已经耐不住性子了,要我想方设法挽回萧拓的心。
不过是废纸一张。
我将它递还给红玉,“烧掉吧。”
红玉却急了,“娘娘这是要怎样,虽说将军是别有用心,但娘娘何不听就了将军的话,挽回皇上的心。如今娘娘这般模样,若说心里没有皇上,谁会相信,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她没大没小的一番话,在我耳边一阵激荡。转头蹙眉看向她,一张稚气的脸有些惶恐,但还是直直迎上我的目光。
青衣好似被红玉的言语惊倒了,一时没有说话,却在这时,传来了极其突兀的通报声。
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小丫鬟,是林昭容的丫鬟芙儿,大口喘着气,“娘娘,皇上在萧台遇刺了。”
第三十章 潸然泪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字数为什么这么少捏???掩面。。飘过 他遇刺了!
我陡然站起,逼近她,急急问道,“皇上有没有大碍?”
芙儿被我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微微颤抖着说,“皇上的手臂被划下一刀,有些……深,但所幸带刀侍卫谭风在场,还有郭公公适时挡了一下,没有让那刺客得手。现在刺客自杀不成,已经被抓。”
深……他又挨了一刀,“皇上现在在哪里?”
“在听雨小筑。皇上失血太多昏迷,傅太医正在止血,郭公公忙不过来,就让奴婢来传话了。”
一句话让我停了刚刚迈出半步的脚。他昏迷了,在听雨小筑,林昭容的身边。袖中的手陡然握紧,心开始一个劲地痛。
陪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你先下去吧。”
要芙儿退下后,我无力跌坐回去。
多想陪在他身边,看着他没有事地醒来,可是我一来尴尬,二来他一遇刺,形势又开始紧张,也不是守在他床边等他醒来的时候。
见我没有动,红玉催道,“娘娘,都这个时候了,您还不快些去?”
我却是突然想起来那张纸条,反问她道,“我爹的书信是几日前传来的?”
“应该有五六日了。怎么娘娘不关心皇上,反倒关心这个?”
我站起身,“现在不是跑过去哭鼻子等着他醒来的时候,最主要的是弄清楚刺客是谁派来的,尽快查清楚,以免后患。”
我在意他,可是我更清楚,他在意他的江山。
除了父亲,还有一股并不清楚的势力,我必须弄清楚这次到底是哪一方出的手。
父亲的那封信是提醒我抓牢李业的心的,若是当日送来的,他就没有必要还要再派出杀手。但如果是几日前送来的,我没有回应,父亲就必会有新的举动。
所以,究竟是哪一方做的,还不能确定。
“红玉,你去我爹传一封信,问他皇上遇刺,刺客被抓,那个刺客需不需要本宫秘密处理了。”如果刺客是父亲派的,必有回应。
“青衣,你去想办法把消息传给苏相,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本宫来做的。”
吩咐完,她们便一前一后地出去了,留我一人焦急、心痛交织地等待。芙儿又过来催了一次,说郭公公求我过去。我自然想亲眼看见他没有事,但是现在实在离不开。
时间过得漫长,芙儿走了有些时候了,她们才回来。
红玉带了父亲的话,要我想办法处死牢中的刺客,以免被套出话来。
果然是父亲派来的,如此一来,便是简单明了了。
青衣找了常玉把消息传给苏相,却得到了苏相也遇刺的消息。用的是毒。所幸苏相向来机警,马上就识破了,但那下毒之人一被发现就抢了那杯毒茶一饮而尽,死无对证了。
此外,苏相还交代了话,宫中就交给了我来处理,朝臣之间的暗涌交由他来摆平。
“青衣,你马上通知常玉,要他把牢中的刺客处死。”我若按父亲的话做了,对他来说就没有了罪证,如此也顺带“帮”了父亲一把。
“何不留下来,揭穿他的罪行?”青衣问道。
“一个刺客而已,不足以定罪,机会只有以后再找了。记得让常玉做得隐蔽一些,造成刺客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杀害的假象。”
常玉在李业遇此后就第一时间就加派了人手,守卫内宫,好歹是稳定了一些。
事情既然是父亲做的,势必得从父亲那里考虑,我这才开始仔细地思考整件事。
李业、苏相都在今日遇刺,难道父亲是想要最后一搏了?除掉李业自立为帝,同时再除去最大的敌手苏相,那么他登基为帝的话,朝中的反对之声就会很小了。目标太大了,成功的机会很小。
可是,却又为何在这个时候。
来回踱步的时候,看见那张被遗落在梳妆台上的纸条,我突然明白了。
因为,我失宠了!
父亲在朝中本就越来越难走,现在我失宠,那么就连我这一步都走不通了。而红玉没有把纸条交给我,我也没有动作要拉回李业,难免会要他以为连中间传信的人也出了问题。所以,和上次同样的原因,父亲害怕大势越发离去,逼得又下了手。
竟都是因为我!
每一步都有诸多牵连,如履薄冰。我夹在中间,实在难以找到平衡点。李业一直做得很好,却因为我乱了阵脚,导致了再次被刺杀。
我的到来,到底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夜间的时候,终于传来消息,李业醒了,直到此时,我才松了口气。
既然醒了,那便没有大碍,这件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而处死那刺客,想必父亲暂时不会有动作。
“娘娘,事情已经解决了,用完这碗粥,可以去看看皇上了吧?”红玉放下碗,说道。
又是心急地吃不下饭,我匆忙把补来这碗粥喝完,心里到底还是盘算了一番——究竟该不该去?
