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州城里此刻已经实行了戒严,军府牙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格盘查过往行人,李茂使了易容术,面容不易识破,但身高体型是个硬伤,身材太高大的人走在大街上总是更能招惹别人的目光,何况李茂的身材又是如此雄壮。
需要一件宽大点的衣裳,李茂心里想着,不自觉地向街边的一家成衣铺走去。
“走开,走开,臭要饭的。”
廊下擦抹廊柱的仆奴厉声呵斥道,目光凶狠的像狼崽子。李茂愣怔了一下,赶紧退让,他现在的身份是个乞丐,这间铺子太过奢华,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能来的。
“且慢。”
李茂转身正要走开时,身后传来的一声甜腻腻的呼叫。
他心里顿时掉出一堆鸡皮疙瘩,叫他的人竟是贾大娘——前孤山镇西军营正将朱振远的表姐,她旧日在西军营做暗娼,李茂撩拨过她,故此记得。
李师古不喜属下私相交往,为了避嫌,他到郓州后就和朱振远断了往来,并不知道贾大娘后来的去向,但看她这身装束,八成还在做老本行。
四个精干的汉子闻声朝这边望过来,四人衣着普通,目光却如锥子般锐利,料是铜虎头撒出的暗哨。
李茂的手下意识滑向腰间,却凛然吃了一惊:斩铁刀让兰儿带出城了。
贾大娘迎过来,探葱指拈着李茂的破衫,嘴里啧啧有声,她围着李茂转了两圈,出言讥讽道:“哟,大兄弟,打哪来呀,这几年没见发达,越发混的发达啦,哈哈哈。”
第297章 养伤
她们家在郓州城南,是最最贫苦的农家,租赁几亩地根本无以糊口,好在几个哥哥都已长大成人,身强力壮,在城里打短工挣钱,也能养家糊口,偏偏今年的雨水又这么多,城里的短工也不好打,打不了工就没钱,没钱就吃不上饭。
这是她母亲的愁苦之处,也是她的愁苦。
把家里唯一一头耕牛拴进牛棚后,这家的家主背着双手,佝偻着腰向柴房走去,他的小女儿齐心正在用刀铡草留着晚上临睡前喂一遍鹅。年景不好,这鹅也养不下去了,明早父亲和几个哥哥就要拉到城里卖掉,换几斗粗娘,熬一天算一天,铡点碎草拌点麦麸,晚上哄鹅吃饱点,明早也能多称个半斤二两。
看到父亲去柴房,少女赶紧溜进厨房,在装麦麸的缸里狠狠抓上一把,放在碎草下面,可怜的白鹅从破壳而出就一直捧着养着,明早卖给城里人,怕是难免要吃刀,多吃一口算一口吧,这年景连麦麸也成了金贵东西,人吃尚且不够,哪轮得到它们。
小女儿鬼鬼祟祟干的事,老父亲心知肚明,却装着不知道。年景不好,勒紧裤带熬熬就过去了,可不能因为日子难熬伤了人心。
他站在巴掌大的窗户前朝李茂打望,天黑,屋里更黑,实际什么都看不到。
“还没醒,肖大夫说今天就能醒的。”
少女说着话,眼神里流露出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愁苦。
“唉……”齐家老汉微微叹了口气,摆摆手说:“把鹅喂饱点。”
“唉。”少女应了一声,透过窗户往屋里望了眼,又去忙活了。
时当盛夏,因为雨下的大,天倒不算太热,但蚊子还是多的可怕,李茂全身裹在布里,蚊虫无处下口,唯有眼睛和嘴巴是重灾区,害的他不停地眨眼,吹气,但一只狡猾的蚊子还是趁他眯瞪之际在眼皮上狠狠地叮了一口,又酸又痛。
不过与他半身麻痹来说,这点痛痒根本不值得一提。
这日晚饭时,这家人在饭桌上发生了一次小小的争论,起因正是在柴房里养伤的李茂。
十七岁的二儿子齐皓喝完属于自己的那份粥后,肚子依旧咕咕直叫,他望了眼灰暗破旧的木桌子上的半盆清汤寡水,不满地丢下了豁缺的破碗,正在小口抿着稀粥的妹妹齐心,小心翼翼地望了二哥一眼,二哥脾气不好,她不想在吃饭时跟他发生争执。
“今下午我碰见小三子了,他刚从郓州城回来,说城里发生了兵乱,有人在城里造反,又说节帅病故,换了新帅,如今满城缉拿反逆哩。”
正在低头喝粥的母亲闻言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紧张地向柴房方向望了眼,小心翼翼地问道:“该不会……”
“不会。”正在喝粥的老大齐正接过话,他抹了抹嘴,“他是个和尚,光头的,造反的是兵,兵哪有光头的。”
“嗤。”老二冷笑了一声,“真是笑话,小三子说造反的人中就有一个和尚将军。”
“可他……不是和尚。”齐心忍不住加入话题。
“你怎知他不是和尚,他不是光头吗?”
