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秋吃吃直笑,腰带一系,撒腿就跑,很快就传来王四家堂客的咒骂,“秋化生子,大娭毑做得这么辛苦,你手下留点情呐,哪里能尽你的肚子来!”
想起胡小秋一顿吃五大碗的恐怖饭量,大家都笑起来。
胡三娭毑仔细端详了一会湘平的脸,眼睛渐渐明亮,颤巍巍伸手,湘平连忙握住她的手,赔笑道:“娭毑,吃饭去不?”
胡三娭毑但笑不语,一手牵着湘湘,一手牵着湘平下了台阶,径直往隔壁走,两间屋子中间有条小小水渠,是用来引山里的水进塘,上面盖着青石板,胡三娭毑竟还当两人是三岁小童,似乎怕两人摔倒,自己先一步跨过去,提高手小心翼翼地引两人过来。
明明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十分好笑,却无人笑得出来,大家闷声不吭走到饭厅坐下吃饭。
湘湘收拾一番出来,湘水正往外走,换了身短短的薄袄,脸上红晕尚未褪,耷拉着脑袋,怎么看怎么好玩。湘湘戏弄之心顿起,嗷呜一声,以猛虎下山之势当头扑去,湘水吓了一跳,猛地推开她,等看清楚人又后悔了,赶紧把她扶住,低着头任她把自己的脑袋当冬瓜敲。
欺负他这个老实头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湘湘叹了口气,揉揉他脑门,轻声道:“你找到你哥了没有?”
湘水直摇头,哭丧着脸道:“好倒霉,回来还挨了爹(dia)爹一顿骂,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真可怜!”湘湘强忍着敲他的冲动,撇撇嘴道:“你讨好讨好我吧,我回去帮你找!”
湘水不知哪来的脾气,扭头冷冷道:“你要嫁人了,哪个信你!”
胡大娭毑出来叫两人吃饭,刚好听到这句,心头一慌,急道:“谁要嫁人,湘湘,这么大的事情可千万别自作主张!”
湘水瘪着嘴道:“是她姐夫做的主,那伢子比她还小三岁,毛都没长齐!”
“这怎么要得,这怎么要得!”眼看美梦破灭,胡大娭毑突然有些六神无主,拧住湘水的耳朵骂道:“好不容易去一趟长沙,你回来屁都不放一个,读书读不进,看铺子有客就只晓得躲,你到底有什么用呐!”
湘水泪流满面,打开她的手,飞奔而去,胡大娭毑追了两步,小脚哪里追得上,叉着腰大吼:“你跑,你跑,本事不长长脾气,你有狠莫回来!”
害他没头没脑挨了一顿骂,湘湘过意不去,循着田埂追,湘水在田间地头跑惯了,她却不行,一路踉踉跄跄,险象环生。
“湘湘,回来,莫绊倒啊!”随着胡大娭毑的呼喊,许多人都出来看热闹,一时大人笑小孩嗷嗷叫,村子里热闹非凡。湘水回头一看,顿成骑虎难下之势,又跑了两步,听到胡小秋憋足了力气的声音,连忙停下脚步。
“水伢子,回来接住她,那里水深!”
胡小秋话音未落,湘湘踩到草上,脚下一滑,还来不及叫出声,一头栽进水渠里。
村里顿时惨呼声一片,纷纷朝田埂上跑,胡大爹刚刚爬上山,看到下面乱成一团,暗道不妙,拉着小满就往山下冲,众人注意力都在田间,没发觉一辆吉普车悄悄开进了村口的晒谷坪,有两人跳下车,对田埂中那一群人遥遥相望。
湘水跳下水,把呛昏过去的湘湘抱起来,水确实很深,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两个十岁出头的大孩子也跳下去,把湘湘接到田里,长庚最先冲下来,劈头给了湘水一巴掌,让两个孩子把湘湘扶到自己背上,狂奔而去。
听到一个孩子的呼喊,胡小秋终于发现晒谷坪里的人,冲回家抄了把弯刀,把闹哄哄的孩子们赶进家里,昂首挺胸迎了上去,几个男人怕他吃亏,各自回家抄家伙,静静跟在他后头,而各家各户的女人发现端倪,把孩子拎回去,各自拿着菜刀柴刀守在门口,虎视眈眈。
走到近前,看到为首穿军装那人对自己高高抱拳,胡小秋不禁愣在当场,抓了抓后脑勺,把弯刀别在腰间,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拢高举,又感觉自己学得不像,样子实在难看,自嘲般笑了笑,挥挥手道:“长官,有何贵干啊?”
