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可安妮挽着卓奉安臂弯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感受到安妮脚步的凝滞;在婚礼中担任新娘父系长辈角色的卓奉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女孩子行事一向狠辣果决,而此时,她的手居然冰凉冰凉。
“原来这世上还有你怕的事,”卓奉安摇头轻笑,“你机关算尽,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我本以为你此时会飞跑着一头扎进他怀里,还在担心我的老胳膊老腿跟不上你的节奏哪——原来却是我多虑了。怎么?想要悔婚,你现在可还来得及。”
翻悔么?安妮苦笑。这一路走来,她有一次又一次翻悔逃离的机会,可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迷足深陷。虽然司徒文晋对她温言笑语,对她关怀体贴,但她一直都知道,这不过是他性格温和,对每个人都如此罢了。而真正让他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一直都只有那一个人。可尽管如此,她还是爱极了他为那个人形容折损、黯然神伤的模样,因为她止不住地幻想,有那么一天,他也会为了自己而用心如斯。她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因为她是安妮?珀托克,她冰雪聪明,她美丽年轻,而且她那么爱他。
更何况,那个令他牵记不忘的人,已经成为漂浮在宇宙中的一具冰冷尸骸。
安妮深吸一口气,一紧挽着卓奉安的手臂,抬头挺胸,就要迈步向前。可就在她目光投向不远处教堂正门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教堂那金碧辉煌的大门一侧,正定定立着一个裹在厚重蓝灰色军大衣里的黑发女人。她苍白瘦削得几乎透明,军服里空荡荡如同无物,而那张精致的桃心脸,此时清减得只剩下了一双眼睛。那双眼尾略略上挑的烟水晶色眼睛,此时正静静盯着她看。
安妮压抑住一声尖叫。
她脚下一个趔趄,可挽着她的卓奉安却并没有丝毫停顿。显然,她所看到的,他并没看到。安妮本不信鬼神,此时却眼见为实,哪能不惊得魂飞魄散。可管风琴的乐声已渐入华彩,此时箭在弦上,安妮横下心来,下意识地抚抚脖颈间戴的家传金十字架,默念着邪灵退散,跟着卓奉安的脚步便向教堂正门稳稳走去。她本待转开目光眼不见为净,可就如中邪一般,她就那么直直盯着那具幽灵,一步步向她迈进。就在即将撞上她的那一刻,那幽灵倏地向侧边一闪,为她让出通路。可就在同时,安妮看到她微笑着凑到她耳边。
那幽灵轻笑着,对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了句话。
伦敦口音的清冽,混杂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直吹入她的耳际。
一瞬间,安妮宛如被暴雷劈中。恍惚之间,她被卓奉安拉着一脚踏进教堂的门槛。回头望去,见那幽灵果然没胆量踏入圣洁之地,只在门口略略一闪,就隐去了。她回过头来,见装饰一新的教堂里高朋满座,尽是战舰里有头有脸的高阶军官。
虽然管风琴的乐声震得教堂的天顶都在微微发颤,但安妮的耳边萦绕不去的,却只有那幽灵的低低轻笑,
“我知道你都做过什么。”
上百名观礼者齐齐起立,回身向美丽的新娘行注目礼。安妮虽身着最圣洁的洁白婚纱,却感觉似乎赤身露体地站在诸人面前。
安妮不由得望向长长的甬道尽头。圣坛右侧,她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按照宗教仪轨,他此时正背向她而立,看不到她此时的心虚狼狈。
只要他不知道,只要他不知道。安妮心下略定,迈向圣坛的脚步也少了几分虚浮。
望着圣坛上的耶稣基督圣像,安妮默默祝祷:
从今以后,我愿终生茹素,一心向善。我愿一生依照我主的教诲,不会再有些微地行差踏错,也不会再让贪婪和欲望占据我的心灵。
我主,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您能够让我拥有他的心。
在卓奉安的引导下,安妮一步步走上圣坛,同身着崭新军礼服的司徒文晋并肩而立。
隔着安妮,卓奉安探过身子,伸手同司徒文晋的相握,
“恭喜你,文晋。你能娶到这么漂亮的新娘,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也必将含笑。”卓奉安笑容和煦。
