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胡裕春与张氏一向相敬如宾,成婚十年连脸都没红过,这次一下子闹出这么多乱子,恨的胡裕春一时乱了阵脚,大发了一通脾气后,下令手下弟兄全城寻找母亲下落。
胡家在郑州数十年经营,庄宅、商铺遍地都是,胡裕春为人仗义疏财,是函谷道上马帮的领头大哥之一,在城中势力极大,这一声令下,顿时把郑州城翻了个底朝天。
郑州刺史崔纺与胡裕春一向有些不大对付,见状以为有机可乘,便鼓动城外驻军以胡裕春叛乱为名入城镇压。
郑州城外的驻军中多有马帮的弟兄,尊胡裕春为带头大哥,军中将领也多与胡裕春有交好,有人就私下将崔纺的计划通报给胡裕春,胡裕春正值气头上,闻言勃然大怒,发令让军中的马帮弟兄鼓噪出营驱逐刺史崔纺。
镇将张赫与崔纺关系不错,与胡裕春更是莫逆,见二人冲突,自料无法劝和,遂把头一缩,任由两家闹去,郑州兵乱由此而起,闹了三天三夜,义成军节度使李元素派判官谢全安前来调停,一劝崔纺回京,二劝胡裕春约束手下,崔纺见识了胡裕春的能量,深知自己不是敌手,便就坡下驴,称病挂冠而去,郑州兵乱这才了结。
到了夜深,胡裕春兄弟将母亲李氏和孟氏兄妹一起接了回来,此时城门已闭,不过对胡家这样的豪富之家来说这算不得什么事,不仅如此,满大街上都是灯火通明,逻卒非但不予拦住,反而锦上添花,张打灯笼,维持秩序,自然胡家也不会亏待他们。
进正堂扶老夫人坐了正座,胡裕春兄弟倒头参拜,李氏问胡裕春:“张家的怎么不见?”胡裕春道:“忤逆母亲,儿将她休了。”
李氏骂道:“混账东西,不识好歹,那糖吃多了究竟有什么好,害得老娘牙齿都崩掉了。”胡裕春心中郁闷,爱吃糖是你自己,怎么反怪到我的头上了。不过大庭广众下,他不敢辩驳,忙改口道:“儿天明就派人去接她回来。”
李氏道:“叫你兄弟去接,你去接,难保又被你那丈人奚落一番。”胡裕春连连称是。
李氏唤过孟迎春和孟元霸,对胡裕春兄弟说道:“这两个孩子以后也是我的子女,你们待他们要如弟弟妹妹一般,若是不亲,别怪老娘再离家出走。”胡家兄弟连连说是,李氏起身来向李茂施了一礼,吓得李茂赶紧避让。
李氏道:“老婆子关起门来在家充老大,以为天下不过如此,出了门才知艰难,若非迎春、元霸收留,我不知能不能活到今日,若非你三人过来报信,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这个家。”
李茂道:“大郎为寻老夫人悬赏十万贯,多少人寻破了脑袋,假以时日,老夫人依旧会回家来。李茂不过捡了个顺道人情。不足挂齿。”李氏道:“自咱们在小桥头相会,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后来你们又回来寻我,更是让老婆子感动万分。老婆子负气出走,连遇贵人,大幸,大幸。”
青墨道:“老夫人行善积德,这一份份福气老天爷都给你记着呢,这叫有福之人自有天佑。”李氏道:“你这孩子嘴巴真甜,只是干的事没轻没重,我的元霸吃你绊了一脚,磕破了嘴唇,至今还不能吃东西呢。”
众人都笑,青墨摸了摸脑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229章 兄弟;我不如你
二日,胡裕春打发弟弟胡裕真前往华州接张氏回家,李茂欲与胡裕真一同西去,胡裕春强留不放。
孟迎春换了身新衣裳,重新梳了发辫,略施粉黛,摇身一变,成了大户人家的贵小姐,李茂第一眼见到竟然没敢认。
迎春盈盈下拜,给李茂施了一礼,李茂道:“谢我作甚,你有今天是你的一片纯良感动了天地,与我可没有半点干系。”
孟迎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有福的贵人,你知道嘛,我们卖茶一碗是一,可大部分客人我都收两,只是觉得你富贵逼人,我才没敢造次。”
李茂笑道:“这我倒是没想到,迎春原来是个奸商。”孟迎春小嘴一撇,道:“无商不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二人正说的热络,孟元霸扶着李氏走了过来,李氏远远地就咳嗽了一声,对李茂道:“你可别打她的主意,我的女儿绝不给人当妾侍。”
一句话说的孟迎春满脸通红,李茂也是满脸尴尬。李氏跟孟迎春道:“做妾侍的,以色娱人,色衰则爱驰,年轻时把你捧在手心当宝,年老色衰就不知道把你丢在了哪,万万不能走这条路,哪怕他再大富大贵也不成!”