那人看看后头的阵仗,笑道:“别紧张,我姓顾,是双胞胎姐夫的朋友,来接他们回去的。”
众人听得真切,不约而同发出懊恼的叹息,胡小秋没了主意,东瞧瞧西看看,刚跟上来的湘平笑道:“秋哥,别为难,他们总是要回去的!”说完,他朝那人高高抱拳,强笑道:“长官也看到了,我妹妹刚出了点事,长官能不能等一下?”
那人刚一皱眉,旁边的小卫兵压低声音道:“参谋长,反正也没人搭理你,今天就休息一天吧!”
湘湘被女人们接去洗澡救治,小满cha不上手,听到一个孩子说村口有大车,赶紧冲过来,看到那人,心头一热,老远就招手叫道:“顾大哥,顾大哥!”
看着小满跑得红扑扑汗涔涔的脸,顾清明眉头一松,朝他淡淡微笑。
湘湘其实很快就醒了,被老老少少一堆女人围着,又是掐又是按,大呼小叫声声入耳,有些哭笑不得,扯着嗓子叫小满,小满应声而入,身后竟跟着一个笑微微的顾清明,湘湘突然想起自己几次最狼狈的时候都被他瞧见,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缩在被子里不肯见人,小满知道她的心思,等所有人一走,凑到她耳边道:“他是来接我们回去的!”
湘湘惊喜交加,跳下床就要走,小满狠狠敲了她一记,把她塞进被子里,湘湘自知失态,连忙乖乖躺下装死。
门口的顾清明正看得来劲,感觉身后有人,转头一看,胡大爹正吸着水烟袋上上下下打量他,满脸的皱纹在烟雾中愈发纠结,顾清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胡大爹对抢走自己宝贝孙子的人半分客气也不讲,冷哼一声,掉头而去,顾清明哪里遇过这种不讲理的,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愣怔无语。
小满追出来,嬉笑道:“大爹爹,我们先回去了,以后有空再来看你们。”
胡大爹停住脚步,恨恨道:“回去回去,你还没搞清楚啊,这里才是你的家,长沙那房子是你姐夫的,姓薛,不是姓胡的!”
小满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腆着脸笑道:“晓得晓得,房子是我的,地也是我的,塘也是我的,山也是我的,大爹爹先帮我看着,等我回来啊!”
胡大爹终于lou出笑脸,敲敲他的头,轻叹道:“你娭毑跟我不来往,我不怪她,你是我胡家人,家业都有你的份,不管别个怎样你总要回来看看。听说湘湘的亲事定了,我也没有办法,你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以后一定要早些立业,不要老kao你姐夫,让亲家看不起,让湘湘听空(四声)话(闲话)!”
小满头点得如鸡啄米,胡大爹知道他归心似箭,怕他厌烦,满腹叮嘱说不出口,叹了又叹,小满也跟着薛君山混了多日,察言观色的工夫一流,迅速收敛喜色,满脸凄然道:“大爹爹,我晓得您老人家对我好,我都记得呐,长沙现在乱得很,我回去好好跟娭毑说说,争取把全家人都带回来。”
听到这句,胡大爹终于心满意足,强忍着笑意指指他身后,小满会意,轻声道:“这是我姐夫的朋友,我们刚好在湘潭碰上,就是他派人把我们送到家的。”他眼珠子一转,神神秘秘加了一句,“据说他来头很大,当初我姐夫为了拉拢他,还准备把湘湘嫁给他,不过被他拒绝了。”
“你姐夫这次麻烦大了!”胡大爹话一出口,立刻满脸懊恼地收了回来,小满眨巴眨巴眼睛,故作天真道:“我姐夫官很大,谁敢给他麻烦?”
