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了口茶水,贤妃继续道:“晏云遥与韩紫音同住景秀宫,位分上晏云遥为尊,可韩紫音自恃家门显赫并不将她放在眼里。也就是十来日,仿佛是两人起了很激烈的冲突,晏云遥竟让韩紫音当众下跪认错,硬是让一宫的人吓白了脸……你可能不知,那时的晏云遥并不似如今这般清高冷漠,兴许是年轻气盛,非要与韩紫音争出个高下来。那时后宫里多少人等着看晏云遥笑话,不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韩紫音竟蓦地被她制得服服帖帖,我们都猜不出她是用了什么法子……制住韩紫音,又得皇上喜爱,那时候的晏云遥真是风光无限呢……”
“大概是永安四年秋吧,太医诊断出晏婕妤有孕,皇上异常欢喜,连晋两级直接封了从二品昭仪。”贤妃淡淡笑道,“你可知,当初我诞下帝姬之时才不过晋封为贵嫔,按照晏云遥隆宠的趋势,若诞下的是皇子,怕是要直接晋封正一品四妃了。”
柳心蓦地抬头:“晏昭仪有过身孕?”
“是,那个孩子是在七个多月时小产的……听说,是个已成形的男胎……”叹了口气,贤妃轻轻摇晃着杯中澄碧的茶水,有细小的波纹随着她的动作漾开,“真正的故事,也是从那时开始……”
天气逐渐热了,满屋子奢靡浓郁的薰香扰得人心头生厌。
小心翼翼地躬身,扶着榻上那衣衫华丽的女子起身,“娘娘,您身子还弱着,不妨多休息一会儿吧?”宫女关切道。
“不碍。”清冷冷的嗓音,女子兀自坐到镜前梳理着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铜镜倒映出女子秀丽的容颜,宫女动了动唇,终是乖巧地退到一旁。
上好的木梳触手微凉,亦如她的发丝,依稀可嗅到几缕淡淡的幽香。
满殿的紫帘薄如一层雾气,晏云遥转过身,忽然觉得这宫室是如此冷清。
“紫萱,皇上几日没来了?”她问道。
“回娘娘的话,皇上大约六七日没来了。”紫萱低着头道,“奴婢打听过,韩荣华那里住了三日,莞小仪那里一日,前天去了皇后娘娘的朝凤宫,其余都是在金龙殿独自过的……奴婢斗胆猜测,应该是犹豫娘娘您刚小产过,皇上体贴您身子不适,这才没有招幸……”
“啪”地一脆响,玉簪子裂为两段。
“好了,你不用说,我都明白。”望了眼妆台上被自己不经意敲断的玉簪,晏云遥别过头去,没有让婢女看到眸中那缕深邃的哀愁。“研磨。”她淡声道,轻执竹笔很快在素白纸卷上落下几行小楷,吹干了由丝带扎好,“皇上此时应该书房研书,你替我交给门口侯着的陈公公。”
“是。”宫女向来佩服她运筹帷幄的本事,应了声便急急去了。
午后的景秀宫十分安静,晏云遥在廊中走了一会,身上生汗,便又回了寝宫休息。
到底是小产过身子发虚,不过走了片刻便觉得倦怠,她歪在贵妃榻上,身边两个婢女缓缓摇着扇子,這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醒来时仿佛有人静静地俯身看她,睁眼,毫不犹豫地扑进那人怀中。
“皇上终是肯来看臣妾了么。”晏云遥嗔道。
已是暮色四合,微染橙色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仿佛笼上了一层薄纱。楚天青微微一笑,将她打横抱起,两人一同歪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皇上别闹……”不知怎地,她竟有些倦,轻轻拿开他搂在腰间的手,兀自别过头去看帘帐边缘垂着的流苏。
“怎么了?”
“……没什么。”心头长久以来回避的东西忽然涌出,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可是怪朕这几日没来看你?”
“……”依然不回头,感受着脑后男子呼出的温热气体,晏云遥蓦地捏紧了五制,“皇上,臣妾恳请您下旨让臣妾彻查小产之事!这几日臣妾再三思索,也询问了太医与宫女,还是觉得最后那碗汤药有问题……”
楚天青声音一沉,“云遥,皇后已经查了十来日。”
“臣妾并不是怀疑皇后娘娘的能力,臣妾只是……”她忽然被他揽住,扳过身子,硬是在她唇上深深一吻。“别说了,所谓当局者迷,或许是你想多了也不一定。”他沉声道。
唇上还残存着他留下的热度,心却在这一刻蓦地转冷。“……臣妾明白了。”她低下头,任由他轻轻环住她的身子,温热的吻沿脖颈一路绵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几乎睡去之时,忽然听见他在耳边轻语:“云遥,你知道么,朕向来最喜欢你的淡定从容……仿佛是一朵脱俗的白莲,丝毫不受宫中淤泥的沾染。朕希望,你一直如此下去,不要为了什么事改变……”
不要改变?
