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现如今民众的宗教观,强调实用性!
根据规矩,城门长香,一门先点,第二天,全北京的九门就都要跟着点上。所以,小姜走了几步又跑回来,
“明天早起,我亲自去知会其余的几个门,把长香都点起来。你们警醒着点,我这就去把香炉搬出来。”
…
香炉向来是摆在西南角的,但今年,他们的位置有所变化,因为在安定门内的东南方向,新建了一座建筑。大诰院。
法院、监狱这些建筑,在传统概念中,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自从大诰院建成之后,安定门的香炉,就斜对着大诰院了。
大诰院地建制很奇怪,原本中国的房子,都是歇山顶样式
这个审判庭。顶上是圆圆的一个大平台,就如同一似的。怪异,通常伴随着灵异。这种自寻烦恼的行为,也是人类的生活方式。好笑而又不可避免。
但安定门上的言语和举动,是影响不到刚才那只小鸟的,小鸟飞啊飞啊,在青??的城市上空,寻找着自己地落脚点,城市中心的皇城,在夜空中很是明显。但离它太远,它飞不动了。睡意沉重着它的翅膀。于是它转而,向着最近的一处明显标记,飞了过去。圆圆的,白白的一个大平顶,果真是好去处,小鸟直奔着那里飞去。
飞到近前,圆顶上,竟然也站着人!小鸟本能的向着圆顶下面的阴影中飞去,但是,圆柱形建筑造成的阴影。却是支离破碎的,因为不时有灯光,透过青白地玻璃窗透出来。
这座城市的人类们啊,这几年普遍装上了玻璃窗。使得鸟儿们一度产生了不适应。
鸟儿不满地啾啾叫了一声,振翅向着院子中间的八角亭飞去,八角亭下。立着一个高高的石门,石门前同样有人,有灯光照出。小鸟平展双翅,滑翔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绕到石门的背面,露在地面上的一扇小窗户,在黑暗中,显得更加的黝暗。小鸟飞不动了,于是,只好落在了石窗中的铁栏间,歇脚。
黑身白脚的小鸟,很高兴今夜找到了一处安全的栖身之所,它左顾右盼,翘动着尾巴,高兴地走来走去,从这边的铁栏,走到那边的铁栏,再扭头梳理梳理羽毛。铁窗里边太深太暗,小鸟不敢太深入进去,它最终,就蜷缩在窗脚处,睡了。
―
这只傻傻的小鸟,它找来找去地一个晚上,最后选择的地方,其实更加危险。因为它落脚的窗口,是一间囚室。如果囚室地犯人够凶恶,那小鸟在它落在窗口的那一刻开始,就有十几次的机会丧命。因为犯人在牢房中的视力,甚至超过了鸟类。
小鸟不清楚,它刚才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囚室中唯一闪亮的两支眼睛中。这间囚室的犯人,一动不动的欣赏着小鸟的快活。黑暗中的目光,渐渐荡起了水波的光纹。他认识这只鸟,这只鸟叫伯劳。
认出这只伯劳的犯人,正是我们大家都非常熟悉的魏藻德。就在刚刚才,他得到了狱卒的提醒:
“魏大人,明日瞿院长会同三法司的部堂门,在浩然堂提问您,听说皇上也要御驾亲临,这是一套妆品盒,敬请大人明日整修仪表!”