“大个屁!”胡大爹瞪他一眼,迅速堆出笑脸朝顾清明走去,和他哼哼哈哈一气,把人请到堂屋去喝刚做好的芝麻豆子茶。
顾清明欣然应允,和小满擦肩而过时向他递个戏谑的眼色,小满老脸一红,火烧屁股一样冲进房间,闷头收拾行李,湘湘一边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笑眯眯看他,小满突然想起那夜在八角亭前面碰见薛君山时他脸上凝重的表情,不知怎么来了火气,从柜子里拣出一件滚边的披风往她面前一砸,愤愤道:“你就知道笑,什么事情都不管,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湘湘脸色一僵,慢慢放下头发随手结个辫子,把披风捡起来搭在臂弯,提着箱子就走,小满连忙去抢,她不肯放,两人僵持一阵,小满放了手,低头讷讷道:“我没骂你。”
湘湘嘴角一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挺直了背脊走出他的视线。
当湘湘再次出现,所有人都有些愕然,到水渠里洗了个澡,这闷声不吭的小姑娘怎么立刻长大了些,满脸笑容,神态淡定自然,那黯淡的眼眸似乎被什么点亮,黑白分明中有两簇小小的火光,让人不敢逼视。
不用说,湘水又去跪祠堂,湘湘热热闹闹跟大家打过招呼,跟胡大爹讨了人情,进去把人拖了出来,湘水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被她轻轻捶打几下赎了罪,这才进去洗澡换衣裳。
回到堂屋,湘湘凑到顾清明身边坐下,无比认真地为他服务,顾清明也不阻止,安坐如山,边听胡大爹不知所云又带着明显讨好的闲扯,边悠哉游哉享受美味的点心和芝麻豆子茶。
卫兵再次出现时,双手大包小包满是东西,身后胡大娭毑还抱着两只鸡在追赶。把东西放门口一放,卫兵苦着脸道:“参谋长,这不是我要拿的。”
顾清明了然地笑,朝他点头示意收下,卫兵立刻眉开眼笑,一转身怀里就被塞了两只鸡,明知有些脏,却抱了一会都没舍得扔。
看到湘湘低眉顺眼地换上新的茶,顾清明挑了挑眉,对她的耐心生出几分佩服,突然,长庚和朱沛拖死狗一样把小满拖过来,长庚叹道:“大爹爹,您老人家跟他讲了什么,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胡大爹还当自己苦口婆心的教训有效,小家伙终于舍不得走了,笑眯眯起身,小满被朱沛押着跑不掉,满脸通红地闪躲,眸中水光又起,胡大爹只觉心里火辣辣地疼,打开朱沛,把小满拉到身边坐下,要王四家堂客泡茶来。
大家知道胡大爹疼这个孙子,懒得跟他计较,朱沛忙活这么久,连口热茶都没喝上,还挨了胡大爹一下,冷着脸坐在麻拐凳(小矮凳子)上跟狗玩,长庚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也看出这贵客不同寻常,知晓胡大爹拉拉杂杂扯了这么久,客人只怕半句都没听懂,忙用官话毕恭毕敬道:“长官,您想不想带些野味回去,我们山里的野鸡野兔子味道真没得说!”
卫兵的眼睛又亮了,把腰带一拨,眼巴巴看定顾清明,顾清明微微一笑,当作没看到他的目光,沉默着摇摇头。
长庚笑容一僵,只得来个单刀直入,“长官,听说长沙城里火还没熄,回去只怕很麻烦,而且……”他顿了顿,深深看了小满一眼,脸色凝重道:“而且长沙城里死了不少人,我让伙计得空在湘江边上打捞尸体,光昨天一天就捞到十来个。”
顾清明冷冷道:“那你的意思呢?”
