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表面的真相
却怎知妾有情而郎无意,朱婉儿的狂热和迷恋在倪忍看来却是一钱不值,他对她一直不冷不热,若即若离,这让她无比痛苦,也因此更加迷恋痴狂,她的闺中密友和亲人百般劝说无效后都说她魔怔了,连一直暗恋她的大师兄万达山也一怒之下与人订了婚。
朱婉儿像头穷途末路的猛兽,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不管那个男子怎么不待见她,她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事情的转机是一个月前,一个暖风熏人的夏日黄昏,倪忍主动约了她,二人来到城中曲舍饮酒作乐,喝的半熏时,他把她带到院中水榭边,在花柳丛中,月亮底下,他亲吻了她,她突然被巨大的幸福包裹中,整个人就处在眩晕的迷茫状态。这个时候他告诉她一个惊天大秘密,节度使李师古曾灭其家门,他忍辱偷生潜伏在节度使府,目的就是能有朝一日手刃仇人,为家族报仇。
他直言不讳地说需要她的帮助,并承诺事成之后可以与她远走高飞,去南方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一起耕作,一起仰望星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朱婉儿的叔叔朱三在节度使府当差三十年,深得李氏父子的信赖,是最有可能接近李师古的人,倪忍主动接近她的目的已不言自明,但朱婉儿并不在乎,这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女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无怨无悔地为他筹划。
生不求同年,死但求同穴,为了坚贞的爱情,她是豁出去了。
为了帮助心爱的男人实现复仇计划,十天前,她忍气吞声,放下骄傲的架子下厨为裴夫人煲了一份汤。她们朱家的家传手艺绝非浪得虚名,朱婉儿聪明伶俐,悟性极高,年纪轻轻却得了朱三的真传,只是她有些厌恶家厨的这个身份,下定决心绝不拿这份手艺混饭吃,为倪忍破戒究竟值不值,她深思熟虑过,结论是值!
一份汤俘获了裴夫人的心,趁着裴夫人高兴,她趁机提出转行给裴夫人做厨子,这当然好,家奴侍婢长大嫁人后或转做乳娘或转做厨娘,别无第三条路可走,惟如此才能在家主身边待的长久,裴夫人是真心喜欢朱婉儿的,偏偏肚子又不争气,生不出多余的子女来让她抚养,要想长留她在身边,只能让她转型做厨娘。
第一步计划得逞,朱婉儿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意,他们朱家在李府当差三十年,李家并无丝毫亏待,骗取最疼爱自己的裴夫人的信任帮着外人来毒杀她的丈夫,朱婉儿想想就浑身发冷,但想到倪忍蹙着眉头低语喃喃地诉说家族的惨况,朱婉儿又犹豫了,待想起他如孩子般地笑着描述二人未来的美好生活,朱婉儿最终还是动摇了。她在心中把李家历年来欺压朱家的旧账一笔一笔地翻出来,以激发同仇敌忾之心,甚至把伯父嫖。娼染大疮病死的责任也归咎到李师古的身上,但结果还是让朱婉儿感到不安,这三十年来李家真的没有多少对不起他们的地方,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磕碰实在无法支撑她刺杀李师古的决心。
不过若把李家割据地方不遵皇命的悖逆罪行算上,刺杀李师古就显得顺理成章了,她不仅不需要自责,还有一种替天行道的痛快。
在倪忍的帮助下,她把李家三代割据淄青以来的种种恶行摆在一起,终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李师古该死,甚至他那位芳华万千,秉性纯良,乐善好施的夫人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虽修有私德,奈何昧于公义,帮着夫君作恶,完全在可杀之列。
说服了内心,朱婉儿变得比倪忍还要激进,她主动担当起刺探李师古行踪的危险任务,她做的很好,凭着裴夫人的宠信,她很快就摸清了李师古的活动规律,并主动帮助倪忍分析在哪处动手风险最小,成功几率最大。几天前她从裴夫人处得知李师古将去郊外小松林打猎,便连夜将消息透露给倪忍,倪忍定计就在小松林动手,朱婉儿又主动提出由她在菜里下毒,倪忍坚持不肯,说不愿意让她去冒险,朱婉儿跟他说别傻了,如果行刺失败,你我谁都难逃一死,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能拼死搏一搏。成了,我们远走高飞,隐居山林,逍遥下半辈子。败了,我们共赴黄泉,在地下含笑千年。倪忍哭了,抱着她嚎啕大哭,那是他第一次抱她,她浑身发抖,却没有任何特别的感动,反倒觉得倪忍有严重的口臭。
倪忍后来刺臂发誓一生一世永远对朱婉儿好,又拉着她对月盟誓,相约永不相弃。
朱婉儿是个聪明的姑娘,有的是办法说服叔叔朱三带上她一道去小松林,她怀揣着小鹿在厨房里寻觅下毒的良机。李茂不期走了进来,李茂是个生面孔,一进门就盯着她不放,这让朱婉儿极度紧张,她越是想平复内心的波澜,那波澜却愈加凶猛,以至于拿刀的手都开始颤抖,这迫使她不得不不时地停下来甩甩手臂,却不料这个动作更加暴露了她,原本李茂只是以寻贼的姿态四面撒网,现在却变成了重点抓她这条大鱼。
有朱三在李茂不能把她怎么样,但精心筹划的计谋却因此破败,她强压心中的恨意,按照倪忍给她筹划的退路先行退出,刺杀李师古的方案有好几个,在酒菜里下毒只是备选方案之一,这个方案成功的几率其实并不高,李师古的饭菜在进口前例行要经过三路人马的检验,她这么做无非是起一个混淆视听的作用,目的是掩护情郎动手。现在她提前暴露,悔恨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她这个环节的失败并不意味着整个计划的失败,只要不打草惊蛇,他依旧有成功的希望,到时候他还需要由她来接应撤退,她还有与情郎共同奋斗,同赴黄泉的机会,她从容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营门口的卫士中有倪忍的同党,是谁她不清楚,但作为计划的一环,会有人在那接应她留下,她顺利地留在了营门口的值房里,与一群对她直吞口水的蛮汉们东拉西扯,她料定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但那种目光却是她极端的厌恶的。为了情郎,这一切她都忍了。
营内如期发生了事变,但倪忍却没有应约出现在她面前,那一刻她内心无比平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李长山的人奉命驱逐闲杂人等,她也在被驱逐之列,她平静地离开,没有被任何人怀疑。走出营门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令她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是她心里没有任何冲进去与情郎同生共死的念头。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如果他死了,她应该完成他未竟之事,徒然赴死,虽然壮烈,却于事无补。这个念头说服她平安离开小松林,但此后便开始不停地噬咬她的内心,自己的公然背叛和疑心对方的动机不纯像一条贪婪的双头蛇不停地侵吞她的心。
第163章 表面真相 续
李茂见她久不作声,又道:“倪忍在牢中已经把你供了出来,相公看在朱师傅的面子上,又念你年幼无知,才对你网开一面,你不知痛改前非,竟还变本加厉地来挟持我,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得了你的情郎?”