无论明天结果如何,出庭时,都要注意仪容仪表,这是修养,这也是礼仪。
从狱卒出现,到狱卒退下,魏藻德,始终呆呆的躺在草垛上,一动没动。直到他看到了伯劳。
魏藻德是个非常聪慧的人,古往今来,那浩瀚的史书典籍,魏藻德没读过的,几乎没有。从远古巫卜的《山海经》到古老的地理志《水经注》,甚至包括费力新进翻译的《旧约》他魏藻德都从头到尾的看过。而就像佛祖点悟摩诃迦叶尊者一般,魏藻德忽然在刚才,被小小的伯劳所点悟。
禅宗顿悟,是一个很玄妙的哲学概念。像小姜那样远离真谛的凡夫俗子,是很难理解伯劳对魏藻德的影响。
魏藻德从小就喜欢黑暗,在他看来,朦胧定义了浪漫,模糊会使人平静。黑暗,只有在黑暗中,才可以叫他感受到最放松的安全感。为此,他甚至长时间的躲在床底下。
他一度非常苦恼,因为黑暗中,是看不了书的,而不看书,他又怎能考取功名?所以,魏藻德习惯在密室中,点着一豆烛火读书。他也习惯了背书,通常要用最短的时间内,囫囵地将书篇默记下来,然后,躺在黑暗中,一字一句的细细琢磨,直到全部明了其中的涵义,再继续背诵下一篇文章。
年轻时,魏藻德很喜欢一首相当励志的七绝:
勾漏茫茫月中天,一豆寂寂斜照檐。
他日闻雷惊世起,不忘落魄在君前。
这样的内心写照。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因为最后一句地‘不忘’二字,饱含着很深很复杂的涵义。是落魄不欲人知?还是患难之情永铭在心?
魏藻德一朝天下名,状元郎的风采,可以说是所有读书人的渴望,几年来的中书舍总目舍人,却被他用来获取了不计其数的钱财,很多人都很奇怪,他怎么这么贪财?
答案是一个女人,一方面,出于读书本份。魏藻德拼命想为国家建言建策。一方面,为了让宛儿高兴,他又拼命的贪敛钱财,双重的折磨之下,魏藻德确实走入歧途。
今天的这支伯劳鸟,那黑色的身子和白色地脚,使得他想起了与宛儿的第一次缠绵,一切就发生在漆漆的黑暗中,宛儿柔软馨香的身子,魏藻德并没有看到。只是有那么一瞬,魏藻德恍惚看到了宛儿白净净的双脚。在黑暗中,闪烁着耀眼的白光,那一瞬间,叫魏藻德彻底崩溃,从此彻底爱上了宛儿。
今天,这只伯劳鸟,同样好似那次暗夜中的宛儿,分辨不清的身子,白色的脚,犹如烛光一般。叫魏藻德大彻大悟。
他知道自己错在那里了:既要贪恋风尘,又急于求成,才有今日之失,以至于身名都不能全!
知道自己错在那里。恰恰是人生的一种突破!
魏藻德翻身做起,在黑暗中,熟练地咬破手指。熟练的摊开白色地囚衣,熟练的写下来一首绝命诗《赠宛儿》。
珠玉买歌笑,粕糠出贤才,
流水千帆过,寄情万语来。
谁言花无意,自在锦花簪,
伯劳兼青鸟,传?宛儿裁。
写好对宛儿的最后绝笔,魏藻德无声的笑了一下,他本来应该放声大笑的,只是因为担心惊动伯劳,才无声笑的。他的自制力,一向很好!即使现在,也依然很好,很强大!
三坛大会闹出的两个案件:魏藻德贪污案,陈洪范舞弊案。目前的进展
一样:陈案进展缓慢,而魏案却有越滚越大的趋势!
魏藻德案件,居然发展成现在地局面,是小朱没想到的。因为最开始,魏案并不大,无非就是一个有辱斯文,至关可惜的年轻官员,操守不慎造成的案件。
但因为江南诸党早就准备抛出这个炸弹,因此在审讯过程中,取证工作非常迅速,很快就挖出一个甚为深远地贪污集团。这样的视觉冲击力,是没人能承受的。
那么,这个案子,是怎么被挖掘出来地呢?
