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门?”她忽然想起那一处应该是由楚天青御驾亲征的,周围黑压压涌来上千人马,气势虽大,眼眸中却尽是惊慌的光,想必是从玄德门那边奔涌而来的。
“我们走!”他一揽她的腰便要往马上跃。
“等一下。”柳心蓦地想到什么,朝马车那边一指,慕松寒回身去看,只见车帘被人掀起,女子柔美秀丽的面容微微苍白。
——司空晓颜。
三个人,两人紧紧相拥,另一人维持着凝望的姿势。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什么都没开始的最初。
“晓颜……”慕松寒张了张口,对于她,他始终是感到歉疚的。
司空晓颜走出马车,望着面前紧紧相拥的两人,释然地笑了笑。“你回来了,真好。”她从目瞪口呆的周副将身边灵巧跃下,走到他们面前点了点头。
“此地不能停留,快走!”慕松寒急道,三人四下环顾,发现周遭已竟是数不尽的叛军。慕松寒为救柳心急急领一队人赶来,已和大军隔了一段距离,而周副将手下仍存的兵士不过二三十人。“上马!”慕松寒微一思考,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柳心的手,不想她向后一让,却将司空晓颜推在面前。
“松寒,先带晓颜走。”她急声道。
——是她亏欠于她,若这么跟着慕松寒走了,可能今生都没有机会补偿。
“……好。”他明白她的心思,再不多说,一把抓住司空晓颜的手将她抱到马上。
“柳心,你……”司空晓颜急得直推慕松寒,“我不要紧,你们还是……”“这位兄弟,我妻子的性命暂时依仗于你,还请你尽力维护!”握紧了缰绳,慕松寒回头朝周副将道。
“是、是……”就在方才的那一刻,周副将这才想起面前这位英姿飒爽的男子正是率领平西大军的慕松寒,忙不迭地应了声,却又被他那句“我妻子”弄得一阵迷糊。
拔剑,冲杀,混乱局面下仪容不得他再想,反正顺了皇上的旨意也是保护娘娘,顺了慕将军的命令也是维护娘娘,周副将一声令喝,带领所剩不多的兵士将柳心牢牢护住。
“娘娘请坐稳!”他一扬马鞭,数十人竭力拼杀,硬是想冲出叛军包围圈去。
她死死扣住扶手,视线那头,一袭银骑正奔得越来越远。
第一百零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马车踏着踏着烟尘奔驰,一片喧嚣中她早已不知自己被带到了何处。
即使竭力稳住身子,在如此大的晃动中还是坐不稳。“周副将,我们这是往哪里……”话音未落,整个人猛地向前冲去,双手急急抵住车门,原始马车不知为何竟猛然停下。
心中徒然一沉。
掀开车帘,只见那年轻将领背对她坐着,手中缰绳紧握,淡澈月华刺破云层笼罩而下,光亮处一缕新鲜的血水缓慢流淌。“周……”呼声哽在喉头,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在他肩上一扳,男子身躯顿时如断木般倒了下来。
柳心用力压住双唇。
——结识这个年轻的将领不过两日,他听从楚天青的命令,即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她的安危。明明是极为陌生的两个人,却能够为了一个简单的号令紧紧相连,直到,倾尽所有。
悲伤的情绪只维持了短短一瞬,柳心迅速跃下马车,环顾着周围情况。
现在大约处在内苑僻角,右侧是火光弥漫的长信宫,周副将方才催马狂奔已将叛军甩开,暂时不会有何危险。她略一思索,快速步入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深黑夜色下层次不齐的竹叶恰给了她极好的遮挡,柳心身材娇小,一身素色衣衫若隐若现,跌跌撞撞冲入竹林深处躲好,四周静谧无声。
刚刚安下心来,忽然想到自己这么一躲,就算是慕松寒前来也难发现。
——要不要出去?
若他寻不到她的踪影,定会焦急万分吧?
柳心原地踟蹰了一会,终是一咬牙小碎步跑出,她跑得极为小心,不时借着竹叶挡住身子,差不多到了竹林出口,她侧身靠在墙边,不远处那辆空荡荡的马车静立于月光下——若是慕松寒来寻,她便可以及时出声唤他。
夜风吹拂下整篇竹林簌簌作响。
不知等了多久,正当她越来越不安之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仿佛是大队人马正向着这里来,步伐整齐,井然有序。
会是谁?
