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乱的地点是瓦剌前营,瓦剌后营,本来就是离心离德的部落营盘,所以,眼见瓦剌大乱,几位台吉私下一合计,再不动手召唤征西军这头灵兽,更待何时?于是烟语发出,全面反水。瓦剌,大乱!不,瓦剌,大败!
“大明骑将,不死不休!”
黄得功现在根本不想知道这是否是征西军,也不想知道征西军为什么此时才出现,他只知道,眼前,就是他渴望已久的胜利,如果放任这机会流逝,他就不是威震华夏的名将虎山闯了。
扎萨克图汗、车臣汗、土谢图汗,都没有来得及等到黄得功的军令,就已经领着自己的骑兵冲了过来。全面的缠斗。不,全面的绞杀,不,全面的屠杀,才更适合现在的情况。
混乱中,小冀还在找寻着李老栓,他的头盔已经掉了,身边是四处横飞的羽箭,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认真地战斗,将会顷刻间死去,但他无所谓,他要找到李老栓。这时,他忽然看到,田雄擎着一张复合弓,仔细地瞄准着,混乱的战场上,却要仔细瞄准?弓弦一响,小冀的疑问消失,扎萨克图汗素巴第,一头栽倒。因为旁边太乱,除了小冀,没有任何人察觉。
眼见父汗摔落在乱军当中,诺尔布台吉带马过来,但他的身边是满脸狰狞的马得功,小冀本能地想出声提醒,但随即醒悟,战场上的误杀,总好过将来的火拼。小冀转过头,不忍再看下去。他最迫切的,是要找到李老栓。
…
战斗结束在凌晨时分,在大明征西、征北两支精兵的打击之下,在瓦剌内部五台吉的临阵反水之下,在漠北漠南四大部落的联合碾杀之下。纵横漠海四百年的瓦剌联盟,成为了历史名词。巴图尔大汗在砍杀数十人之后,横刀向天,自刎而亡;他的父亲哈拉忽拉,曾经想投降的,却被与他有杀父之仇的和硕特三台吉,乱刃分尸;固始汗的女儿,巴图尔大汗的妻子,紧紧搂住一个男童,惊恐地哀求着,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孩子。
“求求你们,放过噶尔丹吧,求求你们,他还是一个孩子。求求你们…”
与她们家有杀子之仇的达赖台什,钢刀举起,又放下,放下,再重新举起,却始终不能挥砍下去,直到黄得功、贺赞、孙诚、高杰等人拍马而来。
“达赖台什,孩子无辜,能否留下性命?”
之前的屠杀,明军不能也不想制止,但眼见现在已经接近尾声,该做出的姿态必须做出,这才是征北、征西几员主将的真实意图。
“如此,便听从天军的安排,只是,这母子二人,身份紧要,绝不能留在这里。”
“没有问题,在下黄得功,膝下尚无子嗣,这个孩子,我收养了。”
“抚养可以,但这个女人是固始汗的女儿,她们母子必须分开。”
“在下孙诚,夫人那边,一直缺少一个合适的蒙语翻译,这样安排,可否妥当?”
达赖台什扭头看看其他的蒙古首领,和硕特三台吉和这个女人是同一个祖父,面对堂妹的惨景也不好多说什么。土尔扈特部的岱青台吉,眼见瓦剌部众,被借机碾杀的部落群超过了20个,一下子就是七成多的土地啊,土尔扈特部最大的心愿就是东归故土,既然心愿达成,自然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当今新瓦剌的五名头人,齐齐对着旁边的一名萨满巫师,躬身施礼,这个巫师已经身负重伤,按照习惯,将在生命的最后一颗,做出最后的预言:
“头狼的后人,将生活在英雄身边,英雄的气概,击碎了他的暴虐;头狼的母亲,将生活在天堂那里,天使的仁慈,消弭了她的罪孽;母子不得重聚,否则天地将如同今天一般,红的犹如鲜血。”
这是一个标准的三段式预言,很难说这个萨满在此时此刻,其内心中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无论是黄得功他们还是达赖台什他们,对于萨满这个预言还是满意的,因为这就等于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不是双方的意见不统一,而是为了听从预言的安排。
不提他们这边乱糟糟的瞎胡闹,在另一边,小冀仍然在寻找着李老栓。
尸体,交相裹缠散落在草原上;血水,已叫大漠变得泥泞不堪;甚至,即便渗透性极强的沙地,也出现了一洼又一洼的水坑。在一个积满血水的浅坑中,有一员大明的将军,手捂着胸口蜷缩在那里,他的姿势僵硬而又可笑。由于脸上布满硝烟和鲜血的缘故,根本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只有一双失去神采的大眼,定定的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小冀下马,上前,眼泪滑落,砸在死去的英雄的脸庞上,一小块皮肤,显得白了一些。
“老栓,大帅找你呢!”
喃喃说完,小冀俯身抱起老栓的尸体,血水涓涓的,顺着老栓垂下的手臂流到地上,小冀高声嘶吼:
“给我拿条毯子来!”
