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是买不到的越是让人稀罕,甚至有人每日在湖边翘首以盼,等着汀兰弹琴,等着箫声和音。
汀兰越发有名,竟引来了知府大人家的公子。公子对汀兰是一见倾心,礼遇有加。汀兰一直挂念那箫声之主,虽是明白公子之意,却总是避开;公子送的东西,越是贵重她越是不受。公子性情温和,也不急,只是给了老鸨大把的银子,让汀兰不用接客。
自打知府公子一开始追慕汀兰起,那箫声主人便突然消失了。不论她如何抚琴,那音也不曾再和。
知府公子风雅有礼,面容俊美,有许多女子倾心。其常来茗音舫听汀兰抚琴,听完便走从不曾越据。再加上妈妈天天在旁叨念,汀兰对其也渐有了软态。知府公子大喜,更是每日都来,频繁出入于茗音舫,总是给她带些时下女子喜欢的首饰果食,汀兰见都是精致的小东西,也便都收下了。
时间越久,知府公子就越是喜爱怜惜汀兰,动了娶她为妾的念头。汀兰寻不到那箫声之主,许久才死了心。思量反正不能再见,如今有这人待她好又愿替她赎身,她想也不想就应了。
众家姐妹大多羡慕汀兰好命,都说跟了知府公子,今后必是享尽荣华富贵,再不用过苦日子了。汀兰心不在此,但也不想与众人多言,笑笑便过了。既然决定要从良嫁人,她也想今后能好好服侍夫家。
只是好景不长,那知府公子未婚妻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带着其兄闹到了画舫来。一通打砸却没见到汀兰,更是怒甚。画舫妈妈也是后怕,把汀兰藏到偏院避难。
谁料那悍女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偏院所在,带一干丫头婆妇破门而入,对汀兰是又打又骂。汀兰没出一声求饶,遍体鳞伤不说还被打折了右手。若非突入其来的狂风吹得院中各物乱走,吓得众人落荒逃去,那汀兰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汀兰身上的伤好得很快,可是右手伤势过重,虽是接上了骨,弹琴却是再无可能了。汀兰虽然哀泣难过,但是这身体上的打击却比不过听到丫头说,公子早听闻此事,却因亲家是巡抚府大人,其不敢得罪而不敢来救。
此后,公子虽仍是每日来看,请最好的大夫,汀兰却不再领情。一日二人突然吵了起来,公子盛怒之下拂袖而去。汀兰越想越气,奔出门去跑到西湖边落泪。
却是冤家路窄,竟被公子未婚妻撞见。那悍女命人将汀兰丢下了水去,半晌见汀兰没有浮起才吓得叫家丁来救,最终却连汀兰的人影都没见到。其怕受责罚,令众人三缄其口,而后自己躲回了家中。
而汀兰其实一入水便被清离所救,清离将其从另一边送上了岸。清离隐在一旁,直到汀兰转醒后他才离去。
因这日恰逢湖君天宴,清离只得令虾兵照看着些汀兰,自己便匆匆赶去赴宴了。汀兰醒后一直坐在水边发呆,记得数年前在钱塘江边,好像有什么事被她忘记了。那虾兵见汀兰呆坐不动,闲不住,想寻些吃食来就暂离了去。
便是趁这个空挡有水鬼浮出水面,花言巧语骗汀兰做她的替死鬼。汀兰心善,果然中计。待清离回来得知,勃然大怒。
湖中众顿时吓得瑟瑟发抖,因为这湖君虽冷情但也属好脾气,别说生气,便是不快其等也从未有见过。汀兰在其中弱弱地出了声,还替那水鬼说好话,怕清离去找水鬼的麻烦还说那水鬼可怜,清离忽然气不起来了。
她从前便是这样。清离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模样,让蟹婆给汀兰安排个住处,就回了自己家中。给水鬼安排住处这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然是湖君交代,蟹婆不敢怠慢。
此后湖中又归于平静,大家各干各的,清离暗地里对汀兰颇是照顾,湖里众妖见湖君因为汀兰很是反常,可汀兰浑然不知,便偷偷告诉了她。汀兰见过清离几次,虽然觉得众人说得太过夸张,可越发在意起来。有些什么被遗忘的事,模模糊糊地似乎就要想起来了似地。
水鬼的日子是无聊的,不需吃不需喝也无需睡觉歇息。而且一代代水鬼都得找替死鬼才能入轮回投胎,一代代积攒起来的怨气和未尽的阳寿越来越多,连地府拘魂的鬼差从面前过都不会多看她一眼。汀兰虽本不是好动之人,这样的日子却真真是煎熬。倒是蟹婆给她提了个醒,说她生前既是喜欢抚琴,那便弹弹琴好了,正好湖君那里有一把古琴。
汀兰去跟清离借琴的时候,清离二话不说便赠给了她。白日里怕有人听见,汀兰只敢夜深了才弹。曲才起,那久违了的箫声忽然而至,汀兰赫然四望,见清离不远,青衫翩翩,纶巾束发。
数年前在钱塘江边被遗忘的事突然清明起来。
——别怕……不会有事,你看潮水都避开我们。
——钱塘潮时附近浪凶水急,岸边不安全,别再跑到这么近的地方了。
——既是相见便是有缘,然虽是有缘,今日之事姑娘还是忘了的好,不必多究。
原来是他……
汀兰笑了起来,若非鬼,脸上必是早已沾满泪水,而如今,她只能笑,也只愿笑,她与他有缘,别无他求。
那边清离见汀兰笑了,也浮起了淡淡的笑容,西湖如画,公子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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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蛊雕事后,清离正在看书,而汀兰便在一旁给他泡茶。有虾兵前来通报,说是有凤凰仙至而在西湖边四处打听什么。
既然没有找自己,清离本不想主动去见。只是那人逗留数日也不曾走,而汀兰又听闻是上仙驾临,渐忧虑是己存于此不为天容而惶惶不安。清离才不得不在又一次得报之后去见了那人。
“在下突来宝地,扰了西湖君安宁,见谅、见谅。” 果然是凤凰,尊贵之态他物所不可比。见清离,其言语有礼,却仍是傲然不屑,并不将湖君看在眼里。
“见过上仙。”清离回拜,淡声道,“听闻上仙在寻人,可否告知小仙一二,说不定能有帮助?”