她借着月光伸头望去,正好瞥见其中一匹褐色战马上坐着位中年将军,轮廓锋利如斧削,竟从未见过。
“叛军?!”转身便跑。约莫奔了又数十米远,不了教训啊猛地一滑,急忙扯住那竹子才稳住身形,却有一颗小石子辘辘滚去,发出不响却十分清晰的声音。
糟糕!她面色苍白。
领兵者猛然扬鞭,瞬间已朝发声处奔来。
柳心正急速狂奔,只听得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脑中一片空白,全身力气缓缓流失,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沉重,步伐也愈见凌乱。
一轮冷月悬于高空。
“哇!”身子猛地被人一捞,瞬间撞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你……”恐惧烟消云散,讶异间她只知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
“我看着马车中空无一人,便急急来寻你。”
楚天青一手揽着她的腰,冷峻中夹带些许温柔。而他身后大队人马跟随,声势浩大,一眼望不见尽头。
“送我到这里便可。”
翻身下马,女子忽地将手从他掌中抽出。
“晓颜,你……”面前的女子依然美丽温柔,慕松寒张了张口,终是轻声叹道,“抱歉。”
“……无碍。”司空晓颜望着他一跃骑于马上,英姿飒爽,器宇轩昂。她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银白盔甲耀眼夺目,仿若上天遗落的月光,而他手中长剑冰寒刺骨,转瞬杀敌于眼下。“保重,我……”动唇,试图说些什么,然而她的声音却在这一刻软软地融进喉中,化为无边的苦涩。
他策马扬鞭,背对她离开。
忍了许久泪终于潸然落下,她知道,这已是他们间永恒的距离……
被楚天青护在怀里,她心中却是五味翻腾。
思绪混乱间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发际处绵绵不断传来:“柳儿,是朕疏忽了,一百人马根本护不住你的安全,若你被叛军捉去,朕真要悔不自禁……”“我没事。”她挣了挣,试图在两人间隔出些许距离。
——该怎么对他说,慕松寒还活着?
“皇上,我……”
“不必担心,天亮之前朕定能拿下整个皇宫!玄德门已破,承天门不断涌入兵马,朕的五位兄弟亦在皇城各处征战讨伐,如今旧门阀势力已除,大局已然握于朕掌中!”他的声音抑不住的兴奋,“稍后朕再将你送到安全处,接下来的几个月还有几处仗要打,你便安安静静在外面等着……”
“皇上,”她霍然出声,转身逼上他的双眼,“你听我说!”
“……怎么?”楚天青忽然感觉到了不安,双手扶住她的肩头,却见柳心轻轻地摇了摇头,“对不起。”
“为何这样说?”楚天青眼眸微动,不及柳心回答,只见不远处一匹银骑正划破烟尘奔腾而来,银甲男子面容清俊而温雅,拉紧缰绳,准确无误的在他们面前停下。
——慕松寒。
楚天青微微眯着双眼,“朕没想到,你还活着。”
“是。”火光照亮了他清晰挺拔的轮廓,慕松寒并不与他多说,直接向柳心伸出手,“柳儿。”
手心一空,楚天青望着她毫不犹豫地抓住慕松寒的手,长发从他指尖一掠而过,唯余几抹冷香。她的背影果断而决绝,碎在抽身离开的那一刻歉疚地向他望过一眼,下一瞬,已被与另一人重逢的欢喜取代。
风从胸口吹过,淡淡生凉。
慕松寒搂着柳心坐于马上,十指紧扣,笑意安然。
楚天青忽然静静地笑了——那种默契,是他与她永远也不会有的东西。
“……柳儿,你是否爱过我?”楚天青的声音暗哑,此刻,他想问也唯有这一句。
而她轻声叹息:“对不起。”
只在瞬间,白马已载着两人绝尘而去。
第一百零五章 独留青冢向黄昏
楚天青的目光逐渐变得森冷。
“皇上,广陵王正率领残部往长乐门逃窜。”骑于红褐色马上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道,“微臣已派唐奉业率两万精兵在城门处堵截,定能将其拿下。”“……很好。”楚天青淡淡道,双眸沉静,他一拉缰绳,掉转马头往大军中步去。“既然有唐奉业堵截,朕便不必过去了。吩咐下去,让众兵士尽数进驻金龙殿外沿,且听进一步战况再做决定。”
“是!”|万千铁骑重甲齐齐俯首,刀剑寒光蓦地绵延开去,楚天青身披玄黑金龙纹大氅傲然立于白马之上,英姿耀眼,恍若天神现世。
马蹄激荡,尘土飞扬,大队人马沿相反的方向奔驰而去。
“松寒,前方仿佛有许多人。”双手紧抓他的风氅,只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尽头光火映天,城门处黑压压集着大片乌云,蠢蠢欲动地好似要向这里来。
慕松寒微微压低身子,准确无误捕捉到乌云中一抹熟悉的身影,“不妙,”他剑眉深蹙,“那边驻扎的……是广陵王。”
“广陵王?!”柳心惊喝道,“就是这场叛乱的主使者?”她多次听说广陵王,此人老奸巨猾手段毒辣,之前曾与韩家勾结,后又趁朝廷平定西番之际出兵谋反。
“不错。”慕松寒道,“进攻承天门时我亲手刺死他长子。已被他视为宿敌,此时敌众我寡,若与他硬碰硬,怕是不能平安通过这长乐门……”“松寒,你看那边!”她一声惊呼,慕松寒应声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万千兵马,旌旗飒飒,隐约可见旗上一个“唐”字。
“是唐奉业?”柳心眯起双眼,“若求唐奉业护送我们出宫……”看这架势,唐奉业应是有备而来,如果他的目标是广陵王,她与慕松寒正好可以趁两军交战之时冲出宫城。
“……试试无碍。”慕松寒点头。
已是很久没有见到唐奉业,此时再见,戎装男子的感觉熟悉而陌生。唐奉业棱角分明的面孔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眼眸却是极为明亮的,一头乌发压在银盔之下,腰间悬一把青锋长剑,唯那唇边邪气十足的笑意如常。
慕松寒与他并无交情,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柳心却已跃身下马走了过去。
“哦?”听柳心道出来意,唐奉业玩味地掀了掀眉毛,“娘娘是让我护送你们私奔?”
