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柔愣在原地,走廊里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没有人告诉她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做什么。
有人在急切的呼唤她,她额头碰上了一个柔软的怀抱。是云意姐,她用力摇晃着她,说:“学长说出大事了,要我来陪你。小柔,发生什么了?你手上怎么有血?庄柔,你看着我!给我说话!”
云意姐在她脸上重重拍了一下,她却根本感觉不到痛。
她怔怔看着云意姐,她该怎么办呢?
为什么要让她在那么幸福之后,又这样看着一切都破碎掉?她的爱没有倒在最后一个出口,而是根本没有走到最后一个出口。
现在,她又要踏上逃亡的路了么?
以前还可以考虑去云意姐家里避难,但现在云意姐的家也是博士的家,她也去不起了。她不敢再靠近任何一个跟他有关的人。
她只有自己。
死的滋味她不是没有品尝过,原来脑死的边缘会痛,而心死的边缘,犹如在万丈深渊中仰望头顶一线的阳光,直到脖子都僵掉,眼睛被刺痛,才知道自己根本出不去。
梁父疾步走出来,看到云意,急切问道:“云意,以铎找你来的?他们两个呢?”
云意回答:“在外面院心。”
梁父命令道:“去把以铮找来,爷爷要和他说话。”
云意点头,扯庄柔几下,扯不动,她着急,按按她双肩,说:“小柔,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别怕!听到了吗!都会好的,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的错,没人能冤枉你!谁也不行!”
云意根本不管这是当着梁父的面,她就这么说出了这些话。
庄柔动了动下巴,表示同意。
她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云意姐的背影渐渐模糊在灯光的尽头。
庄柔缓缓转身,从另一头走出医院。梁父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不会阻拦。
庄柔走出大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辆车悄悄启动,小心翼翼跟随着她。
(本章完)
'(第118章 分崩离析(三))'
以铮呆呆坐在院心大榕树下的瓷砖地上,以铎站在弟弟身边,想提醒他注意堂堂副院长的形象,或者至少注意他哥哥堂堂国际学者的形象,但他说不出口。
天青色等烟雨,星星慢慢挂上树梢,大概很久之后他们都还会记得这个冬天的夜晚。就像每个孩子都会记住第一次挨打,第一次跟父母吵架,或者家庭第一次分崩离析。
以铎是两个人中还能说出话的一个,“早知道,一年前我就死活不把医院让给你。”
以铎说出这话,自嘲的低下头,其实是爷爷硬要把医院给弟弟,那里轮得到他这个哥哥让?
“爷爷从小就宠你,说你最像他。小铮,你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我不是。从那以后,他每次看我一眼就会马上看你两眼。”
以铮将头埋在了膝盖里。
以铎还在喃喃,“……你也跟爷爷亲,五年前,你做律师最辛苦的时候,有什么也只跟爷爷说,不跟爸妈说。爷爷不可能容忍你的背叛。小铮,爷爷到底为什么这么反对你和庄柔?BBC假账案背后到底有什么玄机?”
以铮这才蓦地抬了头,与哥哥对视。
就在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时,兄弟两个都感到了一股凌厉的风从身边扫过。
云意瘦削的身影从天而降。她瞪着坐在地上的以铮,用力踢了他一脚。以铮根本没有要躲的意思,她的尖口高跟鞋几乎能把他肋骨踢断。见以铮没反应,云意又踢了一脚。
以铎拉住了她。
云意死死咬牙,指着他道:“你给我站起来!你爷爷要和你说话,你不想小柔死的话就别在这儿当缩头乌龟!”
以铮仿佛忽然还魂,听到那个每次都让他心肠寸断的名字。他勉强站起身,如喝醉酒的人,跌跌撞撞走回大楼里。
以铎和云意站在榕树下,云意问:“学长,他会选哪个?”
以铎笑笑,了然于胸,“他两个都要。”
云意不敢相信,“他想明白了?”
以铎摇头,“不,是爷爷会想明白。”他嘲弄的笑,“云意,你这个妹妹是从哪里飞来的?居然会讲盖尔语?”
云意不了解那一段故事,一时懵然,没有答话。
至于庄柔对语言的兴趣,也是姐妹会共享的爱好。云意还记得自己边弹钢琴边用非洲贝宁语唱摇篮曲。曼瑶不能讲话,于是喜 欢'炫。书。网'读各种语言文字的书。这是否叫做命中注定?
以铮站在祖父床前,看着老人沟壑遍野的脸庞。祖父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在以铮将近三十年的记忆中都没变过。他自然而然的接受祖父衰老的样子,有时会忘了他也曾年轻过,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
就像祖父一直固执的认为他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孩子,他也一直固执的认为祖父是个只会经商的冷酷生意人。
即使最亲近的两个人,也骄傲的互不相让。
祖父手指动了动,他醒了。
梁父先扶上床边,急声道:“爸,爸,你说说话,你感觉怎么样?想要些什么?”
