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刚落,阅茗居便关了门,终于恢复了以往的清净。各人虚脱了一般随意用了些饭菜,便都早早爬上了床榻。
待到夜深人静,众人皆已睡熟,汐媛所居的西苑院中忽然有了变化,一个‘人影’从地下冒了出来。
人影缓缓站起来,压低着身子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走得极慢极轻,忽然一阵风过,院中的树哗啦啦地响起来。人影被惊得几乎跳起来,猛地转回身,两只清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这人影便是前些日子京中闹贼的元凶,人皆言其为飞贼,乃踏风而来,谁知他竟是钻地而出。今日其见阅茗居门庭若市,料定收得不少茶钱,便起了歹心。
见并没有人出现,人影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安慰下自己那细小的胆子,如果有的话。
这边刚放了心,人影还正拍着胸口转回身来,便是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啊!!!!!!”因其忽看到前方一抹白,赫然是一只上千年的九尾天狐瞪视着自己。(九尾天狐【注释1】)
“闭嘴!”狐狸怒道。
人影便立即禁了声,他活了这两百来年从未见过超过千年的大妖怪,而且还是传说中最为喜怒不定的天狐。又见其怒而獠牙初现,顿时吓得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惨叫声虽大,幸而此处位于城外,附近荒凉仅远有几户农家而已,但这声已足以完全惊醒房内的汐媛和翠儿。
“什么事?”汐媛披上衣服奔出一看,地上扑着一个□着上半身的人正在拼命向宸宇求饶。
“其必是那将城中闹得大乱的飞贼。”宸宇淡淡地说道。
汐媛本还奇怪宸宇在狐型竟当着人就开口说话,后忽见那‘人’本应长着耳朵的地方却是生出了一只手,待其转头,细细一观,其脸上双眼的位置竟是嘴,而嘴的位置长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睛,两眼还以不同的方向和速度转个不停,汐媛顿时觉得有些森然,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歇息了?!”翠儿骂骂咧咧地这才从房内走了出来,一看到院内那妖,嗤笑一声对宸宇道:“最近狐大人真是疏于本事啊,连这么个小怪都要惊动姑娘。”
不想那飞贼一见翠儿忽然热泪盈眶,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扑倒在她跟前,“山神娘娘,小的终于找到您了,求您救救小的吧。”
翠儿眉头一挑,“谁是山神娘娘?你勿要乱说。”
“小的乃沂山的山妖小黑,听闻从前上天曾派青耕娘娘来沂山做山神,六百多年前娘娘忽然一言不留就离开了沂山不知所踪了。山中众妖常念娘娘甚善,绘像挂而祈平安。今日竟然让小的得见娘娘,感谢上苍啊!”小黑磕了个头,两只大眼不在转了,盯着翠儿热泪盈眶道,“娘娘果然如画像中一般,翠羽华贵,美貌得几乎赶上那传说中的凤凰……”(青耕【注释2】)
“休要妄言,六百年前我还在堇理山呢,你见到的应是另一只青耕罢了。”翠儿连忙制止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胡说。
倒是汐媛惊讶地看了看仍旧是人型的翠儿又看看前面的小妖,猜不透这小黑怎会知道翠儿的原型。
宸宇见她如此,主动为她解惑道:“山妖之眼能见事物极真之态。”
“原来如此。”汐媛恍然大悟。
小黑连忙接口:“正是因此,大家才让小黑出来寻找娘娘。”
翠儿哼了一声笑道:“她既然走了,没人管着你们不正如了你们意,你又何须假情假意地表忠心。”
“娘娘,我们沂山山贫地劣您不愿意回去小黑能理解,可是我们都真真盼着您回去,请娘娘您一定不要误解我们。”小黑大大的两只眼里盈出了泪光,“娘娘您要小黑做什么小黑就做甚,只求娘娘您相信小黑。”
“得了,休要再唤我‘娘娘’。”翠儿不耐烦道:“你们娘娘既是上天所派,必是已得道,我至今尚为寻常之妖罢了,受不起这名。你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以后少来这里生事,要是再烦我,小心我吃了你。”说着,翠儿故意露出凶相吓唬他。
“啊!”小黑吓得又跌回地上,顿时泄了气,瘫坐在地上两眼泪汪汪地。
汐媛虽是不喜其貌,然看其可怜,便拉了拉翠儿,对小黑道:“你们的山神娘娘肯定是有事耽误了,等她办完事肯定会回去的。”
“真的?!”小黑充满希望地看向汐媛,两个眼珠子转个不停。
汐媛一愣,虽是更为不喜其表情,终于还是努力地笑着安慰道:“会的。……你既然是山妖怎么忽来京城里做起了窃贼?”