他的嗓音听来如此落寞,仿佛是一块沉重的石头,蓦地在她心中滚出沉闷的痕迹。
——如果,改变的不是她,而是他呢?
第九十五章 交错的今时往昔 (二)
掐指算来,进宫也有五百多个日子,从殿前初见那龙袍男子耀眼夺目容颜的那一刻起,她便决定要勇敢迎向宫中的腥风血雨。
晏云遥记得,她身上背负的并不止是她与他的爱情,还有整个家族对自己的期许。
风吹动书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细碎光影透过帘子洒在微黄的纸张上,合上书,身子后仰,晏云遥微闭了眼,脑中浮现出父母熟悉的容颜。
——已有一年多没回府探望,不知爹娘如今可好?古灵精怪的小妹可有淘气呢?
古藤绞椅随着她摇晃的幅度前后摆着,寝宫中寂静无声,片刻,起身,取了桌上的书继续看着,眉宇间蓄着的温情逐渐隐没。
“牛藤、甘遂、大戟、芜花、通草、凌花……”一页页翻着,晏云遥蹙眉深思,若说精通药理,也只有翠微宫的莞小仪一人,可若说不愿她诞下这个孩子的,宫中可大有人在……究竟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在那碗汤药中做了手脚,几乎让她破血而亡?
“娘娘,奴婢按照您说了的去查了,那日的事情约是这样……”名为紫萱的宫女是晏云遥从自家带来,轻轻上前耳语几句,晏云遥一声冷笑,蓦地甩袖站起:“若是这样,我们真得去翠微宫会会那位莞小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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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丛归,与她同时进宫的妃嫔,算不得隆宠,面容也只趁得上清秀。
华丽裙角在纯白砖石地面上迤逦而过,晏云遥只带了三四个宫女,远远地瞧着一道翠色珠帘遮住了宫室中的人影,她步履刻意放缓,只待小内监通报完毕,让莞丛归恭恭敬敬地出殿迎接。
“嫔妾给昭仪娘娘请安。”莞丛归低着头,细碎的珠玉簪花在鬓角轻轻摇晃,仿佛是不喜欢奢华装饰,她只穿了件素淡的云纹绉纱袍。晏云遥轻轻一笑扶她起来,兀自在殿中主座上坐了。
“娘娘今日怎会过来?”莞丛归吩咐宫女奉茶。
摇了摇纨扇,晏云遥垂眸望了眼刚送上来的茶水,袅袅热气升腾,有些模糊了面女子的面容。“听说,莞小仪很精通药理?”
“药理算不得精通,香料方面却是知道一些。”莞丛归笑道。
“什么药物可使孕妇堕胎,小仪必然是知道的吧?”
“……娘娘为何如此说?”
“莞小仪是明白人,本宫也不绕弯子。”抬眼,眼中掠过一死波澜,晏云遥慢悠悠地起身,踱至她身后,“本宫听说,在本宫小产的那一日,莞小仪的婢女曾试图打翻尚在途中的药碗……只可惜那小内监端得妥当,仍是让那碗药稳稳当当入了本宫这里……而服了药后,本宫的胎儿便没有保住……”
她俯下身子,发丝垂在莞丛归面前,“莞小仪是明白人,当日试图襄助,本宫并不是不知晓。”
“娘娘说笑了,嫔妾的婢女确是不小心差点打翻药碗的。”莞丛归声音平静。
“是么……”晏云遥坐回椅子上,轻轻捏起茶盏抿过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很是舒服,“莞小仪有所顾忌,本宫明白,所以也不会硬逼迫小仪说出真相……我想说的是,不论那幕后指使者是谁,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将她揪出,谋害皇嗣这等大事,可不是说着玩的。”
“嫔妾相信娘娘的能力……”莞丛归淡淡望了她一眼,女子清妙如水的双眸流溢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叹了口气,她出声劝道,“娘娘,有些事情,或许还是不要寻根究底为好……如今娘娘有皇上的宠爱、显赫家族支撑,已使众人惊羡不已。停留在原点,遍很好。”
手被莞丛归轻轻覆上,晏云遥抬眸,面前女子眸中唯有一片真挚。
“……多谢莞小仪了。”抽手,转身,晏云遥沿着翠色欲滴的回廊缓步离开。
内苑的桃花早已凋零,只剩大片郁郁葱葱的碧叶随风摇摆,晏云遥踏过甬路,远远地望见路那边大批人影朝这边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晏云遥屈膝道。
仿佛有一瞬间的慌乱,皇后骤然想起面前这个宫装女子受宠至深,几乎不敢承受她这一行礼。随后才记得自己皇后这一尊贵地位,敛了敛袖摆,幽雅地将她搀起。“晏妹妹不必多礼。”
“不知娘娘要去哪里?”她随口道。
“静安堂。”皇后蹙眉道,“天气热了,太后身体便不大好,已经卧床十多日,本宫实在放心不下……”
“太后?”霍地记起太后不过年近半百,过度操劳却是身子过早地衰弱下来,她不止一次听楚天青担忧地提及太后病情加重,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
