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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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无岸-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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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您就是孙仁先生吗?”我赶紧起身问他。
  “我就是孙仁。你怎么说来就来呢?前天才收到你的信,今天就跑来,也不等我的答复。”他劈头就说。
  我一时愣了,只听他又责备道:“唉,你们年轻人怎么可以这么冲动呢?”
  我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汉口的韩经理让我直接来找您,说您同意了。”
  “什么?我同意了?当时我同意了,现在却不行了。”他说,“再说,他只是汉口分公司的经理。”
  “为什么?”我惊异地问。
  “现在不需要人了。”他淡淡地说。
  “不需要人了?”我有些急了,“孙先生,我停薪留职,丢下原来的工作,千里迢迢地赶来,就是为了到贵公司干事。你忘了我们的电话交谈?”
  “为了我的公司,笑话!当初说的多好听,工作再苦、条件再差、工资再低也来,才干了一个礼拜就受不了啦,说走就走〖HT5,7”〗口〖KG-*3〗〖HT5,6〗也〖HT〗。“他气咻咻地说。
  “孙先生指的是那几个大学生?”我问。
  “就是,四个汉口的,两个成都的。今天早上刚走,太懒了!加班受不了啦,下车间受不了啦,没电视没空调受不了啦,离城远点受不了啦,四个人住一间房子受不了啦,自己拿钱看病受不了啦。你们都把我这里当成什么啦?慈善机构呀?我这里是工厂〖HT5,7”〗口〖KG-*3〗〖HT5,6〗也〖HT〗!不是俱乐部,更不是福利院!你们这些大陆人怎么会是这样呢?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今天早上刚走,和我吵还要和我拼命〖HT5,7“〗口〖KG-*3〗〖HT5,6〗也〖HT〗。”孙仁用台湾人那种特有的嗲声嗲气的普通话停也不停地说。
  “大陆人并不都是一样的,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会好好干的,请相信我,孙先生。”我讨好买乖地说。“那我不管,现在说的好,干几天就跑了,我都没脸见人了。你们这些大陆人!”他站起来要走的样子,“对不起,李先生,让你白跑一趟,我还忙。”
  “你当我是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在情急之中火气顿生突然大声说。
  这声音果真起了作用,他又转身坐下来。
  “你别叫嚷好不好?这个责任不在我〖HT5,7”〗口〖KG-*3〗〖HT5,6〗也〖HT〗。不错,当初我是同意你来,但我现在不同意了,谁让你那么急嘛。年轻人做事怎么可以这样呢?做什么都要有计划的。你这样做事不可以,我也不可以要你,那以后会给我造成多大的损失呀?你太冲动,我不可以养吃白食的〖HT5,7“〗口〖KG-*3〗〖HT5,6〗也〖HT〗,哎,你们这些大陆人!”他说起话来一脸横肉晃动不已,而讲国语的语气就象小学生背书,嗲声嗲气地实在让人不舒服。
  “孙先生,我第一次和台湾同胞面对面谈话,就这么不愉快。我一门子心思为你干活,你却把我当成了个要饭的。你们台湾人都这样的吗?”我语气生硬起来,“别大陆人大陆人的好不好!我们都是中国人!”
  “说话别那么难听好不好?我是来赚钱的,不是开慈善机构,这里是工厂〖HT5,7”〗口〖KG-*3〗〖HT5,6〗也〖HT〗!我才不管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你有手有脚,又年轻又有文化,干嘛要接受别人的施舍呢?招了你们这几个大陆大学生,干几天就跑了,走的时候硬要我赔偿他们的路费,我活该倒霉每个人赔400元。“突然他似乎意识到最后一句说漏了嘴,赶紧闭上口。
  “那你也应该赔偿我400元路费,我是乘飞机来的,机票640元。”我赶紧说,并从皮包里取出机票送到他的面前。
  “这不行!我凭什么赔你?”他看了一眼机票,一直摇头耸肩。
  “一视同仁,我也是你们招聘来的。”我说。
  “这不行。当初只是口头招聘,没有面试,不是正式招聘,再说他们毕竟上了10天班,这赔偿就当是工钱好啦。”他说。
  “只赔我400元。”
  “不行。”
  “200元,我没钱回家了。”我故意说。
  “不行。凭什么呢?没钱回家关我什么事?你可以去找老乡借嘛。”他冷若冰霜。
  “我没有老乡,住在宾馆里。这样吧,借你400元,我一回家就还你。”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我们无亲无故,一面之交而已〖HT5,7”〗口〖KG-*3〗〖HT5,6〗也〖HT〗。你自己想办法吧。“他冷冰冰地说。
  “这样吧,孙先生,我在你的工厂干十天活,你也给我400元,怎么样?”他越这样,我越想逗逗这个家伙。
  “不行。你当这里是旅馆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又站起来说,“你可以走了,你浪费了我十分钟,你们大陆人有的是时间,我没有呢,我还忙。”
  “你们台湾人不是特喜欢关起门来大谈孔孟之道,眼泪汪汪地争论谁是谁非,满嘴的仁义呀、道德呀、爱心呀,你怎么这么不通人情,没有良心,见死不救?”我冷冷地奚落道,“你这个台湾佬!”