魏藻德索贿贪墨,是需要中介人的,这是事实,否则,就算他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各地的督抚,也不可能降下身段,当面求一个小舍人办事儿。因此这个中介人,必须是众卿级别的高官:通政司使,李建泰。
通政司与中书舍的职能很接近,但魏藻德接触最枢密的机会,是大于李建泰的。而李建泰贵为九卿,作为中介人,既可以保证消息的准确,又可以敲定一个合适的价格。
有了牵线搭桥的,还要有个跑腿的,总不能让大佬跑来跑去吧?原礼部主事,下任礼部右侍郎,魏照乘。这小子,大家的评语是昏、渎、鄙、愚。四个字,四个意思,却没有一个不叫人齿冷。
有了这些,还不算完,还需要一个及时变现的洗钱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银行行长姚明恭。
尽管纸币已经得到大家认可,但这几位贪官污吏,还是需要把钱变现的,为什么?很简单,银票的面额太大,不好分!而分赃是不能过夜的,必须即时兑现,从来没有?账的道理!
所以,为了让银票尽快的变成现银,好坐地分金,确实需要银行的支持。姚明恭这小子,字虽然写的不错,但脑子实在太笨。能在文华殿公开喊出“红货”,可见他的水平。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的案子,终于牵扯出了这么多的隆臣:
姚明恭,庸劣朋比;魏照乘,昏渎鄙愚;李建泰,溺职贪狡;此三人素为公论所斥。而偏至重臣,位列众卿。皆钻营行贿、贩官爵所致。
此案。魏藻德自毁前程,而李、姚等人,公然居中经纪,实属耸人听闻,罪乃深于(作弊的陈)洪范也。
凡此种种,本案已大白于天下。臣等,恭请圣裁,臣:刑部卢象升;大理寺卿蒋德?;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黄士俊、陈子壮;大诰院瞿式。拜上!
“唉!”
小朱看完联名的折子,长叹一声。歪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大诰院那边已经拟定了“斩立决。查抄家资,夺去状元名衔”的判罚,这个结果,即便是小朱,也不得不承认,无可厚非!
但小朱心中清楚,目前最重要的是夺回主动,不能任由魏案升级,否则,北京这边连杀四个隆臣。南京那边地人怎么办?陈洪范杀与不杀本无所谓,重要的是打击他身后的力量!好容易抓到一个小辫子。总不能就这么放过吧?王八咬棍,还死不松嘴呢,何况皇帝?
想到此,小朱敲着桌上的文稿,轻轻的问道:
“列位卿家,这‘夺去状元名衔’的计议,你们怎么说?”
现在是文华殿侧殿的小朝会,全体内阁和参与审案的四部官员都在。大家听到皇上针对这点发问,立刻群情激昂,集体暴走。卢象升率先起身:
“皇上,按律,魏藻德当斩,然吾皇《窝藏赦令》出台之后。其家人自当优容不问。只是这状元名衔,呃,功过之间。本在一念之间,如若考虑人才难得,可否法外施恩?”
“哼哼,”小朱假装怒气勃发,“纵使白门之才,不能为国所用,难道还要死占着状元名衔吗?”
众多臣子一见皇上确实怒了,连忙齐齐站起,躬身施礼。但一旁的杨嗣昌生性使然,忍不住强声开口:
“皇上,魏藻德今日之失,实乃皇上所置。”
话音陡然而出,立时造成了长时间的冷场。一旁正准备上前给各位大人斟茶地王坤,也吓得一哆嗦,手中的大紫砂茶壶,险些就掉在地上。茶壶里面的热汤来回激荡,自壶嘴中,冒出了一团团白色蒸汽。引得小朱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王坤吓得一缩脖子,转身跑了出去。小朱眼见王坤被自己给吓跑了,赶紧扭头冲旁边站着的绯儿一努嘴,绯儿知会,轻手轻脚的走出去。不一会儿,绯儿端着茶壶走了进来,一众大臣的冷场情况,全然打破。
绯儿身兼天下护士长官,育有帝子,又兼美名。十多年来,在座的很多人,都是眼瞧着她从89岁的暖脚丫头,成长为大家欣贤妃娘娘。
而且,大家还有一种想法,绯儿当初封嫔,还是他们帮衬的,因此,绯儿在某种程度上,属于他们大家伙儿地闺女。眼见绯儿亲自为他们斟茶,一众大臣,连忙以一种非常亲昵的态度,向她道谢!气氛也就彻底缓和下来。
“杨先生,朕虽说疏于自律,但也从来没鼓动贪墨滴!”
