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七被吓了一跳,半个身子已经甩了出去。夜华眼疾手快,稳稳将她抓了回来,严声道:“如此危险之事,切不可再行!”初七却不听劝,突然闹腾着要跳下车去。夜华不得已,只好让车夫停了车。等马车一停,初七便从窗子蹦了出去,向着来往的人群中挤。她个头小,在拥挤的早市中穿梭游刃有余。
长安的早市不比夜市繁华,却依旧喧闹熙攘。在此摆摊的摊主们均是夜半起身,从城郊千辛万苦运了最新鲜的蔬果鱼肉进城来买,而价格却贱得可以,是那些酒楼饭店的采买们最爱的时刻。
初七一路奔到一家贩蔬果的摊子跟前才停下脚步。她眨了眨眼睛,继而蹲在地上,盯着那摊主发呆。这买蔬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硕胖,腰圆臀肥,面相却很温和。他姓崔名桓,本是个外乡人,来长安不过三四年光景,在城郊用全部家当买了五亩地,以种蔬果为生,兼做些小本生意。不想这几年收成并不太好,亏了许多钱,家中劳力也只有他一人。他只好辛苦些起早贪黑地干活养活一家人。天没亮时,他便早早起身,与妻子一起拾掇几筐菜蔬水果准备进城来贩。他发妻姓王,原本也是士族豪门之女。人人都说中进士,娶五姓女。崔桓虽是一介平民,却有幸娶了天下一等士族太原王家的女儿。但也因此,他平凡的家世让王家将他妻子逐出了家谱,跟着他吃苦了许多年。眼见妻子美丽容貌渐渐被耗去,崔桓心中惭愧,遂决定搏一把,前来西京长安赚大钱。这一趟去长安直把他给悔青了肠子。往事沉痛,他妻王氏前些年差一点便要悬梁自缢,这些日子总算缓了过来,又替他打算起了家计。所以崔桓从来不觉日子难捱,心甘情愿任劳任怨。
黎明时分,春寒料峭。他穿上妻子新做的棉鞋,拉了牛车,载上大女儿便慢慢悠悠地朝长安城出发。他大女儿名叫莲叶,平常只唤作大妹,在长安城的绣坊做学徒。那里管吃住,而且发工钱,每月只放三日的旬假,不许随意归家,等学成出师再聘为店里的伙计。崔桓觉得学门手艺是件好事,便不让女儿帮忙家计,只让她在长安城里长见识,十天才接回家一次。等送到了城门口,大妹便背了包袱跳下车,与他匆匆告别。她精致年轻的脸微微一笑便是一道风景,却转瞬消失在了街市之中。崔桓叹了一声,心想这一别又是十日,走的步伐也沉重了些。
他在早市摆的摊子并不大,买的蔬果也只有两三样。路人跟他砍价,他说不过时便贱卖了许多,赚的钱少得可怜。不想这做完一担亏本生意,他眼前竟蹲了个穿着不俗的女孩。她身上穿的料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长安最有名的成衣店里买的,质料用的也是宣州出的一等火麻,上面绘的芝草图案亦非寻常百姓可穿。唯一令人感到突兀的是,这女孩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毫不梳理,整张脸几乎都被覆盖,只能从零星露出的皮肤中判断她的面貌。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崔桓觉得有些蹊跷,便问道:“是迷路了?”
初七摇头。“是饿了?我这里的果子可以送你一个。”初七对着送上来的一个鲜红欲滴的果子仍旧摇头。她摘了脖子上挂了许久的小骨头,双手奉上给眼前的男人。崔桓不识何意,于是接了骨头细看。初七突然对他呜咽了一声,便兀自跑开了。
夜华一路跟随,直到她落单,才上前道:“刚刚那是谁?”初七眨着眼睛,脸上竟露出了哀伤之色。夜华暗暗将此事记下,只待往后查清。两人默默无语了半晌,终究还是回了马车之中。马车疾驰,最后便在安仁坊里的一间院落停下。
长安安仁坊住的多是亲王外家,豪宅林立,奢靡者一院宫人便有四千余人。初七初来乍到,便如进了迷宫。院中仆役见来客如此古怪,却无一丝惊异之色,皆拱手而立。夜华一路带领初七去了厢房歇息,一并命了婢女备齐梳洗用具。初七便见几个香喷喷的女子缓缓列队而来,围绕在她周身为她擦脸梳头,换衣净身。她们脸上涂着铅粉,抹着胭脂,一个一个似瓷人一般,动作着实比康摩伽来得温柔,表情更是虔诚恭敬。初七对着端上来的铜镜看自己的摸样,几乎都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她们为她梳上俏皮的双鬟髻,插上蝴蝶纹样的发饰,穿上薰着淡淡草香的花间裙和鞋头高翘的云头履。初七摸着自己用香膏洗过的脸,一时竟有些害怕。夜华颇为满意地点头,然后对她道:“待会儿若有郎君的吩咐,我便带你回你友人身边,不会有片刻耽误。我家郎君未曾待人如此亲厚,你可知为何?”初七似懂非懂地摇头。夜华也不管她是否明白,继续道:“你可记得当日在淮水边上,你让马车陷入泥坑,不得前行。我家郎君那时正要赶赴一个邀约,却因此事迟了片刻。但幸好是这迟了片刻,否则郎君便会有性命之虞。你阴差阳错救了郎君与我,因而欠下了一个人情。