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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昭仪她们才是真正清心寡欲的人呢。”柳心轻声道,邓潇潇没听清楚,正欲再问,却见内苑那边好些个人影浩浩荡荡地过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邓潇潇笑道,“这么大的排场,定是陆淑容了!”
原来那陆淑容虽母凭子贵做了从二品九嫔,却有好些宫人背地里都议论她资历尚浅、性子又挑剔,实在没个娘娘样子。陆淑容闻言大怒,不仅将一干人等纷纷贬去了浣衣局,日后每次出行还必然要弄着大批宫女内监相随,以示她高贵地位。
柳心与她相视一眼,眼波灵动微泛,并肩上前屈膝行礼:“给淑容娘娘请安。”
陆淑容正摇着扇子,微微抬眼瞥了两人一瞬,“原来是清婕妤和邓小仪,这么大的日头,本宫还以为诸姐妹都会躲在宫里不出呢。”她身后还有四个宫女撑着遮阳华盖,一步一摇晃地,再后面便是七八个宫女内监小步跟随。
“嫔妾看着天气晴好,忍不住就邀着邓小仪出来散步。”柳心笑道,“好几日没去娘娘那里请安,不知小皇子可好?”
“子墨么,真是越来越淘气了,再过些时日,本宫真不知还要被他怎么个折腾呢!”提及皇子,陆淑容情不自禁就含了几分得色,“皇上也总往本宫这里瞧,逗着子墨也抱不够,好不容易今日清闲下来,本宫才能到这内苑走一走。”
“……娘娘辛苦。”邓潇潇唇边不隐讥嘲,“就算当年韩贵嫔最得宠时,怕也比不过娘娘如今呢。”
“韩贵嫔?哼,她韩紫音早是个失宠的人了,现在你们还记得她,等下一届秀女进宫,本宫倒要看看谁还把她放在眼里。”想到刚进宫时韩贵嫔的倨傲态度,陆淑容就不由怒从心起,“她韩紫音算什么,既无子嗣又无才华,不过仗着父亲有几分势力才霸着皇上好些年。如今韩长风死了,她又没脑子地去惹滇南,被贬位分也是活该!”
邓潇潇抿唇一笑,正欲再说,眼角忽地飘过一抹熟悉身影。柳心显然也看到了那人,微微敛了笑意,“淑容娘娘,韩贵嫔到底是有资历的人,您这番话语传出去未免不好……”
“有何不好?”陆淑容本就骄纵,不过是因为小皇子才肯收敛几分,如今面前只是两个低位嫔妃,韩贵嫔又失宠,话语顿时就像倒豆子一般冒了出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到处说本宫的不是!就算她韩紫音听见了又如何?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别说本宫不怕那些下人乱说,就算她韩紫音站在本宫面前,本宫也……”
一袭玫瑰红锦衣闪过,女子明艳妆容撞入眼帘。
“也如何?”韩贵嫔携两个宫女冷冷站在一旁,百蝶穿花云玫瑰裙艳丽无比,映着耀眼的阳光只觉整个人都成了明晃晃一片。
先是一惊,随后很快回复平静。“贵嫔,只不过几日不见皇上,就连礼数都忘了么?”陆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九嫔为从二品,而贵嫔是正三品,按照位分,韩紫音的确是低于她的。
韩贵嫔猛然抬眸瞪去,眼眸寒冷如冰。
在那样凌厉的目光之下陆淑容只是微微一笑,“你瞪着本宫做什么?如此不懂规矩,是等本宫亲自教导你么?”说着转身喝道,“秦姑姑,替本宫教训她!”