司徒文晋微笑点头,“不错,我父亲定会赞我孝顺,尤其是在他听到您手臂折断脆响的时候。”接着,他轻轻握住卓奉安的手倏地收紧。
就在卓奉安错愕之间,司徒文晋握住卓奉安手腕的右手,已大力一翻一扯。司徒文晋手腕下压,卓奉安的整条手臂,瞬间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随着重心的失去,他重重向斜侧方跌落,与此同时,他听到咔咔两声脆响,正是腕骨骨折、小臂脱臼的声音。饶是此时,多年的军事训练让卓奉安的反应仍是迅疾。右臂剧痛之下,他挣扎着伸出左臂,就要从腰间拔出佩枪。可手刚摸到枪柄,司徒文晋却已上前一步,沉重的军靴将卓奉安的左手连手带枪重重踩在了地下。腾出一只手,司徒文晋顺便也卸下了卓奉安的左边手臂。此时卓奉安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半跪在圣坛之上,双臂软软垂在身侧,脖颈被死死卡在司徒文晋的臂弯之中,而一柄保养精良的点四四经典款佩枪,正死死抵着他的右边太阳穴,子弹上膛。
教堂之中,场面也是一片混乱。此时全舰高级官员悉数到场,卓奉安的亲信见此情景,无不纷纷掏枪,可乍一动作,却已感觉到后心已被一两管粗重的冲锋枪枪口牢牢抵住。原来一众决心扳倒卓奉安的军官们,早已提前在长凳下方埋设下重枪械,而在选择观礼席座位时,他们更是有意选择了卓系军官的近旁。仍有不肯服输的军官,眼睛骨碌碌地意欲寻求翻盘的机会,却见早已将卓奉安牢牢制住的司徒文晋,扬起下巴,向他们指了指教堂二层的几座半圆形装饰性露台。
露台之上,竟已架起了几架狙击枪,几个之前声称拒绝参加司徒文晋婚礼的军官——谢元亨、佐野纯平、彼得森、政宗直人,甚至大着肚子的宁馨,皆出现在露台之上。他们个个身披厚重的防弹衣甲,正屏气凝神,将准星对准卓系高官们的眉心。
互相看看对方额头上红红的光点,一众军官皆知大势已去。放下枪械,他们只得不情不愿地将双手背在脑后,任司徒文晋的心腹们用手铐将他们牢牢铐起。
见事态已被控制,司徒文晋吹声口哨,招呼担任狙击任务的谢元亨和宁馨。垂下绳梯,下到地面,谢元亨手持对讲机,已开始向布置在中控室甲板的暗哨下达封锁各层甲板的命令。三两步走向司徒文晋,谢元亨点头道,
“五十层甲板已经被完全分隔切断,按照你的计划,我们的人手已经被集中在中控甲板、动力甲板、飞行甲板和枪械库。现在局势混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余下的甲板,你确定我们不要强攻夺取么?”
将卓奉安交到宁馨手里,司徒文晋一边伸手(。kanshuba。org)看书吧揉皱的军礼服衣领下摆,一边耸肩道,
“我们能直接支配人数太少。以少胜多,只有智取一途。”
“你倒是怎么个智取法?”谢元亨抬抬眉毛。
司徒文晋整整领带,板起脸道,“自然是去和他们讲道理。”
看看司徒文晋那张写满了正直的扑克脸,谢元亨大大翻了个白眼。目光一转,他却看见身侧的孕妇宁馨,面对双肩脱臼、冷汗淋淋的卓奉安,却丝毫没有半点人道主义精神。她对着卓奉安的手臂关节左捏捏,右掐掐,又拎起来用力扯几下,最终懊恼地转头看向司徒文晋,
“老大,你刚才那几下擒拿是怎么来的啊?暴帅的,军校里怎么从来没教过?”
谢元亨不由得嗤笑起来,“那是因为你的伊斯特教官没喂你吃小灶。那不是军队里的擒拿术,而是伊斯特在伦敦东区厮混的时候,所谓‘越狱抢劫袭警杀人’的必杀绝技。”
“伊斯特教官她……还袭过警,杀过人?”宁馨的小嘴张成一个O型。
“你若信她,你就败了。”司徒文晋笑道。
宁馨瘪瘪嘴,正要继续研究去卓奉安的关节,却被谢元亨安抚地拍了拍肩膀,
“别琢磨了,这些都是要配合心法秘籍一起修习的。况且你一个女孩子,学这么暴力的干嘛?不如等你伊斯特教官回来,你求求她,让她把她那十八路断子绝孙腿法传授给你,那才叫受益终生……”
正说着,谢元亨的对讲机呼叫声响起。他停了同宁馨的调侃,用对讲机交谈几句,转头向司徒文晋道,
“阿莱索说,七层甲板周围的情况不太好控制,要我们加派人手。”
招呼下属送来两套防弹衣甲,司徒文晋拿一套递给谢元亨,又将剩下一套自己穿戴起来,
“还是我们亲自下去一趟保险,早就知道洛曼诺那小子不靠谱。若他不是是梅的男朋友,我真想见他一次,揍他一次。”司徒文晋哼道。
谢元亨却嗤道,“若他不是伊斯特的男朋友,你又怎么会每次见到他都觉得手痒痒。”
穿戴好衣甲,两人抄起冲锋枪,并肩离开教堂。
自始至终,不论是谢元亨还是司徒文晋,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留意安妮一眼,或是同她说一句话。