郎君自是要还这个人情。你有任何愿望,都可以说。若是不能说,比给我看也是一样。”夜华话只说到一半,初七早已没了心思,嘴里哼哼吱吱地玩起了那送与她的貂皮围脖。夜华叹了口气,情知自己在对牛弹琴,便也不再多费唇舌。初七玩了多时,忽觉肚子咕咕直叫,眼神便盯在了那仙宫般的庭院中栖息的几只珍禽,一边咽着唾沫。夜华端坐在席位上,有些无奈地说道:“若饿了便说一声。我可准备些吃食。你难道真的连饿都不会说?”初七这时反应倒快,马上学了一句:“饿。”夜华“嗯”了一声,又道:“如果你能再说一个请字,那便更好了。”初七努嘴,艰难地模仿道:“亲……”“请,去声。再学。”“亲……亲……”夜华矫正不过,听她肚子越叫越响,终是放弃了教导,命人将朝食端上来。初七睁大眼睛,眼见着金盘,银瓯,玻璃碗,琉璃盘纷纷而至,堆满眼前,一时都不知如何下手。夜华让她用箸进食,她却早已习惯了胡人的毕罗抓饭生肉饕餮,于礼节上一点也无。夜华容不得她用手抓,只好让人奉上汤匙伺候。汤匙初七却是会用,一会儿用它舀一口乳粥,一会儿又撬一口酥山,完了还会砸吧嘴。等再也吃不下了,她脸颊嘴角沾满了乳酪米粒,似只不爱干净的花猫。夜华拿着巾帕给她拭嘴,她便跟那巾帕较劲,左躲右闪,不情不愿。
这一早上,夜华比往常都要疲累。总算盼到他家郎君传来的旨意,准许他将初七送回胡人班子,他多少有些如释重负,急忙备了车将初七送了回去。这一边,安岩租的大院里已闹得不可开交。康摩伽不顾安岩命令,误了表演,径自去曲江池畔找了初七一夜,身上高烧不止,却仍旧不肯回去。安岩唯有命人五花大绑将他拖回来关禁闭。
可关禁闭也无济于事,康摩伽一个早上都在敲打着房门,想让人放他出去。整个班子都看不下去,轮番地来劝安岩。安岩却硬是没松口,任凭康摩伽闹腾,到最后干脆戴上番帽披上大衣出门不归。直到康摩伽闹到嗓子暗哑,众人还能听到他在那里喊“让我出去找初七”。安岩气血翻腾了一个早上,终于在接近午时时接到一封私信。光看那信的质地,便已是不俗。安岩心中疑惑,拆开信来细看。信上详细写明初七这一夜的经历以及现在的去向,并注明她今日归来的时辰,落款无字,却印了一个私章。安岩阅历不俗,却是一时认不出这私章是出自何家,心中不禁惶恐。便到了信上所述的时辰,安岩终于放了康摩伽出来,道:“初七不用找了。她自己马上就会回来。”康摩伽不敢相信,就着沙哑的嗓子问:“师傅,您怎么会晓得?”“我有什么不晓得的。不过实话我可要告诉你,你这一闹,即便初七回来,我也不能再留她来了。我已和另一个班子的人说好了,让初七去他们那儿学艺。那里全是唐人的小女孩儿,初七去了比跟着你有出息多了。你最好别动心思不让她去。否则就别认我这个师傅!”
分离
10初七兴高采烈地阔别了夜华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命运已被安岩悄悄扭转了。一等回了大院,她什么都来不及顾上,立马寻着康摩伽的气味找过去了他的房间。这时,康摩伽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米荷坐床沿拧着湿巾,一见初七回来便招手让她过来。初七急忙跑过来趴在康摩伽耳边蹭了蹭,发现他脸烫得吓人,不禁有些恐慌。米荷替康摩伽敷上湿巾,一言不发地摸了摸初七的头便离开了房间。气氛似乎有些沉重。初七脱了那些香喷喷的衣服,扔了亮闪闪的发饰,披散着头发爬上床,伏在康摩伽身边闭上眼睛,心里竟有些酸楚。康摩伽在昏睡中听到初七脚上的铃铛声,便喃喃道:“七,你在哪儿……”
初七在他的耳边说:“康……摩……伽……”康摩伽没听清,却是做了个从没有过的好梦。梦里初七跟他共骑一头骆驼,向着沙漠的尽头而去。他们在尽头找到了无垠的大海。海水蔚蓝,与天同色。初七尝了一口海水,发现是咸的,突然说了一句:“怎么会跟眼泪似的?”在梦里,他听到了初七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相当悦耳,像浇了乳酪的樱桃。他脸上由此绽放出从未有过的笑靥。那脸颊上深深的酒窝足够容得下初七的拇指。他们便这样相拥了一宿。康摩伽醒来时便觉全身顺畅,病痛皆去,一见伏在身上的初七,心中一喜,顿时一跃而起,将她抱起来仔细地看。初七这一出去,脸上身上全有了微妙的改变。光她扔在地上的衣服便是价值不菲,更不用说那些华美的头饰,连她身上的香味都来自极为罕见的香料。这实在匪夷所思。初七还昏昏沉沉地睡着,被康摩伽这样一闹,便有了些脾气,双手嫌恶地抵着他蹭过来的脸。
“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康摩伽亲了亲她,实在欢喜得不行,早已顾不得太多琐事。他又开始像往常那样为她穿衣梳头,亲昵得呵她的痒。谁知此时房门一开,安岩走进了便道:“将初七的行李收拾收拾,搬到对面的院子去吧。”
显然事情已经定下,安岩已下了最终的决定。康摩伽仍旧反抗道:“师傅,我不让初七走!”