祖父眼神朦胧,道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丽芙,丽芙呢?丽芙!”
以铮说不出话,一进来他就发现庄柔不在。他们都知道祖父在谁身上看到了丽芙。
梁父掩饰的清了清喉咙,说:“刚才看您昏迷,我太着急了,话说的重了些。那孩子大概找个地方哭鼻子去了吧,待会儿让小铮去找。”
祖父大怒,颤抖起来。“混账!”
他仿佛回到那片战场,安慰自己天使只是偷偷躲起来哭泣,之后还会微笑的出现。结果天使就不见了,险些消失在炮声轰天的火焰中。那时灭顶般的恐惧让他终生难忘。
丽芙第一次平安,第二次却没能平安,她从天空坠落,葬身汪洋。
天黑了,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如流。
祖父厉声命令孙子:“以铮,你去找她,你不能再犯爷爷当年的错误!去啊!”
以铮被惊醒,他今天被迫接受了太多东西,却失去了最重要的那一个。
他站起身,“爷爷,我那晚说的话没变。医院是您的爱,不是我的。我还是要去北京,我还是要和她结婚。她爸爸的事跟她无关,我说了要去北京……就是有准备才去,我这辈子不做没准备的事,也没被人打断过我的准备。”
以铮说完这段话,沉着脸色推门而出。
梁父勃然大怒。
祖父挤出一个笑容,听听,小铮这孩子,他根本没有求和的意思。他决定了的事,不过是来告诉祖父一声。
看着以铮的背影,祖父转而骂起了儿子:“你怎么打我孙子!”
这场交杂着血泪的家庭悲喜剧中还有一个人。
千惠已经习惯了搅在以铮的种种纠葛中,不是没自嘲过只是无关痛痒的旁观者。但她总是很快释怀,继续在以铮有难时冲上第一线,不管帮的是正忙还是倒忙。
以前Jackson很喜 欢'炫。书。网'看以铮的笑话,随时准备幸灾乐祸。现在那洋鬼子滚了,千惠依然次次站在以铮身边,然而她有一瞬的惆怅,真的……只剩自己了。
以铮冲出病房,飞快的扫了千惠一眼,就头也不回的走下楼梯。
千惠在他背后叫他一声,说:“你想去哪里找嘛?人都走了这么久。”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浮士德》1928年原本塞给以铮,“我刚才叫司机跟着小萝莉了,她不会有事。等她回来,去送你的礼物吧。”
以铮接过书,惨然一笑。
他为什么没去接她?
为什么要堵这个气?
最简单的道理,最希微的骄傲,就是懂得了也放不下。
(本章完)
'(第119章 痴情于妄想的我们(一))'
庄柔漫无目的的游荡,如断线的风筝,流星的芒尾。上海冬夜的寒气渗着一种潮湿,会让寒冷渗入骨髓。不像北京的冬天,寒冷有种傲气,狂风乱作,但只与你的冬衣搏斗,绝不粘滑入骨。
庄柔走过水晶弧门前,失魂落魄的样子吸引了一双半熟悉半陌生的眼睛。
她没多做停留,在这座城市,想找到一个没有以铮印迹的地方,为什么这么难?
走上江堤,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跟随。她不知自己的危险,也不知自己的安全。
她站在人群中看对岸的夜景,素色的风衣,黑溪般的长发,一齐在朔风中飘扬缠绕。看风景的人,成了别人的风景。
许成幻从水晶弧跟出来,徒步走过了五年的时光。上次对梁以铮说,女孩们都长大了。其实,有个女孩不可能长大——他的曼瑶,永远停留在十九岁。而眼前的十九岁女孩是谁?同样悲伤寂寥的走到水晶弧门前,仿佛往日重现。
只不过,曼瑶走进了夜店,她却转头走上了江堤。
她比曼瑶还要瘦弱,还要苍白。
许成幻走到她身边,敲敲她扶着的栏杆,算作打招呼。
庄柔略微惊讶,很快恢复冷定。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了某条禁令,想避开他。稍后她便释怀,没有挪动脚步。
她说:“我是炽冰。”
许成幻没想到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是这四个字。通过云意,他已经对炽冰的真实身份有所了解,但庄柔这样痛快的当面承认,他没有料到。
庄柔有点恍惚,“我答应过博士要告诉你的。我是炽冰。不过云意姐可能已经跟你说过了。”
许成幻点头。其实很难相信会是她,写色情小 说'炫&书&网'。
“炽冰……怎么写出《纤奴》的?你应该不是那种很有‘经验’的女孩。”
庄柔笑笑,“每个孩子都会偷看成人电影,或者晚上在父母卧室门外偷听,脸红耳赤,觉得羞耻,但忍不住听,一边想象里面发生着什么。”
许成幻大笑起来,满江灯火下可以看清他下巴上青黑的胡茬,这个男人有很粗犷的轮廓和震耳欲聋的笑声。果然像个海盗。
他笑过后说:“你没被父母抓到过?”