“有劳湖君。前几日我偶感南方这一带忽有天火将,且用的是我凤凰特有的术法,而近日并无凤凰路过此地,因而来问一问,是否真有天火将于此?”凤凰道。他为前几日异象而来,然其他人对此事一无所知,如今也唯有将希望寄托在这湖君身上。只是他现下是天上御封的南方之镇神,已来多日,附近山神土地都早已来见,唯独这湖君久久不见。
清离道:“有,岁山有妖以青耕之名祸害百姓,前几日忽然来了一个青耕娘子,以天火烧死了那妖。”
凤凰一听,喜上眉梢,又忙问道:“那姑娘可道姓名?现下可还居于这附近?”
“其自称翠儿,隔日便已经走了。”
凤凰焦急道:“你可知其去往何方?”
“不知。”
“连所行方向都不曾看到?”
“其飞天而走,不知所踪。”清离道,其容真切,凤凰没有怀疑,颓然离去。
然清离其实是知道翠儿去往京城的,只是他亦知六百年前凤凰与青耕之事,这凤凰虽为神君却煞气冲天,虽是笑容满面却隐隐有让人畏惧之感。汀兰和翠儿相识,又邀其以后常来西湖品茶游玩,他不想汀兰失望,这才没有说。
清离又看了一眼凤凰离去的方向,默默潜入水中,向来平静的脸上仍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注】宋代‘小姐’为妓之称。
☆、第44章 凤凰临世青耕劫(一)
太古时,仙、人、妖混沌居于世,仙者与天地同生,不老不死。而人与妖则有生老病死,入轮回,或修成仙才得脱轮回。后仙者升而创新界居称天界,仅存妖与人共于世,称此世为凡界或凡世。而轮回道处凡界之下,由阎王及其部守。凡界又称阳间,因与其对,而此称阴间。
自天界成形之后,妖亦多隐于山中,仅少数化作人形混于人之中。久而久之,数百至千年后,人已忘却了当年盛世,仙者及妖者各自也鲜少提及。
仙者,尤其是上仙及其上多居天界各处,各司其职,不问世事。而中下仙则多居于凡世,管理土地山川及凡人百事等。
妖者居于世,积善渡劫方可成仙,始能入天界,但若强行进入天之界内,即便不立刻死去,定是也活不长了。然妖中一类不同,统称灵,灵者生而有仙格,可入天界而不受伤,便是修仙也比普通妖类要容易许多。此类如九尾天狐、青鴍等。(小注:青鴍即青鸟,神鸟,后将有详。)
灵者中又莫过于龙与凤凰等少几最是不同,因自身天赋异禀,初生便具法力,其能也非寻常灵妖可比,授仙职居仙位,可算得是生而为神。
妖者有自身修炼而成者,也有父母所生者。然其命之长短受其原身及修炼程度所限,几千年到仅数天各不相同。而凡人,若不成仙,则寿命相差不远,甚少有过百年者。
妖中有喜静者,亦有好斗者,天立四方神兽震慑四方,以保天界平稳。
距今约是七百年前,那时凤凰为妖中尊者之一南之神兽,而凤凰的王已经被封了仙,不老不死,与天地共存。彼时青耕居于北,本是相去甚远之地。却有一只凤凰因为在南方厌了,偏偏要跑到北地去看风光。
凤凰初到这里,新奇中太过莽撞,不巧冲撞了多闻天王御驾,天王宝伞一展,就迫得凤凰现了原形。多闻天王见其年龄尚小,又非故意,便就这么放过了她。
只是多闻天王法力无边,凤凰是因承不住其法被迫现了原形,也暂失了己身之法,结果被数只鹰雕追得仓皇逃命。
“死东西!不要追我!!等姑奶奶法力恢复了,把你们都烤成烧鸡。”可惜这几只鹰雕是寻常而无灵性,蠢笨不能懂,仍是拼命追击受伤的凤凰,凤凰只得再次拼命呼救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疾风从双耳旁呼啸而过,如利刃般打得鹰雕七零八落,却没有伤害到凤凰分毫。鹰雕当即吓得不再敢追击凤凰,转而往回逃走了。
凤凰一松懈就全身脱了力,往下摔了去,下方的十数棵树竟突然都伸出树冠拼在一起,稳稳地接住了凤凰。
凤凰还在惊奇,就被树木慢慢地放到了地上。她一抬头,面前是一个挺拔的男子,冷峻的面庞轮廓分明。凤凰不知为何突然脸上一热,若是人形必定已经羞红了脸,此时她突然庆幸多亏被打回了原形,不然定会被人家笑话。
男子还未开口,其身后突然跑出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少年跑到凤凰面前好奇地问道:“那是鹰雕,你烤了之后怎么会是烤鸡?呀,你是什么鸟?怎么火红火红的?好漂亮……”
少年说着就想伸手去摸凤凰的羽翼。
“呃……”凤凰愣了,“我……”
男子与她同时道:“青崖,回来。”
“是,哥哥。”少年一听兄长召唤,连忙缩回了手又跑回男子身后躲着了。