“没你说话的份。都已经定好了。那边的班主已经派人来接。再说,就隔了条巷子,你又不是见不着她了。”安岩硬将康摩伽怀里的初七拉出来往外走。康摩伽一急,一下子从床下跌了下去。初七急了,狠狠咬了安岩一口。谁知安岩将初七整个人拎起来带了出去,再没能回头。接手初七的班主姓颜名征,手下养着十几个女孩儿,专以爬竿走索闻名长安。他一见安岩带来的初七,略看了她的资质,便道:“这孩子也忒瘦弱了。养不养得活还难说。”
安岩道:“若颜兄你觉得不妥,只管将她退回来就是。”“不不,安岩兄的人我自然要好好照应。不过,练我们这行都得吃的了苦。我班子里每年都有受不住,跑掉几个的。安岩兄可要想清楚了。”“但凭造化吧。”几句话寒暄,初七便这样被推给巷子对面的杂耍班子,没能再留在康摩伽身边。
康摩伽几乎要跟安岩拼命了,却被米荷拉住道:“你这傻小子,班主一番苦心你怎么就不懂呢?”康摩伽赌气道:“师傅是嫌初七吃白饭赚不了钱,想着法子卖了她划算。”
米荷戳他的脑袋骂道:“这么骂你师傅,真是个没良心的。难怪班主要把初七送走,跟着你初七将来就是个废物!她都跟着你一年了,连句话都不会说。你这么宠着她惯着她,别人只将她当小怪物看。等她知道苦知道疼了,怎么做人她自然学得会。班主将她送走时一分钱没要,还倒贴了些银两让人多照顾些。你现在要是想明白了就好好把心给收了,别再闹出事情来。”康摩伽听了没话说,心里却是知道再想把初七要回来已不太可能。他洗了把脸,将初七平日穿的衣服全收拾出来准备送去。正巧曹铭昭被安岩罚在院子跪上两个时辰,康摩伽经过,朝他吐了口唾沫,愤愤道:“现在你满意了?”曹铭昭跪得膝盖生疼,脸上却还笑着回道:“是啊,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康摩伽瞪了他一眼,决定以后跟此人势不两立。但他们之间的这场架谁输谁赢已是一目了然。曹铭昭最多被责罚了几下,而康摩伽却失去了心头肉。以后再想与初七一起那样无忧无虑地玩耍嬉戏只怕只能在梦里了吧?颜征是个厉害的班主,手下哪个人不听使唤,便让她们顶着板凳跪上几个时辰,因而手下的女孩个个技艺精湛。初七初到那狭小的四合院,就被眼前一排年纪相仿的女孩上蹿下跳的练功场面给震慑到了。有踩着高跷在粗绳子上翻跟头的,有顶着十几个瓷碗单手倒立的,有把身子塞进狭长的圆筒里的……她们的腰能折成难以想象的形状,身体如泥一般柔软自如,不可谓不高超。
颜征道:“等会儿先去大屋里给祖师爷画像磕头,算你正式入门吃这碗饭了。据说你畏高。我们这里什么都能怕,就是不能怕高。以后你每日要在竿子上待两个时辰,练练胆子。”
初七愣愣被拖着走,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看着颜征的嘴一张一合,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她先被带进四合院北边的一家大房子。门槛足有她半人高。她吃力地爬进去,被颜征摁在蒲团上,朝着一副画像磕头。那画像上画了一个侏儒在竿子上大笑。画师画工拙劣,竟将人绘得变了形。初七磕头的时候心里顶不舒服。颜征烧了一炷香让初七拿起插在祭坛,嘴里念念有词,让这画像上的男人庇佑他们整个班子财源滚滚。磕完头上完香,初七又被带进了另一间大房,有个比她略大的女孩便上前来接应。
颜征对那女孩道:“江蓠,这是新来的,叫初七。你以后带着她些,让她跟着先学些基本功。”
江蓠恭敬道:“师傅是要收新徒弟吗?”“不,暂不收。听说这孩子是被狼养大的,什么都不懂,收了也无用。你看着办吧。”
江蓠领命,将初七接应过去,从一排床铺中指了个位置,道:“这里就是你睡的地方了。以后卯时(早上五六点)起床,戌时(晚上七八点)睡觉,一日两食,有什么不懂便问我。对了,你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