小黑灿烂地笑起来,“山下的人给土地公公建了一座庙,每天都有人去送吃的,从此土地公公总是有吃不完的东西。所以我们就想给山神娘娘也建一座庙,以后不论山神娘娘在哪里都会有吃不完的东西了。”说到这,小黑瘪瘪嘴,“可是建庙要好多银子,听闻京城最富,小黑便来了。”
其余三人听完皆是哭笑不得,宸宇说道:“就算你建了庙也未必有人拜,有人拜对其也未必有益。”
“这是为什?”小黑失望之极地问道。
“既有土地庙,除去猎户,村人何必再拜山神。而如若沂山神不在人间或不再任该职便不能收到所供。”宸宇解道。
“我看你还是回沂山去吧,说不定你们山神娘娘已经回去了。到时见你不私自离山,定会责罚,你可落得个两头不是。”翠儿随口说道,打了个呵欠,懒得再理小黑,便对汐媛说道:“姑娘,我乏极了,咱们回吧,让那狐狸去了此事。”
汐媛点点头,对小黑说道:“你窃富贵之人也便罢了,莫要使贫苦百姓为难,将窃得之物都还了吧,若需银两使用可让宸宇从店中取给你便是。”
“多谢姑娘美意!今日之恩,日后必报。”小黑站起身子,学着曾见大侠的样子抱拳一拜,“就此别过。”
汐媛想其应仅是学人客套而已,便点了点头,便随翠儿回了屋。
汐媛和翠儿走后,小黑有些紧张地望着宸宇,等候发落。宸宇回过头瞥他一眼,懒懒说道:“我亦懒得多管这些事,你自去吧。”
小黑感激涕零地保证道:“多些天狐大人饶恕!小黑今夜必将各物全数归还。钱银已是不需,我遁地便可归去。”
宸宇未再回话,径自回了屋内。再是一阵风过,院内已无任何小黑的踪影。
次日,京中又传出一件怪事,一夜之间曾众多人家门前出现其所失之物,失物旁皆出现一行似字非字的图样,无人能解。
众人只当天降恩泽。一时间坊间众人皆往寺庙、道观中还愿,数日后,渐少有人再提及此事。
*【注释1】九尾天狐: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之不蛊。
——《山海经—南山经之青丘山》
(山中生长着一种野兽,它的样子和狐狸相思,却有九条尾巴,他啼叫的声音像婴儿啼哭。这种野兽会吃人,但如果人吃了九尾狐的肉,便能安全、吉利,不重妖邪之气。)
*【注释2】青耕:有鸟焉,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疫,其鸣自叫。
——《山海经·中山经之堇理山》
(山中有一种鸟,样子长得像喜鹊,身披青色羽毛,白色的眼睛、白色的尾巴,名叫青耕,它可以预防抵御瘟疫,它的叫声犹如在自呼其名。)
☆、第4章 清幽道观爱财人〔一〕
张清松本在一个安逸的小镇边的道观里过着自己的清闲日子。道观建在半山腰,此山不高,处在镇西十里不到的地方。既不会受到尘世的惊扰,也不会太过于冷清。镇子不大不小,镇上的百姓不论辟邪驱鬼还是求卦请仙都喜去玄清观。赶上有专信佛而不愿信道之人想要拜佛祈福,便只有出了镇子往北赶几百里地才能碰上最近的那佛庙。佛庙位于山顶,山抖路险行路艰难,加之路远人乏,甚为不便,可谓非心诚者不至也。
恐亦是因此缘由,多年来道观里香火一直长兴不衰。
话说,自从老道长飞升之后,张清松便升为道长开始主事。
除却现在的张清松张道长,老道长还有一名徒弟,即张清松的师弟清念。
清念没有姓,老道长带他回道观的时候只给了他一个道名。但稍有奇异的是,老道长自取名后再不曾开口唤过此名,或说老道长从不曾叫过清念此人,从不吩咐他什么,更不向外人提起,就好像他一直就只有清松一个徒弟而已。所以当老道长仙去之后,众人才知道道观里那个杂役模样的人名唤清念,也是老道长的徒弟。
至于张道长姓张,因其原是张姓人家的幺子,只因家中贫困无法养活便只有将其送进了玄清观,为其求个活路。老道长本无意收徒,但忽见在一旁玩耍地这无知孩童在地上画了伏羲八卦图,顺序、方位竟是分毫不差,老道长当即改变主意收了大弟子。
对比张道长想来,许是这清念师弟是个孤儿。
清念话少、表情也少,张清松年少时与他攀谈过几次,却因其几个字搪塞而一无所获。张清松自此也便不再妄图与这个师弟多言,只遇而行礼便罢。
清念初来时是十五、六岁的样貌,当时张清松亦是少年、十八未满。这一晃眼二十几年过去了,张清松虽比常人略显年轻,可已是面有老态,然清念看上去却顶多十八、九而已。再加上其总是闭门修身,坊间多言清念道士怕是要得道了吧。
张清松亦是如此所想,师傅仙去之前清念从未与他们同桌吃过饭,清松也只道他是喜一人独食,直至自己主事方知清念食用甚少,若非他天天叮嘱并常守之,清念怕是一月所食多不过自己一天之粮。