  他的脸刷地变得煞白,嘴上振振有词地傲慢地说:“我是中华民国人!”他又大声嚷道:“别耍流氓好不好?你死你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同情你呢?我们非亲非故,我又不是慈善家。你再不走,我要叫保安了。”
  我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向他扑过去,声音比他还要大:“怎么,你以为你已经光复大陆了?可以胡来了?可以让大陆人打大陆人了?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到了台湾?你也只不过一个生意人而已,你神气什么?我看你也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党国不要你了!”
  他大吃一惊,身子往后一闪,怔怔地看着我。这时不知是谁叫来了两个保安,孙仁立即大叫:“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他在这里耍流氓,把他赶出去!快点!把他赶出去!”
  两个保安面有难色,有些犹豫,慢腾腾地走过来,我看见那个宜宾老乡在给我递眼色,我想不好给他添麻烦了,于是平静地笑着说:
  “别急!孙先生,我自己会走,你留也留不住,资本家的乏走狗,包身工我是不会做的。要你赔钱是假,逗逗你是真,别人都说台湾老板是吝啬鬼守财奴,果然如此。”我掏出一叠百元券在他面前晃了晃,“我还有2000多元钱。”
  他一脸的难堪,脸色由白转红,没有说话。我提起皮包往外走,猛一回头握住了他的手,他吓了一大跳,惊叫:“你要干什么?”
  “孙先生别生气呀!我们都是中国人嘛!何必大陆人台湾人中华民国人?你还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台湾同胞〖HT5,7”〗口〖KG-*3〗〖HT5,6〗也〖HT〗,哇——噻——,我们有缘份〖HT5,7“〗口〖KG-*3〗〖HT5,6〗也〖HT〗!”我笑嘻嘻地说完,又猛喝一声,“我警告你,不许搞一中一台!都是中国人!”
  他尴尬地无言以对,怒气冲冲地逼视着我,用发抖的手指着门口,当我在众多职员表情复杂的注视下走出门口,老乡对我说:“你不在这里干是对的,我最多也再干一两个月,台湾人从骨子里是将我们看作穷光蛋,只有靠他们才有饭吃,谁受得了?我建议你去找家港商或本地企业,情况可能要好点。”
  我道了谢独自沿山坡向镇上走去。踏上被太阳烤得几乎要熔化的柏油马路,让我每走一步都差不多让皮鞋鞋底从脚上分离,我一只手拎起裤腿,一只手抓着皮夹子撑着伞。疲〖HTK〗蹋〖HT〗嘴歪,垂头丧气。想起以前在电话中友善的交谈和刚才的见面,这个孙仁真正给了我一种哭笑不得的感受。这就是我们亲爱的台湾同胞,我想。
  我在镇上乘了中巴回到城里,直奔阿超上班的酒楼,他们正在准备晚餐。他一见到我立即将我领到吧台。一边给我拿了听罐装冰镇啤酒给我散热,一边问:“情况怎么样?”
  “白去了,台湾老板不在,要等几天。”我淡淡地说。
  “想吃晚饭了吗?”他问。
  “我还不饿,晚上吃吧。你去忙你的。”
  “我没什么事,呆在这里就行了。”他坐下来陪我喝啤酒。
  这时一个被叫作阿利的贵州女子走过来,她在酒楼女服务员中算得上有几分姿色,所以做了领班。她得意地对收银员阿蕾说:“良仔刚才从香港来了电话Call我,今晚上来看我。他真大方,上次才给我买了条金项链,这次又给我买了手表和化妆品。”
  阿蕾却似乎并不感兴趣,只是说:“没有白吃的宴席,不要吃亏哟!别到时怪我没提醒你。”“良仔可是真心对我好,人老实得很,几次连手都没敢碰我一下。”阿利说。
  “是不是他每次都只和你畅谈香港基本法?不碰你?不碰则已,一碰就要碰出艾滋病来。”阿超冷不丁冒出一句。
  “好哇,阿超,你胡说!”阿利拿起菜单薄就砸在阿超的头上。
  “良仔是谁?”我问。
  “你猜猜?”阿超笑着问我。
  “她刚才说良仔从香港给她打电话,又是买金项链,又是买手表化妆品,一定是个大老板〖HT5,7”〗口〖KG-*3〗〖HT5,6〗罗〖HT〗。“我分析道。
  “大老板?新界一个守渔塘的农民。”阿超大笑起来,“都快五十岁了,还良仔呢,阿利该叫他良叔才对!我见过两次,长得就像索马里人。”
  阿利受了刺,一脸的愠怒,一时找不到话回敬,只骂阿超胡说八道。