男子审视着凤凰,看得她有些局促,这时他才说:“此处为青耕之地,请问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我、我,我叫夜凰!”凤凰昂首骄傲道,“我听闻北地风光甚美,特来看之。”
“北地怎及南水之美,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让家人担心。”男子说完,便要领着青崖离开。
夜凰一看,话未思量便脱口而出:“公子留步!我被打回原形,又被鹰雕追逐,如今受了伤,便是想回去也回不去。公子善心,先前既是救了我,不如救人救到底,借宝地让我休养生息,可否?”
男子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答话。
夜凰见其犹豫,立刻说:“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只是想找个地方养伤而已!……我能干活儿,而且……而且吃得不多!”
男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像是有了些笑意似地,“舍下有间偏院无人居住,姑娘如果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我们走吧。”夜凰忙爬起来道。
男子颔首,迈步向前走去。
“等等我,我已经告诉你名字了,可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叫青峰。”
青峰……夜凰默念,嫣然一笑追了上去,心下当即决定就是耍赖也要在这青耕之地留下来。
这一留,就是百年,夜凰直到家人好容易找来才回了趟家,没过多久她又跑到了青峰这里来。谁知不久家里又有人找来,说是家中有急事,夜凰匆匆赶回,结果竟然被囚在了家里。
“夜儿,你要嫁的是我们凤凰族的王,忘了那个人吧!”夫人隔着门苦口婆心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妇人就开始心疼,不知道她是把七彩琉璃杯还是夜明珠给砸了。
妇人叹了口气,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夜儿,你便是砸了所有东西,明儿个你也非嫁不可!”
又一声碎声,现在不用猜测她之前究竟是砸了哪个了,反正如今两个都碎齐活了。
“王能看上你那是你的,乃至我们一家的荣耀,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便是为了大家你也应该高高兴兴地嫁了。”
房里的女子终于忍无可忍,出了声。
“要嫁你自己去嫁,我必定全心全意以你为荣!”夜凰怒吼,吓得妇人后退了几步。
妇人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自从夜凰定了亲之后她一直忍着,可如今再怎么也忍不住了:“你个没大没小的死丫头!我要是把你这大逆不道的话告诉你爹,看他会怎么整治你!”
“滚!”
忽然门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紧随着轰隆隆一声闷响,门被撞得猛烈震动,随后又是大型玉器断裂成几块的声音。夜凰的房间各处都有大型结界,而门窗更是十数人一起施过法,若非如此,那这屋子恐怕早就被夜凰打成残垣断壁了。
可是看那门虽然还是关着,震动的幅度却越发大了,甚至仿佛不知何时就会被冲破似地。妇人一直后退到了院中,那丫头要真能破门而出,自己定然是第一个遭殃的人。可想想夜凰砸得东西,她又心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忍不住还是念叨几句:“我的翡翠睡塌哟,小姑奶奶,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宝贝呀,全天下就那一个啊。”
这一句不大不小的声音被夜凰听见了,又一次让她恨得破口大骂起来:“你的翡翠睡塌?!有本事进来拿着碎片去跟我那薄情寡义、贪慕荣华富贵的爹告状去吧!”
想起那个母亲刚去世,就立刻迎娶了这低贱女人的父亲,如今竟然还联合众人将她关在屋里,夜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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