“私奔又如何?”出乎意料地,她竟没有发火,挑衅地向他一眨眼睛,“唐大人是皇上心腹,自然知晓我与皇上见早有约定,君无戏言,纵使皇上心有不悦也无理由怪罪于你。更何况……”她笑吟吟地抬头,“唐大人不会不明白后宫中最受宠的妃子是哪一位,而你的妹妹唐圣语,既无倾国之貌也无咏絮之才,费劲心机才得了皇上信任,若想与本宫相较,实在有些艰难……而如今,本宫给你这个机会,将你妹妹最难缠的对手送出皇宫,任你们唐家翻云覆雨也与我无关……如此双赢的好事,唐大人定不会错过。”
“……娘娘倒是了解我?”唐奉业亦是笑吟吟地道,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只听他忽而大笑起来,“不错,娘娘说的不错,若是我错过了这个机会定要追悔莫及!”他转头向身边的副将,“来啊,调两百兵士贴身保护贵嫔娘娘与慕将军安全……”
“不必如此。”慕松寒打断道,“交战时场面混乱,我二人只需混入你军之中即可,周围兵士太多反而引人注目。”
唐奉业笑了笑:“也好。”
长乐门驻扎的兵马约莫两万五千,呈六面阵,依照原计划,唐奉业先遣五千兵士与广陵王叛军正面交锋,其余两万人由左右环形包抄,力争先将防守较弱的左侧门攻下。柳心与模式同乘一骑混于唐奉业大军中,远望去与普通兵士无异。
瞬间只听冲锋号角吹得震响,四面兵士齐齐高喝,漫天席卷的烟尘几欲迷眼,模式一骑白马冲在众人间,巧妙避过左右袭来的兵刃,分毫不乱。他将速度掌控的极好,恰能被周身冲杀的兵士挡住,又借巨大尘土为障,转眼已带着柳心奔至宫门前。
两军交战,势均力敌,约莫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唐奉业的兵马终于渐渐占了上风。
柳心紧缩在模式怀里,竭力不分散他的注意力,由于背对战场而坐,她只能听见阵阵冲杀声由耳畔掠过,寒光一闪,慕松寒白玉般的肩上依然已然沾染点点猩红。
“柳儿,再过一会儿。”他的声音由发际传来,她一拧他的袍角算是回应。
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兵士欣喜若狂的呼声如潮水般绵延不绝。“左宫门破了!”慕松寒惊道,再不迟疑猛地一扯缰绳,白马腾跃而起,如箭一般朝缺口处奔去。
城门处万箭齐发,慕松寒俯身将柳心护在怀中,策马不停,“松寒危险!”她蓦地惊呼,他右手急急挥出一剑将那流矢挡开,禁不住连声喘息。“广陵王的兵马果然并非等闲……”眼看距宫门还有近两百米,漫天箭雨来势汹汹,慕松寒左右闪躲,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莫不是……!
猛然抬眸,正对上城墙之上那道恨意刺骨的目光——广陵王!
都道广陵王才华冠世此时身着戎装亦是气势不凡,更有一种掌控生杀大权的霸气。已年半百,目光犀利不减当年,广陵王迅速捕捉到慕松寒策马狂奔的身影,冷冷一笑,挥手喝道:“传令下去,射中慕松寒者连升三级!”
“是!”一时间箭雨遮天蔽日。
柳心明显感觉到慕松寒的行动有些迟缓,“松寒,你受伤了?”她被他按在怀中,只能靠双收在他身上摸索。“我没事。”他简短道,“不过是此刻攻势太盛,不得不放缓速度。”柳心亦是知晓此时情况极为紧急,若是他一人竭力狂奔尚能应付,可怀中还要护着一个毫无作用的自己,便变得艰难至极。
距宫门不过一百米。
三只白翎长箭蓦地划破夜空,不同于原先漫天飞舞的箭雨,这三只长箭力度极大,震起阵阵清鸣。第一支箭直刺脖颈,慕松寒闪身避过,不等他喘息片刻,第二箭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