那是个极为老练的宫女,二话不说径直上前往韩贵嫔身后膝盖处一踢。“你!”韩贵嫔身子向前一冲几乎跌倒,随行两位宫女慌忙左右扶住。“娘娘,犯不着和她置气……”一个宫女凑在韩贵嫔耳边道,毕竟今天陆淑容有理,硬碰硬怕是没好结果。
韩贵嫔挥手将那宫女甩开。“你倒是懂规矩。”她双眸似要冒出火来,“别以为你背地里说什么下贱话本宫不知道,不过仗着个小皇子,本宫倒要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本宫说了什么?”陆淑仪一头雾水,只当她气极了口不择言,偏过头朝柳心与邓潇潇笑道,“二位妹妹,今日韩贵嫔如此不懂礼数,本宫该如何教导她呢?”未及二人回答,低头拨弄着食指上一枚硕大的玛瑙戒指,悠然笑着,“不如……就掌嘴二十吧?看她还敢不敢如此言行无状。”
下意识地想求情,然而视线落在韩贵嫔身上,心中某种压抑已久的怨愤顿时翻涌而出。柳心冷眼望着她,当初碧文就是被这个女子随意处死的,韩贵嫔不记得,她曾那样草率地掐灭一条鲜活的生命,如今只是掌嘴,已经便宜许多了!
“淑容娘娘英明。”柳心冷笑一声,转过身懒得看她。
邓潇潇亦点了点头。
“……你们!”韩贵嫔哪里受过如此大辱,耐何陆淑容带的人手多,几下子就把韩贵嫔身后宫女压到一旁不得动弹。陆淑容满意一笑,邀着柳心与邓潇潇一同回宫,只留下秦姑姑与大半下人原地掌嘴。
韩贵嫔被秦姑姑压着,明丽面容已然涨紫。“陆雨君你这贱人……啊!”话语被一声响亮的“啪”打断,秦姑姑下手极狠,打得韩贵嫔半边发髻都散落下来。接着反手又是一掌,三五个来回,女子白皙面颊逐渐肿得不堪入目。
上空烈日炎炎,七色光晕旋转迷乱,韩贵嫔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面颊火辣辣地痛,又气又怒间几乎要晕过去。
三人穿过茂密树影,风轻拂耳畔。
陆淑容鬓角的翟凤步药叮咚作响。
——有仇者报仇,有怨者报怨罢了。
虽然,这仇与怨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第七十三章 深殿锁烟霞
深宫如一道锁,韶华凋落,是每个宫中女子逃不脱的宿命。
即使是在阳光明媚的盛夏,还是会在某个时段、某个地点,忽然发现自己的渺小无力,发现命运冰凉的潮水侵袭间无处藏匿。不能逆流而上,便要被永久地淹没。
心,是这里唯一无用的东西,换不了荣华富贵,只是徒增烦恼。
贵妃塌靠在中庭,夏夜蝉鸣阵阵透过薄纱传来。唐荣华轻轻摇着绘有双蝶图的罗扇,独自遥望天空中那轮澄明的月亮。
流觞宫一片幽静。
女子窈窕的身影投影在薄帘之上,缓缓地,那道灰黑色的影子从走廊那边移了过来。柳心拨开柔软纱帘,“你找我?”刚用过晚膳就有流觞宫的婢女前来传信儿,说是唐荣华邀请她赏月。
——她自然知道不会只有赏月这么简单。
“是楚天青又有什么事情吩咐?”柳心猜测道。
唐荣华闻言不由发笑:“清婕妤果然不拘小节,直呼皇上名讳,这天朝后宫也就你一人敢了。”她也不多说,屏退左右,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真丝小卷儿,上面写着“七日,掖庭宫西门,戌时三刻”几字小楷。
柳心颔首,两指捏着那丝卷儿往灯火上一抛,登时燃着。随手抛到一旁的熏炉里了事。
转眼又是半个多月,楚天青那边的舞雩散想必也服用完了,这几日面色大大好转,怕是会引起朝堂上下怀疑……
“对了,明日是我兄长前来送药。”唐荣华道。
“唐奉业?”柳心诧异道,那胆大的家伙不是随慕松寒出征了么?早该远远入蜀,怎会忽然回到这京城来?