几个明军士兵,听到后连忙向这边跑,小冀忽然觉得腿上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低头,原来是老栓的穆刀,想捡起来,受伤的身体有些吃不住劲,却又不愿再放开老栓,于是用右脚一踩一踢一挑,老栓的穆刀,高高飞起,满是豁口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
注:影响深远的漠海远征,就此正式结束。这场献礼战斗的结束时间是,崇祯十二年壬申乙丑,西历1639年8月8日。
这场历时两年的四方战役,在田小蔷揣着可以换购2千亩土地的背书国债,离开北京去青海湖寻找自己老公之时,就已经注定了胜利的结果。道理很简单:
精英阶层(资产阶级或者官僚地主)全面掌握国家的实际权力,动摇君主独裁和帝国体制,是一种历史规律或必然。在明代,精英阶层掌握(除了最高权利皇帝之外)的实际权力远远早于欧洲。因此,精英阶层与独裁君主的合作顺利与否,与帝国体制的利益一致与否,决定了国家机器是否可以为了战争而全面开动。
田家留在国内的唯一代表――孙诚的夫人――田小蔷,如此冒失而又张扬地西行,却获得了内阁、九卿、言官系统的统一默许?其背景就是精英阶层,希望以此作为‘谈判’的条件,来达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战争国债不需要国家的现金偿还,一个铜板都不需要,只要国家新开辟的土地,能够允许他们任意换购,允许他们自主经营,允许他们十年免税,就足够了。
国家的利益是领土,皇帝小朱的利益是荣耀,皇商及官僚的利益是借用战争的胜利,来创造十倍百倍的经济利润。这三方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还存在另一个集团的利益体现,通过移民来缓解‘小冰川’灾害下的粮食减产与人口膨胀之间的重大矛盾。亦即是平民的生存权。而平民,又恰恰是军人的构成主体。在官僚系统普遍存在名义上欠薪的状态下,军人的军饷却按时足额地发放,甚至之前的拖欠也陆续补齐。又有新的农田供军户耕种,士气获得根本性的提升并不奇怪。
就这样,在‘大明’这个集中了注意力与精力的巨人面前,无论是辽东还是蒙古,即便此时再加上日本和俄罗斯,大明也一定可以获得胜利。
第二十一章:雨雪霏霏
“皇上,日前,吴三桂拜表陈情,恳请国家允许其父亲吴襄带俘入献,进京面圣。再有,辽东那边需要修城练兵,而诸侯诸王众多,因此,希望国家能封其为东平侯!”
“哟呵?”听到梁廷栋的汇报后,崇祯皇帝小朱,忽然匪气十足的坐直了身子。
“吴三桂的胆子还真是不小啊!先是违令屠城,再是虚报军功,后来又谎称什么福临不是皇太极的儿子。现如今更有本事了,居然跟国家要起封诰来啦!你们内阁兵部的,眼见他这么干,可就没有什么说辞吗?”
“呃!”
一众大臣都把脑袋一低,不过不是羞愧,而是都有些愤愤然。因为吴三桂的这张拜表,其实是受人指点后写的。指点人是周延儒。
这些官僚的本意很简单:吴三桂矫诏行事,确实很令人反感,而且更加过分的是,吴三桂先后违反了三次,诈降、屠城、骗功。但反过头来看,吴三桂的功劳也是大功、宏功。功过相抵之后,仍有功劳可以奖赏。
这里还有一道非常关键的政治习题。在历来的中国政治中,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定律“功盖天下者不赏”。为什么?天子行兵的目的就是把天下纳入怀中,总不能把已在囊中的东西――天下――也赏出去吧?岂不是白忙活了!既然付不起,就只好不赏。这就是‘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的根本动因。
而恰恰就是这个吴三桂,却巧妙地主动化解了这个难题,他有盖世奇功,却亦有欺君之罪,这样一来,罚虽可以无限而罚,就是降下死罪,吴三桂都没脾气,但要真这么干,又确实有刻薄寡恩的嫌疑。所以怎样都是要赏,因为这里面有一个黑色幽默,国家大可以非常从容地斟酌而赏,赏赐的折扣越大,全天下的人包括历史,越容易产生认同感。甚至就连吴三桂本人,也会感恩戴德感激涕零感佩于心。感动去吧。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周延儒才敢于建议吴三桂:先把辽国公这个封号给抛弃掉,辽国公?就是辽国侯都不行,赶紧改为东平侯。再让老父吴襄献俘京师,给国家长长荣光,届时寻机让吴襄留在北京当人质;再把奉天府的行政架构给搭建齐全,使得文武监督机制高效运转起来,这就很完美了不是?天子、内阁、舆论、历史、军界,各方面都可以交待过去。
面对如此复杂的温柔操作,全体官员都觉得这是一条绝对的良策啊!所以当看到皇上在上面装疯卖傻,一众大臣心里面都快骂大街了:这什么皇上啊!说点不好听的,吴三桂屡次矫诏行事,狂妄倨傲的责任,恰恰是你逼得啊,先是打压人家,美其名曰打磨利器。接着又背着袁崇焕发了一道密旨,搞得人家吴三桂挺好一小伙儿,生生折腾成现在这样。完了,您还一推六二五,让人家吴三桂来独自承担,这也太不地道啦!而且大家都很奇怪,这皇上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性子也算得上宽厚仁慈,怎么偏偏就对吴三桂有这么大的抵触情绪呢?