我宁愿像上次一样,心力交瘁地看着他也是好的,但偏偏他身边已经有了人守着。究竟我要怎样,选择他还是自由。当他转向林昭容的时候,当我以为他危在旦夕的时候,这份答案似乎明确了。
不是舍不得,是真的用全部去爱了。如果真的离开了皇宫,那片天空纵然宽广,却不再蔚蓝。
“娘娘,您倒是说句话呀!到底去不去啊?”红玉又开始催问道。
终于是深吸一口气,“去吧。”
两个字竟让她们两人高兴成那样,一个劲地催我快些出发。我却在想,要和他说些什么话,怎样面对林昭容。毕竟,这一去,就是从她那里“抢”人了。
一路忐忑地走到听雨小筑,习惯性地没有让人通报,走进内寝的时候,看见郭公公站在帘外。
他一见我来,忙迎上来说道,“娘娘,您总算来了。”
可是我却没能在意他的话,因为透过飞起的帘子一角,我看见林昭容他怀里嘤嘤哭泣,而他,伸手替她拭去眼泪。
那么温柔。
那么真切。
我突然动不了,迈不进去了,站在外面了愣神,直到郭公公提醒我,“娘娘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看看?”
那帘子又垂了下去,我这才收了神,“不用了,既然皇上没事,本宫就不进去了。只不过是来告诉皇上一声,刺客的事已经处理了,不用烦心,郭公公既然在,那就劳烦你传话了。”
“这……”
未等他说完,我便转身离去,什么也说不出来,青衣红玉也同样无言,默默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
夜色如墨,打着的宫灯照不亮悠长的影子,也照不见我的潸然泪下。
从来都不够勇敢,没有勇气站到他面前问一句,“你的心里,可还有我。”
我和他,是否就只能这样了。
心绪不宁用着早膳的时候,又有他的信传来了。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打开的,看完之后却是凉透了心。他说了好多感谢的话,感谢我不着痕迹地处理这件事,为难之中又帮了他一会。
帝陵那一次,他说那是夫妻同心,同患难的,这一次,却那样生疏,单单成了朋友。
摊开手掌,掌心还有一条淡淡的疤痕,直接蔓延到心里。
伤心,失望,再度流泪,薄薄信笺翩然落地。
我不要你感谢,这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做的。
心甘情愿,为你留下。
第三十一章 游仙醉梦
秋风飒飒,叶无据,算来无情有思。秋水连波,我别过头去,离开了白湖。想昔日光景,也曾同游于画舫之上,虽不过是共谋,却也是一种过往。
怎选择了在这秋日光景离分。
如此漫长,思量渐深,几回魂断。
又过了月余,我仍然没有习惯身旁没有他的夜晚,常常无由骤醒。或许我心里从来就不愿去习惯。
风放开书页,“哗啦啦”响起声响。我抬头看向窗外。月华如练,虫鸣声起了,想来该是亥时定昏了。
游仙殿中他留下的气息已经散去了,唯有一叠与他往来的书信经了他的手,却都是没有人情味儿的。
我放下手中玉笔,自己起身关上窗户,又自顾自欣赏起了方才的画作。
是幅极简单的春景图。风过花飞,芳草连天。点点飞花,缭乱人眼,越看越似离人眼泪。我怅然若失,凝神片刻,卷起画纸放到烛火之上,瞬间又是灰烬满地。
红玉也不拦我,只安静地看我烧了画作。这些日子以来,想必她也习惯了我这时常的举动。画了便烧,总没有满意的。
都不如他画下的。
待到灰烬冷清,她才动手打扫。抛光的地面不能留下一点灰尘,我看她蹲在地上仔细清扫的身影,暗自嗟叹。
我自己不自在,倒让她们跟着平白受累了,却从未听她们抱怨。
从妆奁中拿出一支从未用过的白玉镶金簪子,又取了一对细雕垂珠银链耳环,交到刚刚端了药来的青衣手上。
“这副簪子给你,耳环你就替本宫给红玉吧。”
“娘娘这是做什么?这可是皇上赏的,是极贵重的珍品。”她将那两件首饰退到我面前。
我推回她的手,“你们二人平素尽心尽责,本宫理应好好赏赐的。既然是皇上赏赐给本宫的,本宫想要给谁就可以给谁,你也尽管收下就是了。”
红玉扫完纸灰,见我与青衣言语了这些,遂也收下了耳环,和青衣一同谢了恩。
清瘦的身子跪在我面前,我又忽飞了心神。
我是身份高贵的皇后,我还是大权在握的大将军的女儿。而她们是身份低微,甘当细作的婢子。与她们想比,我有什么好伤神的,不过是庸人自扰,不过是一段不如意的情罢了。
要红玉罩了灯,和衣上床歇息了,浅浅入了眠。
星汉西流夜未央,灯光火阑珊,秋虫嘶鸣。
我本睡得浅,夜半时分,忽然被外面一阵声响惊醒,睡眼朦胧地坐起来,听见外面有急切的声音。
“快扶住皇上。”郭公公的声音让我顿时清醒。
皇上,他来了吗?
我立时掀开灯罩,胡乱塞了鞋,刚刚从床上站起来,房门便被陡然推开了。
李业斜斜靠在门边上,脸上微红,眯虚着眼,人是大不清醒,而他身旁是刚刚起床的青衣和红玉,皆是一副狼狈样。
李业歪着身子,青衣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极不情愿地甩开了手,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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