“你可能不知晓,广陵王也反了,皇上将平西大军遣了部分兵力由哥哥来领,将于近日与京中兵将再一同南下。”唐荣华说得很平静。这半年来楚天青刻意削减落王势力,又将朝堂弄得纷争不断,广陵王生性贪财,被手下人一教唆便耐不住。
柳心微微觉得不妥——那唐奉业虽然讨厌,但看模样倒像个聪明人,这样冒然回来,松寒那边会不会缺人手?
看着唐荣华模样似是不知道自己与慕松寒的事情,柳心张了张口,唐荣华却先一步笑道:“你是在担心你家兄长?尽可放心,皇上每个决定都是经过反复斟酌的,不会有事。”
她勉强点头。
两人本就没什么特殊交情,传完楚天青的话,随意聊了几句也就散了。由于此行秘密,柳心并未带宫女跟随,远远到了花屏宫门前,忽然看见个漆黑人影一晃而过,跃至抄手回廊径直往内室去了。
“秋端!”柳心疾步赶至堂中,秋端正教导者凝香如何做双绣。“小主,怎么了?”她不解道。“刚才我看见有人闯入花屏宫。”柳心简短一句,秋端迅速变了脸色,急急忙忙召集几个小内监分头去找,直找了好一会,众人才回到正殿复命道:“小主,并未发现什么人。”
——莫非是自己眼花了?
柳心蹙眉,此时邓潇潇正好从后堂打帘子进来,手中还端了大碗的莲子玉荷汤。“这是怎么了?”她将那碗小心搁置在桌上,身后还有一宫女端着三四个白瓷碗,邓潇潇挽起袖子亲自盛了两碗。“柳姐姐快来尝尝,这是我家乡独创的甜汤呢!清凉去火,夏日喝最好了。”
想到再过几日便能见到娘亲,邓潇潇这几日都是欢呼雀跃的。柳心偏着头想了想,或许真是自己眼花,又被邓潇潇拉着坐下,手里塞了吧小瓷勺。“奴婢去看看。”秋端也是小心谨慎之人,柳心看她又带着宫女前去探查,这才放下心来品尝邓潇潇的手艺。
——那汤汁儿入口清甜冰凉,倒真是不错。
流觞宫,落梅轩内。
司空晓颜捏了撮安息香弹进熏炉中,紫檀木小几上搁着个冰碗,正丝丝冒着白烟。
“……就是这样?”她身后还有个面目沉稳的宫女恭敬站着。
“回小主的话,韩贵嫔回宫后一直把自己封闭在内室,整日病恹恹地。”那宫女将自己打听来的尽数说出,“听景秀宫的姐妹说,那日韩贵嫔面上被打得极惨,敷了很久的巾子才逐渐消下去,听到陆淑容的名字便会恨得咬牙切齿。”
“……嗯,很好。”她淡淡地笑了。伸手捏过那玲珑剔透的冰碗,舀了勺碎冰西瓜悠然送至口中。“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吧。”她自言自语道,“韩贵嫔该忍无可忍了……”
“你替我继续注意着那边的动静。”片刻,司空晓颜有吩咐道,那宫女顺从地一点头,接过司空晓颜手边一叠银票出了殿门。
“好戏即将开始……”司空晓颜的神情似是很满意。
风簌簌摇晃着纱窗,轻微的声响。
内室漆黑静谧,陆淑容猛地由榻上惊醒,急急忙忙招呼着宫女点亮了烛火,这才觉得心里安定许多。
熏香的味道还是很浓,仿若灵活的蛇四处游走。
陆淑容正欲再躺下,忽然觉得这屋子里有些不对劲。
——安静,实在太安静了!刚睡下的那会儿……
“子墨?!”她探身去看塌边半人高的小床,明黄色的纱窗内依稀可见婴儿般嫩的臂膀,她怜爱地俯身……“哇啊!!”如遭雷击,陆淑容猛地昏了过去。
——小皇子浑身竟是冰凉的!