  “守渔塘有什么嘛?人家是香港乡下人,和我们大陆农民不同,富得很。周润发和刘德华以前不也是新界一带的农民嘛?现在怎么样?一个是巨星,一个是天皇,都快成神仙了。”我给了阿利一个软着陆的机会,她吐吐舌头扮着鬼脸走了。
  阿超下班后领我到了不远处一家名叫“大拇指”的快餐店。这店虽小却极别致,窗明几净,生意兴隆。阿超点了个红烧猪蹄,煎带鱼,两盘扬州炒饭,两瓶“金威”啤酒。阿超有说有笑,怎奈我总是提不起精神,饭后我们在街头胡逛到将近十一点钟才往回走。
  在路过一处建筑工地时,一群在屋檐下闲坐的民工突然起来四处猛跑,慌乱如惊弓之鸟。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有几个武警冲过来。阿超警告我:“别紧张!别跑!那些都是没有边境证和居留证的民工,抓起来,轻则罚款,重则遣返。我们不象那种人,你放心。”果然,武警经过我们身旁时,只是盯了我们一眼就去追那些鸟散的盲流。
  我们刚走回宿舍,还未上楼梯,就听见里面传来摔打声和哭骂声:
  “没出息的男人!你吃老娘穿老娘玩老娘,还敢给老娘脸色!”女子的声音。
  “好,老子不靠你,给我买张卧铺票,明天就回四川。”我听出是杨排长在咆哮。
  “臭男人!你没有资格坐卧铺,坐硬座就算抬举你了,明天就滚回去……”
  杨排长在嚎啕大哭,夹杂着叫骂声。
  “赶快!两口子又在打架了。”阿超快步向楼上走去。当我们赶到三楼阿华的寝室,看见她正在把杨排长的衣服一件一件从柜中往外扔,杨排长窝在床上,又哭又骂,一副悲恸欲绝的样子。旁边阿蕾、阿利和黄姐在劝他们。
  “怎么又打架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非要动武?”阿超问。
  杨排长见到我们就象见到救星,一把拉住阿超和我说:“阿超,阿非,你们评评理!为了陪她到深圳,我不假而走,现在已被厂里开除,我还要怎样?我对得起她了!”
  “谁要你陪!别人走,自己非要跟着来,单位来信让你回去,你还赖着不走,开除你也活该!要文化没文化,要体力没体力,谁要你这个窝囊废?你吃我穿我几个月,还有什么资格教训我?”阿华大骂不止。
  “我想找不到工作吗?我想吃白食吗?你的衣服连裤头哪样不是我替你洗的?”杨排长委屈地说。
  “你吃白食就该?还要我来伺候你不成?老娘活得轻松吗?白天别人在空调厅房凉快,我却在大街上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又晒太阳又淋雨,还要低三下四地赔笑。晚上别人在宿舍里打麻将,我还要去坐台,去陪臭男人跳舞。那舞厅里的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再恶心也得赔笑。几个月我的腿都浮肿了,一直没褪,睡觉时痛得腿都没法弯曲,要垫着枕头才有办法睡觉。这都怪你这个没出息的臭男人!妈呀,我的命好苦呀!”阿华泣不成声,杨排长耷拉下脑袋,大气也不敢出。旁人一时没了安慰的话,阿超索性将杨排长拉走。他说要喝酒,我们劝不住,只好和他到了楼下不远的大排档,一人要了瓶啤酒。他一口将瓶盖狠狠咬下,仰起脖子沽沽猛喝一口。
  “你们两口子怎么象小孩子似的,好起来好得要命,狠又狠得要命?莫名其妙。”阿超问。“唉,两位哥们哪知我内心的苦处呀!”他目光有些滞呆,缓缓地说,“你们不比我,阿超不愁工作和暂住户口;阿非是大学生,懂英语,也不用发愁。你们又都是单身汉,什么都方便。阿华和我虽未结婚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在老家时,她家就反对,说我又穷又没出息,阿华死活要跟我好,家里差点不认她。现在怎么样?连她也嫌弃我了。我和她到深圳来本来就是想挣点钱回家结婚,我也是想给她家里看看,我也是一米七八的汉子。没想到这里女人好找工作就是没有男人的地方。白天为了见工我磨破了嘴皮,走破了鞋底,晚上又提心吊胆的,查户口的来了还要钻进床底,我的边境证早就过期了,整日东躲西藏真不是个滋味……”“你是技工对不对?可能找个事不太难吧。”我问他。
  “有几家工厂要我,才给我400元,把我当牛使,又在关外,和阿华分开我放心不下,干了几天就过来了。一直想在城里找个事,真是太难了。这几个月我们东奔西跑,钱很快花光了,不得已阿华向她表哥借了几百元钱,她表哥就写信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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