“他头上没戒疤。”
“对呀,没戒疤,就不是和尚,对吧?”母亲提心吊胆地寻求一个能让他放心的答案。
“那可说不准,我就见过没戒疤的和尚。”
“那是野和尚,不是真和尚。”少女快人快语,“我看他不像是坏人。”
“你看……嘿嘿,你看不是就不是啦,我看他就是!依我说你们就不该把他救回来,来路不明,你们知道今早四呆子问我什么吗,问我家里是不是藏了个人,后晌村正也问了。”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母亲不安地问。
“我,我当然说没了。”
“坏了。”老大紧张地说道。
“当。”母亲手一哆嗦,碗摔在了桌子上。她惊恐不安地望着老大。
“四叔后晌也问过我了,我说是我家大表哥,在城里得罪了人,挨了打,来乡下养伤。”
“糟了,四叔是个精细人,他一定要来问个究竟。”
“那可怎么办呀,孩儿他大,你给拿个主意。”
“慌什么!”齐老汉不满地喝道,“就算他是个逆贼,老四也不敢报,都三天了,知情不报也是死罪,连坐,全家杀头。”
“那……”老母亲有晕菜的迹象,手足无措不知听谁的好。
“我看没啥,肖先生都没说啥,他人多好,真有事,肯定让咱们把人送走。”老大说道。
“对,对,对,大郎这话在理,真有事肖先生肯定要知会咱一声的。”
“知会不知会我是不知道,可为了救这人,咱家可是欠了肖先生一屁股债。”
一直跟两个孩子撕扯的老大媳妇忽然插嘴说道,嘴撅的能挂个香油瓶。
“闭上你的破嘴,这有你说话的份吗?”老二不满地嚷道,老大瞪了弟弟一眼,没说什么。老大媳妇真的闭了嘴。
全家人一起望向家主,老爷子像尊菩萨,呆坐半晌,眨了下肿眼泡子,终于说道:“人跟禽兽的区别就是人不能见死不救,他是好是赖,都不能死在咱们家里。”
老汉说过这话,第一个离开桌子,老二随之离开,临走前望了眼陶盆里所剩的一点清汤寡水,但想到母亲一直揪着心什么都没吃,他还是舔了舔嘴,默默地走开了。
李茂后来知道这户姓齐的人家都是地道的农民,三代尚未解决温饱,他们是在郓州城外的泄洪道边找到自己的,那时他趴伏在水草上,一根木料恰巧搁在他的下巴下面,恰巧将口鼻抬出水面,正是这抬高的一寸救了李茂的命,否则早因窒息而亡。
李茂的伤势有多重,从隐居乡里的前郓州名医肖正义裹的厚厚的绷带上可见一斑。
李茂福大命大,大难不死,齐老汉说的对,村正不敢把他举报给官府,因为在李师古死后,郓州城内经历了一场极大的混乱,政令朝立夕改,不断有人被杀,罪名莫名其妙,今日是人上人,保不齐明日就破家败产,充军三千里,妻女籍没为奴。
在这种情况下,或者是没有见过大世面,但绝对熟透人性,老奸巨猾的村正怎肯去趟这趟浑水,立了功,能得到多少好处还在两说,即便有,层层盘剥后到自己手里也剩不了三瓜俩枣。而一个不慎背上了通匪的罪名那就是个家破人亡。
即使一切顺利,那也不成,今**拿他性命去换富贵,明日他同党来报复如何是好,城头上王旗变换,说能保证自家的旗帜就能千秋万代的打下去?
第298章 斗转星移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入了秋,李茂已经能下地,他现在有了一个新名字叫梁振,身份是齐家老汉的外甥,在郓州城里得罪了人,无处容身才到此投亲靠友。有村正的背书,庄里的人也逐渐接受了他的这个身份。
这年夏季雨水过大,秋季的庄稼铁定减产,好在此地隶属郓州,淄青的首善之地,地方官府尚顾忌点影响,虽然盘剥的手段并未减轻,但到底给了老百姓一条活路,这条活路就是允许灾民外出,讨饭或打短工。
齐家三代赤贫,没资格坐吃山空,收完秋粮后,齐家老汉就和老大、老二商议去灾情相对较轻的青州投亲靠友,讨条活路。
现在的问题是李茂,李茂虽然已经能下地,却还做不得活,带上他什么都不能做,且招人注意。而将他留下呢,自然也不妥,家中一个老妻倒也罢了,女儿齐心年方十六,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乡下人见识少,难保不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表哥勾走了心,齐心齐心,没了心,还算是齐家人吗?
齐老汉也看出来了,自己的老妻早对李茂上了心,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当女婿看,若不是二儿子齐皓一直在耳边聒噪说李茂来历不明,她老人家或者早打起了招李茂上门做女婿的念头了。
“我要走了。”
李茂看出了这一家人的为难,主动提了出来。
这话是在晚饭桌上说的,话出口后,全家人都陷入了沉默,坐在李茂对面的齐心深深地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身子骨还没养好,这么急着回去……”
老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二儿子投来的恶狠狠的目光阻止了。
“你来俺们家这么长时间,俺们都没问过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有家吗?”