但这个问题,是注定不会有答案的,于是,洪承畴硬硬头皮,站了出来。
“嗯咳,”洪承畴先装腔作势的清清嗓子,并借此发泄一下不满。
“皇上,吴三桂夜下广宁城,孤身救下善友教;两年四战沈阳城,终破敌酋于崇德伪宫;千里奔袭长春城,援助陆继盛,袭杀后金太子。此番种种,皆乃不世之宏功!国家奖赏,自当从优。况且在辽东战局之前,曾有坊间传言,先入沈阳者,仿云南沐家,以辽国公世镇辽东。今吴三桂拜表请封东平侯,分明是知进退,谙礼仪,忠君爱国之典范,因此,臣附议此计较!”
“嗯,”小朱无奈地点点头,心中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吴三桂这小子算是摇起来啦!’
有一点很明确,洪承畴的意见,其实代表了全体官僚阶层的意见。由此小朱发觉了自己的一个错误,那就是在儒家教义之下培养起来的官僚,其道德水准是不应忽视的。起码在国家看不到乱景的前提下,是不应该被低估的。盛世之下,论起胸怀宽广和开放自由,其实恰恰就是这些所谓的‘腐儒朽木’。就拿眼下这个洪承畴来说,办事儿多利索,多让人放心啊!
想通了这点,小朱忽然情绪高涨了起来,语调也轻松起来:
“啊,如此说来,吴三桂此番计较,虽表面狂言,实则乃是替国家着想啊!哪,诸位卿家,可还有什么计较吗?”
“呃,皇上,吴三桂功乃千秋,过亦贯古今。矫诏两次,虚冒军功,又相信谣言,污蔑已经归化的藩王,此种种罪行,即便不予明旨惩罚,封赏上,也不能太过优容。东平侯可为流爵,然后世袭东平伯也就是了。”
“好,好啊,贺先生此言,实在老成之举,朕许了。”
“谢,皇,上。”
贺逢圣一字一顿的谢过之后,心中也快速的重新理理思路,才又开口说道:
“皇上,东平侯既然定稿,那东江众将,也该有封爵之赏。”
“是啊,两年辽东,平定数十载之乱,东江、辽东诸将都该赏赐了。但不知贺先生可有腹案?”
“回禀皇上,吴三桂封侯,毛承禄亦应封侯,臣祈圣上,封毛承禄为东安侯,陆继盛为东益侯,皆为流爵。子孙世袭为伯。其余,杜明、何可纲、祖大春、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刘兴祚等人,皆应封流伯。子孙世袭锦衣百户。以下封赏有差,可叫袁崇焕、卢象升、祖大寿、毛文龙四人核定后,具文上报。”
“好,朕许了,你们内阁拟旨吧。”
“臣等遵旨!”
众将封赏一事,只有贺逢圣的身份最是超然。其他四位阁臣,同各路大军都有些瓜葛,因此封诰的事情,统统是贺逢圣在做报告。
征西军军系:
贺赞,青骢伯,建紫云堡,命天山总兵,承天府都指挥同知。御赐纯金竹节笛一支,优赏其部曲,可用浮云翼马作为军徽。
王来聘,宝兴伯,建四合堡,命鄯善总兵,承天府都指挥佥事。
徐彦琦,靖襄伯,建新源城,命盐泉总兵,承天府都指挥佥事。
高杰,广盛侯,建归宁城于高昌旧址(吐鲁番)。优赏封诰为昌国公,子孙世袭罔替,然必须世代朝贡。其夫人邢氏,赐一品诰命,每代女眷,可选一人世袭三品。
这就等于沿丝绸之路一线,连续安置了四员猛将来进行拱卫,四座藏兵堡的首要目的,就是以军威震慑。在行政上,统一归承天府来管辖。由于高杰的本事确实了得,又是变民军出身,因此国家上下,都不希望闯军回国。有功有名,百战老兵,又桀骜不驯,这样的人马谁敢收留?只好通过擢拔高杰的品秩,从而达到把祸根留在境外的意图。尽管这里是国家新拿下的领土,但新旧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
孙诚,吉庆伯,建衙承天府,命落日牧场总兵,承天府都指挥同知。
唐栋,分宜伯,建久治堡,命双陵湖(鄂陵湖和扎陵湖)总兵,承天府都指挥佥事。
这两个人不仅要守卫承天府、双陵湖、落日牧场,还要镇守整个西藏,监控白利土司顿月多吉,同时担负起策应贺赞等人的重大任务。
另外重建玉门关,特意选派周遇吉出任玉门总兵,兼承天府都指挥使。
这样,就是玉门关、承天府这两处关隘,以‘双龙探海,承天待发’之态,保全西域主权的完整。
顿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