长庚还想抛砖引玉,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登时愣住了,胡大爹cha不上话,把水烟袋往腰带上一别,“打野兔子去!”拉着小满就走。
大家呼啦啦都散了,长庚心乱如麻,低垂着头不发一言,湘湘把一杯芝麻豆子茶递到他手里,长庚沉默着接过来,朝她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妹子,事情不对赶快回来。”
顾清明突然开口,“蒋委员长今天会到长沙,惩办祸首,救济灾民,周恩来也去了,你姐夫组织了一个救灾队,带头日夜扑灭余火,救助百姓,几次过家门而不入,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熬到现在,不就是为了等这句话,湘湘心中狂喜,掩饰一般提着壶给他添水,手一颤抖,把桌上泼得满是水。
长庚连忙抢过水壶,把她拉离滴着水的桌子,顾清明扑哧笑出声来,负手慢腾腾踱出来,对着五颜六色的美丽田野长叹:“铁蹄将至,可惜了这大好河山!”
长庚浑身一震,瘦削的背脊挺得犹如标枪,用力握紧了拳头,双目几乎喷出火来。
仿佛是为了回应长庚心中的话,胡小秋扛着锄头拎着成串的红薯悠哉游哉而来,一字一顿道:“这里出过曾剃头,出过打不垮的湘军,来试试看!”
长庚把拳头一松,迎住湘湘满含热泪的目光,终于笑出声来。
有了胡大爹出马,果然收获不小,中午时分,小满兴冲冲地提着两只野兔子回来,看到湘湘的笑容,微微一怔,感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心下轻了许多,把两只野兔子拎到她面前,湘湘还在跟他生气,下巴一扬,又搬着麻拐凳冲到迷迷登登的胡三娭毑面前坐下。
辫子刚梳好,胡大娭毑就叫吃饭了,灶间女人们开了一桌,饭厅开了两大桌,喝酒的大人一桌,小孩子一桌,小满想跟湘湘坐,被胡大爹拉到身边,只得舍命陪君子。
那么多好吃的,小满偏生几杯下去就脸红脖子粗地倒下了,含恨退席,在堂屋里胡大爹歇凉的躺椅上晕乎。正在眼冒金星,感觉一阵香风吹来,有人重重地用热毛巾给自己擦脸,哭笑不得,倒是再不敢说半个不字。
擦完脸,湘湘附耳道:“他说姐夫不会有事!”
小满歪歪头,睁着朦胧的眼睛,笑得口水横流。
胡大爹酿的米酒后劲非常大,吃完饭小满还没怎么醒,胡小秋和一个村民抬着轿子把他送到车上,面对堆积如山的吃食,连小卫兵都犯了难,最后只得用几个麻布袋捆在车子上头,可谓满载而归。
车子在一片哭声中缓缓离开,进了板塘铺,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迎面而来,啪嗒对顾清明行了个军礼,压低声音道:“参谋长,今天早上张主席的车来过,带走了警察局长文重孚。还有,杜师长要您赶快去长沙,有人要见您。”
顾清明朝他点点头,示意卫兵赶快走,小满清醒了些许,揉着太阳穴讷讷道:“顾先生,你怎么会碰上我们,怎么知道我家住哪?”
顾清明沉默半晌,在两人伸长的脖子缩回去的时候才冷冷开口:“去问你们的姐夫,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心里咯噔一声,同时把对方的手握紧,如同刚刚逃出来那个夜晚。
回长沙的路今天格外漫长,顾清明自认铁石心肠,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外头,还是不忍心看下去,合上眼帘假寐,不一会就听到后头嘤嘤的低泣,低头看着自己的皮带扣发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