李茂尴尬地笑了笑,望了眼孟迎春,恰巧她也在望李茂,四目相对,二人各自闪避。
在胡宅住了一日,李茂向胡裕春辞行,胡裕春再三挽留不能,让人取来一盘价值十万贯的金珠。李茂推辞不受,胡裕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兄不受,让胡某日后怎么为人?”青墨手快,从盘中抓了两把塞进行囊,道:“东西太多,累赘,其余的就……就寄存在府上,将来需要再来取,如何?”
见胡裕春犹豫,李茂道:“有一个孤儿,我欲收作义子,见在城东南焦碑店路边邱家老店,请大郎派人将他取来寄养几日,将来得便我再来取。”胡裕春大喜,立即打发人去取。一时人到,就备了香堂,让那孩子认李茂为义父,问了姓名,叫钱多多。
胡裕春笑道:“你父母真是做买卖的行家,给你取了个这么个好名字。”他建议李茂给这孩子改个名字。
李茂道:“岂敢,他一家就剩这一根独苗,父母九泉之下还等着他延续香火,光耀门楣呢。”摩岢神通问钱多多家乡何处,却是茫然不知。
李氏见那孩子十分欢喜,胡裕春与张氏成亲多年,一无所出,胡裕真膝下有三个女儿,老夫人思念孙子心切,见了这小儿就移情在他身上,当做宝贝一般。
孟迎春笑嘻嘻问了李茂的住址,言将来好送信去,李茂暗自心惊:这孩子果然聪明,怎知我不会再来见这小儿?
出了郑州向西,一日来到洛阳城。洛阳又称东都,为大唐陪都,与长安齐名,其当年繁盛不下长安,不过经过安史之乱的破坏,洛阳的盛景已大不如前,加之安史之乱后皇帝长居长安,不再东巡,洛阳愈加破败下来。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城建规模和宫室的富丽堂皇,远非成都、扬州、汴州、魏州这些名城大邑可比,依旧当的起东都的名号。
李结对洛阳显然很熟悉,他劝李茂不要去找什么客栈,领着他去了一个朋友家,这朋友家门楼轩敞,门外一溜栓马桩上都是大宛名马。
唐代产马以青海马最为耐劳,大宛马最为雄壮名贵,世人得一匹大宛马,犹如后世得一部顶级豪车,是身份和地位的不二象征。
青墨扫了眼那些名马,啧啧称赞道:“一州赋税尽在此处。”
李结笑道:“只怕还不够,好马尽数养在后宅,拴在这里的都是不入流的马。”
青墨愕的半晌无言,悄悄对李茂道:“我一辈子俸禄加起来只怕也买不起一匹。”摩岢神通瓮声瓮气道:“纵然买的起,你也养不起,没有,省心!”
青墨笑骂道:“瞧这胡儿,臭脾气又犯了。”
李结跟门房通了姓名,门房没有通报,直接领四人进宅,这宅子轩敞不比胡裕春家差,精细更甚几分。
到第三进门时,有个面容俊朗,姿态优雅的年轻人出来迎接,二十多岁年纪,锦衣秀帽,面敷白。粉,喷着上等的好香水,见李结执礼甚恭,李结抬手回了个礼,就给引荐李茂,只通姓名,说是曹州籍贯,并不道及官职名分。
年轻人见是李结的朋友,神情顿时又恭敬了几分。
引众人来到一座宏丽的殿堂前,殿内灯火通明,笙歌配乐,脂粉的香气混合着肉香、酒香一阵阵地涌出来。
青墨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得知李结带着朋友来,堂中立即腾出了四个尊显的位置。
李结进殿来,乐舞暂停,堂中一群喝的半熏的公子王孙们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见礼,口呼“半塘先生”,看这些公子王孙一个个衣着华美,姿态雍容,眉宇间那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傲气天生自带,让人望之而生压力。
青墨自负也是见过大场面,但置身于此,却不由得脸色白了,手脚抖了,身段僵硬,举止迟钝,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李结从容行去,别人向他躬身行礼,他只是略略抬手作答,脚下丝毫不停,直奔给他腾出来的尊位。
这场夜宴的主人姓张名弘靖,三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儒雅**,闻听李结到,趋步迎至廊下,挽着李结的手道:“听说你去游历润扬,几时回来的?”李结道:“江南春夏最有风韵,到了秋天百物萧条,不忍看,就回来了。”
李结为李茂引荐道:“张元理,官拜蓝田尉,见在杜尚书幕府做书记。平生别无爱好,就爱结交各路朋友。尤其是像茂华这样的英雄人物。”
东都留守杜亚,官拜检校吏部尚书,李结说的杜尚书正是此人。
青墨望了眼这富丽堂皇的殿堂,暗向摩岢神通道:“乖乖,东都之地果然卧虎藏龙,区区一名书记竟能有如此的排场。这要到了长安还得了?”