庄柔摇头。
许成幻啧啧,“那你很幸运。我被老头子抓到后痛打一顿,关在家里一个月。他以为我垂头丧气。其实每天他去码头扛麻袋时我都从窗户跳出去,拿着家里的菜刀抢个百十快钱,全都买烟,一边抽一边去码头欣赏他干活干到累的瘫在地上。”
庄柔同情的笑笑,“虽然没被爸妈抓到过偷听,但我也被关在家里,关了一整个童年,那可是好多个月,后来我都习惯了,自己也觉得在家里最好。我没去抢过钱,因为想买什么东西只要打个电话就有人送到我手上——彻底没借口出去。我可不想去爸爸工作的地方找他,因为有很多不认识的人会故意来和我说话,装作很熟悉。他很累,我却没办法体谅他,我觉得自己好过分……”
许成幻健壮的身体伏在栏杆上,让她觉得那栏杆摇摇欲坠,于是收回双臂,站直。
他说:“后来老头子发现我每天干的事,用炉钩子把我抽的差点一命呜呼。我把抽剩一半的烟头扔他脸上,跑出了家。第二天,他没去码头,那晚突发心肌梗塞,死了。我这辈子后悔过两件事,那是第一件。”
庄柔抿着唇,说:“我把一个人带到玫瑰园藏着重要东西的地方,那个人偷走了东西,害了妈妈,害了曼瑶姐云意姐。妈妈被警察带走的那天……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爸爸流泪。然而,那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也是……最……”她喉头哽咽,内疚在咬噬着她的心,“……庆幸的一件事。我怎么这么坏!我怎么能在家人的灾难中认识这辈子最爱的男人?为什么我就是离不开他?”
她渐渐留下眼泪。
许成幻对她来说是个很难界定的人,算起来只见过四次,然而,他却最熟识她心中隐秘的叛逆女孩“炽冰”。
庄柔穿着一层风衣还是那么单薄,许成幻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刚要给她披上,身边却擦过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抛下一句命令式的话。
“穿回去。”
梁以铮一出现,刚才还放肆欺凌着女孩的冷风都不敢再逞能,平息下来,开始讨好般的轻轻擦拭她脸颊上的泪痕。
这个男人可以让自然的力量都俯首称臣。
许成幻回忆起五年前在妙仁医院第一次见到梁以铮,这个年轻律师对曼瑶只是同情的关心眼神,已经强势到让他对曼瑶的爱相形见绌。
他自嘲的大笑,把外套穿回自己身上,看着梁以铮将庄柔像婴儿一样细心包裹起来,抱在怀中,轻声细语。
然后,庄柔推开梁以铮,剥下外套塞还给他,头也不回的走掉。
然后,他平生第二次看到梁以铮低声下气的跟着求着,第一次是在水晶弧里,也是跟在庄柔后面,看着她跟另一个男生走掉。
一物降一物,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他是否想过为了谁洗心革面,做回好人?
许成幻坦然迈开大步,走回水晶弧,独饮一杯酒,想着要早些回家,抱着曼瑶盖过的毛毯,享受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本章完)
'(第120章 痴情于妄想的我们(二))'
庄柔看着许成幻的背影,忽然明白云意姐说和他在一起很舒服的含义。他真的害了曼瑶姐吗?让她染上毒瘾了吗?为什么呢?他看上去不是坏人。
以铮攥住她的手腕,扳过她的身体,徒劳的找寻着把爱意塞进她心中的方式。
“小柔……爷爷不会再反对我们,跟我回去,我们可以……”
庄柔甩开他的手,冷冷逼视。
“院长反对过我们?”
以铮语塞,终于明白庄柔在气什么了。他曾经隐瞒爷爷的反对是想保护她,不想她难受。她却被这保护伤害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只知道她又想逃走。
对于梁以铮先生来说,即使天塌下来,他字典里也不会有“耐心”这两个字。
三十秒钟后,以铮霸道的用安全带将庄柔“绑”在了副驾驶座上,这样才安心些,可以继续谈话。
庄柔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你上辈子是盖世太保?”
以铮苦笑,“是希特勒。”
庄柔瞪大了眼睛,叹口气,认命似的点点头。“院长怎么样?”
“没事。爷爷说,如果不把你找回去的话,我也不用回去了。”
“我不信!你把他气糊涂了吗?”
以铮心中苦的难受,“小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