“既然如此,嫔妾便不耽搁娘娘的行程了。”晏云遥侧身让开,皇后朝她点了点头,带了大批宫女匆匆而去。
晏云遥站在桃花树下,不语。
——太后病重,表示朝堂的争斗又激烈了些,在这股浪潮中,自己得尽全力保住晏家平安。
她承认自己对楚天青的心意是真的,可是既然身在这宫中,就永远无法维持完全的纯净。他们的爱情是无形中的心心相吸,却也是维持朝堂平衡的筹码。即使,他对她比别人多一些。
如今,她只差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就算目前她宠冠六宫,还是无法真正地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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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静安堂。
素色的帘帐后面,身着龙袍的男子静静站着。
榻上的老妇人双目微闭,似是在养神,片刻,睁眼,目光沿着身边儿子的面容游移。umd/txt电子書下载到=》wwω。ūmdtΧt。còm
“母后……”楚天青的声音有些暗哑。
第九十六章 交错的今时往昔 (三)
“不必多说……身子是自己的,再没有人会比哀家自己更清楚……”一只苍白的手从锦被中伸出,轻轻搭在楚天青手背上,他连忙反手握了,榻上老妇人眉宇间掠过一丝温柔。
“皇儿啊,”太后用力咳嗽了数声才缓过气来,示意着楚天青扶她坐起。靠在柔软的枕上,太后垂眸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终是忍不住重重一叹。
“母后为何叹气?”
“……没什么,哀家只是放心不下……”楚天青亲政不过一年多,朝堂之上大批权臣虎视眈眈,若不是因着太后手段果断,这大权早已完全旁落。太后虽明白自己的儿子才智不凡,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实在无法帮着他将权利尽数转移过来。她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每次垂帘听政,殿中那些看似道貌岸然的臣子近乎要将她气得呕出血来。她可以驾鹤归西走得轻松,可是她的儿子,这个刚亲政不久的年轻皇帝,是否能经受得住朝堂上的风风雨雨?
“母后……?”见太后不语,楚天青轻声提醒道。
“……算了,如今母亲能为你做的,也只剩下这一件……”喃喃数字,太后挣扎着从枕头下抽出一只明黄色锦囊。“打开它。”
“是。”拆开锦囊,将里面那张素白丝帛展开眼前。
“第一,韬光养晦,服秘药以障,具体事项可与中书令唐家商讨;第二,在江南数郡已秘密分布下十几万兵马,兵符可从哀家妆盒夹层中取得;第三,引权臣相争,以渔翁得利;第四……”
“读下去……!”太后眸中掠过一丝凌厉。
“第四,豪门女子非亲信者不得留下皇嗣……”楚天青蓦地抬眸,“母后,这……”
“哀家明白你在想什么,你喜欢晏家的女子,哀家不阻拦,可是你要忘了,晏家也是我天朝显赫豪门之一!”本已残喘无力的老人霍然高声,用力将那丝帛拍在楚天青手里,“不要忘了,你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你是天朝的皇帝,是这片山河的主宰者!为了保住你的江山,注定要牺牲一些东西!”
“……儿臣明白。”柔软的丝帛忽然好似千斤重。
大殿中弥散着淡雅的薰香,依稀夹杂一撕檀香的味道,堂前供奉的佛案上两列明烛散着柔和的光,风吹得帷帘微微作响。
如此静谥。
“你天资聪慧,也够果断,定会明白该怎么做……”说完最后一句,太后像是倦极,转身沉沉睡去。
“皇上?”见楚天青走出殿门,身穿红褐色内监服的陈德福连忙迎上来。
“替朕送个口信到唐家,”楚天青面无表情道,“约唐家长子三日后于内苑一聚。”
“是。”躬了躬身,陈德福小心翼翼道,“皇上,不知太后身体可好?”
“……或许,就在这几日了吧。”他转过身,屋檐后大片的碧色竹林飒飒摇晃。听闻楚天青的话,陈德福面上闪过一丝黯然,却只是隐了,恭敬提醒道:“皇上,朝堂那边可是要做什么准备?”
“不必,你只需替我联络唐家人便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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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六月初四,太后薨,举国大丧。
整座皇城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中,然而天气却是连日晴好,太后棺木出殡那日正逢艳阳高照,碧蓝天空澄澈得不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