摩岢神通也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但他的定力好,安坐如山,让人不敢小觑,闻听这话,便哼了一声道:“都是两个鼻孔两个卵子,你惧他作甚。”
青墨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真诚地对摩岢神通说:“兄弟,我不如你啊。”
第230章 你跟我动刀子
同是少年,都不免争强好胜,相处日久,熟到不能再熟时,龃龉萌生,这半年来二人常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闹闹,争个上下,这话从死不服输的青墨嘴里说出来,殊为难得。给力文学网摩岢神通睨了眼李茂,跟青墨说:“说到定力,咱们都不如茂哥,他那才叫不动如山。”
青墨望了眼李茂,笑道:“狗屁不动如山,我看他是在打瞌睡。”
李茂的确是在打瞌睡,这满堂的靡靡之音就像是催眠曲,让人昏昏欲睡,今晚李结是主角,他乐得有机会小憩一会,便坐在那打起了盹儿。
李结替代了张弘靖成了宴会的主角,一干公子王孙不论认识不认识的都过来敬酒,李结酒量不错,就是有些上脸,一时喝的满脸通红。
张弘靖恐怠慢了李茂三人,也频频举杯。众人有些畏惧李结的身份,不敢造次,便将酒锋转向李茂。
酒的正宗的好酒,是李茂喝过的最好的酒,本来想钻个空子,躲个清闲,却陷入众目睽睽之下,李茂只得打起精神来应付。
堂中统共二十来个人,内讧中损折了一半,此刻正昏天黑地,不知今夕是何夕。
另一半则丧于那些千娇百媚的陪侍歌姬之手,被她们一杯接一杯地灌了个七荤八素。
李茂判断了一下形势,便没有藏着掖着,来着不拒,片刻功夫将一干少年杀的落荒而逃。
张弘靖见李茂酒量甚豪,心生爱慕,离席捧杯来敬,与李茂对坐攀谈了几句。就有人嚷:“黠戛斯的歌姬都在哪,别藏着掖着。拿出来。”有人一起哄,众人便开始拿筷子敲碗。
厅中正歌舞的舞姬们顿时停了下来,聚集在一起,张皇不安。有一个少年带着浓浓的酒意跌跌撞撞地扑向舞姬,粗暴地推搡着,歌姬们惊叫着四处逃散。
张弘靖从容站起,环环一揖,道:“黠戛斯乃是粗鄙野蛮之邦,便是可汗精心**的歌女,也是粗鄙不堪,小弟本不欲拿来献丑,诸位非要看,小弟不敢私藏,少时污了耳目,诸位莫要埋怨小弟。”
众人齐声共嘘,张弘靖含笑退下。一时鼓响,其声激越如雨打芭蕉,声声叩击心弦,把人的心刚刚敲醒,却又戛然而止,众人心潮未平,正翘首而望,耳中忽传来铜铃猝响。
但见二十个装束古怪的金发女郎扭腰摆臀,款款而出。这些女郎身材妖娆,肤色纯白,一个个头戴五彩羽冠,身着紧身包臀短裙,将那一对对傲人的****衬的高耸如山,随着剧烈的颤抖浪如怒海之涛。
堂中的呼啸声一浪高过一浪。
开场热舞过后,胡女们操起刀盾,表演起军乐舞。女子以柔美之躯操弄杀伐,别有一番风味,不过这些公孙们见多识广,并不稀罕,他们的兴趣只在这些女人的身上。
大唐两京多有胡女,金发碧眼之辈随处可见,即便是郓州、曹州这样的地方,外地来讨生活的胡女也随处可见,让众人感到稀罕的是,眼前这些金发碧眼的女子个子异常高挑,皮肤白的发亮,而脸部棱角分明,与常见的西域胡女绝然不同。
大厅中一时安静下来,所闻只有鼓乐之声。
青墨碰了碰李茂,问道:“这是什么人,怎么这样高大。我记得孤山楼兰阁、郓州高昌馆的胡家妹子都长的瘦瘦小小的。”
黠戛斯之名,李茂并未听说过,不过看这些人的面相,他判断应该是高纬度地区的白色人种,相较而言,高纬度地区的白种人比低纬度地区的白人普遍要高大一些,面部轮廓更粗犷一下,皮肤也更白一些。
于是便道:“这些人来自北方,北地天寒,新陈代谢慢,人容易长的高大。”李茂这番似是而非的理论唬的青墨一愣一愣,新陈代谢这样的词他不是头一次听过,李茂给他解释过也不止一次,青墨虽然依旧懵懂,但此处人多,他便不懂装懂道:“原来如此。”
一旁张弘靖听见,便问李茂:“茂华兄听过黠戛斯之名?”
李茂道:“听海客说过,说此族居住在遥远的北方草原,逐水草而居,茹毛饮血,还没有开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张弘靖微微一笑,将此话题岔过。
青墨却问:“这些女子,张少府是从何处得来?”
张弘靖道:“是一位姓安的朋友送的。他与黠戛斯可汗通买卖,可汗承他情谊,送了他五十名歌姬,五十名武士,他与我交好要悉数转赠于我,小弟不忍掠人之美,只要了这二十个舞姬,以娱耳目。”
李结望了一会,对张弘靖说:“这套舞蹈我若没记错,是叫《汾阳夜破贼》,长安曲馆里新排练的。她们怎么会的?”张弘靖道:“我兄高见,她们来自荒蛮之地,只会些粗鄙不堪的舞蹈,安通和恐污人耳目,便聘了教坊师傅用心**。怎奈到底是荒蛮之地出来的,总是得不到精髓,贻笑大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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