倒是宁馨,铐好了卓奉安、安置好了一众俘虏之后,她眼睛往圣坛方向一转,这才吓一跳似的看到了这个孤伶伶立着的新嫁娘。
她金发耀眼、肌肤莹润,可此时精致的新娘妆,却早已被泪水冲得干净,露出苍白的脸色和眼底乌青的眼圈。手里紧攥的娇艳花束,早被她揉得凌乱不堪。
她此时呆呆立在当地,目光牢牢锁住司徒文晋离开的方向,可眸子深处却空洞洞地只剩下了绝望。
宁馨凉凉地盯着她。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明明是人见犹怜,可宁馨的心里却只有冷笑。
她永远都记得,伊斯特被判决死刑的时候,安妮神色中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怖快意。
走上前去,宁馨从安妮手里扯过那团沾满了泪水的捧花,笑容灿烂,
“听说拿到新娘子捧花的女孩,都能够马上命犯桃花,嫁得顺顺当当。安妮,我现在正是空窗期,这捧花不如送给我——怎么?你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嘛,哭什么啊,好小气。喏,还给你啦,我从不抢可怜人的东西,况且这东西想想还挺晦气。”
说罢,宁馨耸耸肩,掸掸手,又甩了甩阳光般的金发。重新戴上防弹头盔,她抄起冲锋枪,转身离开教堂。
宁馨走时脚步生风,带起了几片零落花瓣,正好落在一双小巧军靴的近旁。顺着那双脚,安妮抬眼看去,正看见观礼席的第一排,正靠坐着一个裹着灰蓝色军大衣的黑发女人。她瘦削苍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烟水晶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神色间似乎是玩味,又似乎是怜悯。
那样的眼神,忽然就让安妮心中恼恨无比。她拿起手中的捧花,狠狠就向那抹残影掷了过去。捧花撞上空空的椅背,接着跌落在地,在践踏得脏污的红毯上滚了几滚,花瓣零落,委于尘土。
作者有话要说:妹子们,遇到感情经历复杂的男人,还是别硬来吧……
☆、知返
2月5日。
玛洛斯号,七层甲板。
11:00。
前几层甲板本就是人烟稀少的宗教领域、图书馆和设备层;在这些甲板工作的;也多半是从杏坛号或者北光丸号调配来坐冷板凳的家伙们。因此,从一层甲板下到六层甲板;突击队都并未遇到多少麻烦。反倒是第七层甲板外围;由于还有卓系的亲信卫兵做死硬抵抗,再加上甲板上手无寸铁的文员太多;未免伤及无辜,司徒文晋等人放不开手脚,又是互开冷枪又是隔空喊话,僵持良久;最终才突入甲板内层,将死守在中控室的洛曼诺等人从水深火热中解脱出来。
司徒文晋上前逐个安抚之后,受到惊吓的七层甲板上外围工作人员,才重又各安其位,恢复工作。战舰的大脑中枢全速运转,各层甲板的情况,也通过视频和数据,被一一传回中控室的十几个宽广屏幕之上。
之前订好的计划基本被顺利实施,战舰的五十层甲板,通过中控室的紧急指令,已被应急门逐个分割开来,成为五十个独立的个体。由于此举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因此之前得到通知的人,在战舰中只占了极少部分。而这些人众,为确保万无一失,也基本被全部调配到了战舰的几大核心甲板处。此时,中控甲板、动力甲板、飞行甲板,以及其它在战舰运转中起至关重要作用的甲板,全部都被从卓系势力手中顺利易主。从负责人的报告和传回的视频画面上看,一切运转已经恢复正常。
而剩下的几十层甲板,由于事发突然,场面则如菜市场般混乱不堪。
从一层甲板,宁馨已经传来了卓奉安的指纹、瞳孔扫描等一干个人资料,以及授权密码。应用这些资料,洛曼诺顺利接驳战舰中央安全系统,取消了卓奉安的战舰最高指挥授权。
中枢系统瞬间拉起警报,提示此时战舰最高指挥官缺失,需要新任指挥官立即就位,否则六十秒内,即将强行切断战舰动力供应。
除却警报声外,上下皆一片宁静。操作员们各安其位,中控室里还空着的座位,只有宽广的中央控制台后方,那一张厚重的单人座椅。
诸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立在控制台一角的司徒文晋身上。
依照司徒文晋的军功资历,数年之前便早该离开飞行甲板,进入战舰中央指挥层。可长久以来,他都在刻意回避“升迁”二字。他一直拿不习惯中控甲板当做借口,但实际上,他一是不希望自己被贴上父亲司徒永茂的标签;第二,在潜意识中,他觉得伊斯特不会喜(。。…提供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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