“大哥,问这话就没意思了,英雄不问出身,几个月都没问了,这如今都要走了,还问个啥?”
老大恶狠狠地瞪了眼老二,兄弟俩自幼就不和睦,老二恨爹娘偏心,什么都尽着老大,老大则恨老二对他这个兄长越来越不尊重。
“我老家是河中府,来郓州做买卖,做买卖难免跟人结仇,郓帅病死,城里发生兵乱,仇人雇凶害我,才落到这步田地。大恩不言谢,此番我若能回到河中,必以千金酬谢。”
“还千金相谢,你有钱,先把药钱给了吧。”
“老二/二哥。”
齐皓的话引起众怒,全家齐声征讨,老二心中不服,却也只能低下头去。李茂也不说什么,刚才的承诺若换在几个月前自然是轻飘飘的一句话,现在呢?
“人呐,不管在外面混的咋样,早晚都要叶落归根,你要回乡,我不拦着你。”齐老汉目光在家人身上走了一圈,望向李茂,鼓励道:“人这一辈子免不了起起落落,看开就好,舅舅祝你一路顺风。”
老汉端起一碗水,说的:“咱们以水代酒,祝你们大表哥一路顺风。”
这就是一碗寡淡无味的井水,李茂喝在嘴里却如喝了一碗滚烫的铁汁,烧的五脏六腑一起烂了。送别的家宴其实就比平日多了几张面饼,另外宰了一只鸡,熬了一大锅汤。
老大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鸡汤,嘴里碎碎念叨她娘儿俩没福气落不到吃。老二听了嘿嘿冷笑,老大听了脸上绷不住,终于找了个借口,劈脸扇了他媳妇一巴掌。
媳妇借机发飙,把淤积在心底的恶气一股脑地泼了出来,跟丈夫当面锣对面鼓的干了起来,老二趁机兴风作浪,逼着老大下狠手狠狠地抽了媳妇一顿。
这顿送别宴就在老大媳妇杀猪般的惨叫声中匆匆结束,打了妻子,老大颇为心疼,因此饭一结束就回屋去哄媳妇,因为要出远门,老二就出门和伙伴们告别。
齐家母女在灶间洗洗涮涮时,邻居家又传来了哭闹声,整个庄子一起受灾,大火一起要外出,平民百姓安土重迁,出趟门不容易。
这年头虽然算不上兵荒马乱,外面到底也不平靖,兵、匪、官、盗、土豪、劣绅、奸商,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加之疾病流行,医疗条件差,多少人出去了就回不来,故而每次出远门都算得上是场生离死别。
齐家老汉早年间做过村正,虽然家族破败了,到底威望还在,遇到邻里纠纷,现任村正摆布不开的还要请他出面。
村正来报信说隔壁打了起来,齐家老汉就和老伴一道过去劝解。老伴临走时嘱咐齐心洗刷好锅碗后把耕牛喂一下,那可是全家的命根子,逃荒要饭也得把它保住。否则即便过了荒年,全家也没有活路。
齐家一家从不让李茂做什么,但李茂总是尽其所能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眼下他就蹲在铡刀旁边铡草料,铡刀价格不菲,全村就一架,各户轮流着用。
铡草可是个技术活,李茂操刀不久,手段未免生疏,齐心就掐着腰站在旁边指挥,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口才可是一般,思路也不够清晰,东一榔头西一锤,说的不清不楚,忙的李茂满头大汗。
齐心就咯咯地笑了起来,骂李茂是笨蛋。
李茂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望见齐心还在那笑,便不高兴地说:“笑什么笑,留神闪了舌头,掉了牙,嫁不了人。”
“滚。”齐心娇嗔道,说完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未等李茂回过神来,十六岁的少女忽然投怀入抱,哭的泪人一般。李茂捧起齐心的脸,吻了她。然后说:“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我一定回来接你。”
齐心使劲点点头,道:“我等着。”
二人还要多说两句话,院门突然被人撞开了,老二齐皓风风火火奔了进来,一头扎进柴房,摸了把铁叉就往外跑,至始至终未对院子里杵着的两根木桩瞅一眼。
院外很快就传来了打野猪的声音,据说有头大野猪带着一家三口闯到村外的田地里啃食高粱杆子,这可是送上门的美食,打了野猪,家家都能打顿牙祭,不过野猪这畜牲凶猛的很,人少没家伙可不成,听说老二去打野猪,在屋里哄媳妇的老大忍不住冲了出来,扯了把铁锹就跑了出去。
他走后不久,老大媳妇也出了屋子,发髻散乱,衣衫有些不整,她尴尬地朝李茂和小姑子笑了笑,把俩孩子往屋里一锁,忙着出门看热闹去了。
院子里空落落的,李茂尴尬地朝齐心笑了笑,说:“都忘了大哥大嫂也在。”
齐心拢了拢头发,笑道:“我哥脾气不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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