说完,小朱还干笑两声。杨嗣昌顺势躬身回答:
“皇上,臣刚才所言,失之苛厉,但臣请吾皇明鉴,为铅矿选择襄理一事,虽说事关军备,但也没有密封地道理,这曹德辛,显然有公器私用的嫌疑。”
“是啊,皇上,杨相所言不差,况且藻德策论,理当状元之名。且经午门传胪,金榜题名,实在实至名归。今日魏氏虽罪该论死,然这份名衔,还是保留给他吧。”
“皇上,纵使夷三族,诛九族,也莫要夺了状元名衔。寒窗苦读,一朝天下闻名。期间的苦楚与艰辛,实在难以言道。恳请吾皇,能收回成命。”
“这个嘛…!”
眼见一众朝臣,争得不是魏藻德是否该死,而是要竭力给他留住这份功名。小朱沉吟起来。
他原本想通过保留魏藻德状元名衔为契机,彻底将魏案的态势控制住。
,他终于理解了这个时代,这些科考制度下的文人士元的难得与艰辛,好不容易当状元了,却不过三年的光景,就犯事儿被抓,的确值得同情。因此,江南诸党终于错算了一招!
而且杨嗣昌抓的理儿也很另类,即便小朱没有这么多的考虑。他也无法辩驳!是啊,这曹德辛这死小子,遴选皇商一事,崇祯朝不是一次两次了,那次也没这么费劲过;而且,如果为了这么个破事儿,就要帖菊花票地话,那以后皇帝甭干别地了,整天没事儿破菊花就是了。
眼见皇上沉吟不语,首辅贺逢圣终于忍不住开口:
“皇上。按说中书舍的职责之中,也有替万岁传阅文本一说,魏藻德私拆密函,虽属过分,但也不算太离谱。再联想铅矿襄理的遴选,本也当不得机密二字地。”
要知道,贺逢圣是最遵守规则的人,而且魏藻德的行为,又有与他争权地嫌疑,所以。贺逢圣应该是最恨的。但他还是出面说情,可见状元名头。在中国文人的心目中,拥有多大的地位。
“算啦,”小朱摆摆手,“诸位卿家无非是想替魏藻德保留功名而已!朕明日就不去大诰院了!”
众大臣神色一松。
“但朕今夜,要去探望一下魏藻德!”
众大臣神色一紧!
是夜,
小朱看到魏藻德之后,一直默默无语,魏藻德也只是一直抽泣着,匍伏在地。
过了良久,小朱才叹了一声:
“唉!魏藻德啊。刚刚获悉,你地小妾要随你殉情,你可有什么要转达的吗?”
“啊?”魏藻德仅仅一呆,立刻急急抬头。“罪臣希望皇上能阻止她!”
“?!”小朱满意的点点头,随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
“这是她写给你的一首小令。你看看吧!”
《诉衷情》
永夜香烬孤漏长,梦断鼓清商。想容颜,惆怅?,相忆锦屏凉。
红蜡银灯徨,泪滂滂,双凤织就随潇湘,步池塘。
宛儿深情哀婉的绝命词,无一句不用典,无一字不悲情!甚至,连自杀的方式都写了!可见状元郎的小妾,文学水准也确实是不低!
魏藻德,几乎一字一顿的低声念咏!如果不是顾忌皇帝面前保持礼仪,想必早已嚎啕大哭。小朱背转身去,曼声说了起来:
“魏藻德,朕最讨厌女子守节的礼教!今日你若是同意此事儿,朕哪怕山崩地裂,也要夺去你的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