第七十四章 最毒妇人心
突如其来的喧嚣将她骤然惊醒。
急忙披了件外衫从床榻上坐起,柳心听见门外秋端正在与人争执。“出了什么
事?”外面声势浩大来了好些宫女,皇后的贴身女官沁芷立于最前,双手拢在袖
中,神情严肃。
“清婕妤,昨夜流觞宫小皇子惨遭恶人毒手,皇后娘娘震怒之下传召各宫嫔妃一
齐到朝凤宫问话。”沁芷面无表情地道,瞥过站在一旁的秋端,“这位姑姑也一同
去吧。”
屋外晨光熹微,清晨时候风拂在身上夹杂淡淡的凉意。
转眼已是朝凤宫。
迎面而来的肃杀气氛让两人不禁一震。
“清婕妤,还不跪下!”皇后沉声道。柳心这才看清几乎各宫的嫔妃都到了殿
中,司空晓颜隐隐担忧地望了她一眼,朝陆淑容那边扬了扬下巴。
陆淑容被理工宫女从搀扶这坐在一旁,原本神情恍惚,就在见到柳心那一刻整
个人猛然活过来,“贱人!还我皇儿命来!”她力气大得惊人,奋力甩开宫女拉
扯,对着柳心脸颊就是一掌。“……你做什么!”柳心怒道,侧身避开她下一掌,
“淑容娘娘,说话要有证据!嫔妾也是刚刚听闻小皇子遭人毒手!”
秋端连忙敬爱那个柳心挡在身后。“皇后娘娘明鉴,我家小主与陆淑容并无恩怨,怎可
能毫无理由对皇子下手?”她勉强笑道,“淑容娘娘切莫弄错……”
陆淑容眼中满是血丝,“贱婢!这没你说话的份!”反手又是一掌,秋端镇静受
了,身子微微向后一让。“陆淑容这是要做社么?”柳心再忍不住——画屏宫的
人,也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被人打的?!
“陆淑容不要激动。”皇后冷冷道,“先让清婕妤听明白!”身后内监迅速上前
将秋端拉开,柳心陡然回头,目光凌如寒冰,硬是吓得内监不敢动手。“皇后
娘娘,嫔妾不明。”她一敛裙角跪下。
盛夏时节穿着甚为单薄,在冰冷坚硬的砖石地面贵了一会便觉得双膝疼痛。
太阳已经逐渐升起来,她跪的地方又毫无纱帘遮掩,很快能感觉到背后灼烧一
片。
沁芷姑姑很快手捧一叠衣物走上殿前。
皇后三寸来长的金护甲懒洋洋地抬起,“清婕妤,你可以得此物?”她的声音倒
一点儿不迟缓,“这是方才从你宫里搜出来的。”沁芷将那衣物展开——是件女子
常穿的高腰襦裙,胸口处缀着典雅的桃花纹案,唯一特别的是袖 口处沾染这星星点点的血迹。
陆淑容 悲愤之下几乎又要昏厥。“这,这就是……〃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皇后
连忙使了个眼色让宫女将她扶了,劝说几句,算是让她先到后面歇着,看见陆淑容
步履蹒跚,柳心倒也浮起几分同情——来的路上,听说昨夜小皇子遇害,那凶手极
为残忍,一刀割掉小皇子的咽喉。为了遮掩,凶手用一条锦被覆住了汹涌而出的
血,还往熏炉中添了好些香料。守夜宫女睡得熟,等到听见响动只依稀看到一袭桃
花纹样的裙衫远远而去,当时也没太注意,等陆淑容发现,小皇子早已死去多时
了。
皇后慢悠悠 地道:“请婕妤,若你真的明白,这襦裙怎么会从你宫中搜出?听沁芷
说,这襦裙已经被扔到后院的柴火房,想必还未来得及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