再说张清松为人甚善,座下有一个徒弟,道名广寂,是他几年前去邻镇收腰回来路上捡到的孤儿。要说这张清松为人确实德行甚好,对清念和徒弟也诸多照顾,可他有一个毛病,大约就是因为这个毛病,众人皆言他这一生怕是不会有什么修为了。这毛病就是张道士贪财,认识张清松的都知道他贪财、非常贪财。
水有山泉、观内亦有田,他们三个的吃喝向来是自给自足。观中收到的功德,还有他和清念四处算卦、降妖收到的银子,他都揽了个干干净净。可却不见他使这些银子做了什么只是全都收起,而清念又向来全不过问,就连清松他的徒弟广寂都觉得自家师傅和师叔皆有异于常人。
且说这张清松为了能多收些银子,远远近近不论哪里请他,只要价钱合适他定是二话不说就接下的。因为清念脚程极快,常人两日才能到达的地方,清念只需大半日便已足够,所以较远的地方张清松都支使清念去,幸而清念虽不喜出门但凡是清松吩咐他便去。所以,清松他自己基本上只用附近的一两个镇子上算卦除妖。
这日里,城东头的刘老头找到了张清松,言说自己在京城大户人家做下人的儿子捎信来请张道长。说是他家老爷家闹妖怪,城中的道士、和尚都没了法子。这张道士在这一带名号也是响当当的,所以便想招了去看看有没有办法,不论成不成,银子是都不少的。
京城甚大,又是皇家所在,怎少得有些修行的道友,却竟没一人能治得了么?张清松虽是有些奇怪,可人家既然说了不论成不成都不会白跑一趟,张清松自然是乐呵呵地就应下了。再说这外人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虽自己是道行尚浅,他那个木头师弟可是深藏不露。且这趟不近,应是可以说动清念去了。
可不想这次张清松打错了算盘,他回去和清念一说,清念却忽然面露惧色,“师兄,京城我是万万去不得的,你把定银快快退回去罢。”
张清松是第一次见到师弟脸上有了表情,而且竟然还仿佛是恐惧的样子,记得前些年一只黑熊精闯入观内清念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会儿怎么……
张清松试探地问道:“你曾听闻那妖怪甚为厉害?”
“不曾听闻。”
“莫非师弟有仇家在京?”张清松越发好奇起来,这个师弟就是让他去南疆苗域也不曾摇头,怎地今日如此坚决。
清念沉默了下来,看不出在想什么,就在张清松以为他不会回答他了,正想离去时,清念忽言:“差不离罢……”言语中竟透出叹息的意味。
张清松回过身看了清念一眼,清念一如平日没有什么表情,拿起书又入了神。如此便是他不会再回话了,张清松这才出了门,心事重重地回了房。
及第三日,张清松收拾好了行囊来到清念门前,知道清念从不回话,所以张清松扣了扣门便自行推门进去。
清念一看张清松就皱了眉,“师兄没有退银,却是打算亲自走一趟?”
“事情先应下了,定银已收。这退还回去不仅失了银子,还砸了名声。既然师弟不便,那为兄去走一趟。”
清念没有回话,低下头对着书发起呆来,眉头微皱。
“师弟,”张清松和清念认识的这二十多年,清念这人他已甚为了解,如若没有交代,他甚至可以水米不进、不愿踏出房门一步,“为兄走后,玄清观和就托付于你,你万不可只顾翻阅书文。师傅师祖们的牌位每日清晨都要供奉,门前的菜地记得浇水,到了时辰要烧水做饭,切记每日必要吃饭,还有别忘了督促广寂做功课。”
“……清念明白。”清念放下书,站了起来,“既然师兄主意已定,行前且听师弟几句。”
张清松第一次见清念主动言说,不自觉地严肃起来:“师弟请讲。”
自从提到去京城一事,清念与以往却是大有不同。张清松自是好奇不已,却知他脾性,他不讲他便不问。
清念表情严肃,十分认真地交代道:“京城城门外七、八里的官道上有一处茶庄,名曰:阅茗居。师兄千万记得莫要在此歇息,定是径直进城再作打算。”
“这是为何?莫不是这茶庄有什么不妥?”张清松奇道。
“师兄勿要多问,”清念又沉默了一会儿,“如是因何缘由去了,师兄你不管看见了什么都不要理会,更不可妄图作法相斗,只管自己保得全身而退便是。”
“师弟的意思是这阅茗居内有厉害的妖魔或是鬼怪?” 张清松诧异,怎地京城如此不太平?
“有或没有都与师兄无关。”清念顿了顿,还是很担心他这个贪财的师兄会忍不住,思来想去才下了决心,沉声说道:“如果真是打扰了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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