朱婉儿柳眉一竖:“你胡说八道,倪哥怎么会出卖我?”
李茂笑道:“傻丫头,他根本就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感情,利用你的幼稚无知。”
“你……”
朱婉儿向前跨了一步,刀锋直抵李茂眉心:“你起来!”
她厉声喝道,面目狰狞。李茂慢慢地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他直勾勾地盯着朱婉儿的胸脯:“其实你知道这么做是错的,其实你也知道他是在利用你,其实你根本没有想过陪她一起去死。你其实是恨他的。”
“你胡说!”
“若不然,你当时为何不冲回去找他?你爱他,也希望得到他对你的爱,从内心深处来说你希望这份爱是平等的,他假爱之名在利用你,你心知肚明,却不肯承认,你是个要强的姑娘,少女的虚荣和骄傲让你挣扎不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进他布下的陷阱,却不肯离开,但你其实是不甘心的。你想去见他,目的是什么,陪他一起死?他必死无疑,你只需自尽便可,在阴间的广阔天地里,你们同时脱离了肉体的束缚,精神是自由的,想见面很容易,长相厮守也不是难事,你为何偏偏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见他?你是想向他求证一件事,你想问他他究竟是否真的爱过你,这个问题我可以替他回答你,没有,至始至终都没有,他只是在哄你利用你,这一点你其实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朱婉儿哼出一丝冷笑,不知如何辩解。
李茂伸出手,在朱婉儿的刀身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嗡地一声响,刀锋偏离了他的眉心,朱婉儿骤然惊觉,手腕一翻,顺手一刀向李茂脖颈上割去,这一刀角度刁钻,灵巧无比,但劲道和准头都差了点,因此也就走了空。
李茂以她为轴,拧身一旋,到了她的身后,背靠着背,弓腰,斜插步,反探臂一拢,抱住了她的腰,蹲身稍稍用力,朱婉儿便倒翻了过来,她除了厨刀用的好,并不会任何武功,惊叫一声后,头朝下栽了过去。李茂忙又是一拢,箍住了她的双腿,朱婉儿脚朝上头朝下,手中刀脱手,完全失去了反抗之力。
这个姿势不大雅观,她又是个讲体面的人,李茂赶紧把她翻转过来,朱婉儿吸了吸鼻子,呼哧喘了两口气后,呆立在那如一尊木雕。下一刻,她眼圈一红,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腮帮滚了下来。李茂忽然有些心软,他道:“倪忍是在骗你,但他不像是个软骨头,我判断他应该不会出卖你。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只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李茂把刀把递向她,朱婉儿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插在腰间的皮鞘里,皮鞘装饰精美,这柄刀是裴夫人赠给她的。
她抹了抹眼睛,冷笑着问李茂:“你肯放了我?这可是个立功受奖的机会?”
李茂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你若陷入此案,死的可不是你一个人,朱家难保不会被满门抄斩,连你死去的父母也会被开馆戮尸。醒了就忘了吧,权当这是一场梦。”
李茂走了,留下满堂的金碧辉煌,朱婉儿强硬地站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泪水磅礴而出,整个人突然像被掏空了的树干,颓然委顿在地,再也站不起身。
李茂背着双手踱出小院,一脸猎艳归来的满足,尚未到坊门,便被一行骑士拦住,众人见他并不下马,手按刀柄虎视眈眈,领头的小校脸上有道刀疤,望之骇人,他冷冷地说道:“李押衙,高判官有请。”高沐就在不远处的一间茶室,独坐喝茶,茶室门口跪着三个菜农模样的人,李茂认得正是朱婉儿的三个随从。
为示清白,李茂各踹了三人一脚,踹完哈哈一笑,坐在了高沐的对面,众卫士冷着脸分列两旁监押着李茂,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
高沐笑了笑,使了个眼色,众卫士后退三步,手却仍旧按在刀柄上。李茂是练家子,单看众人扶刀的手势便知个个刀法不俗,高沐此来用意不善。
“他们倒打一耙,把朱师傅卷了进去,有人要藉此大做文章,茂华依你看该当如何?”
李茂道:“不明真相,难以计策。”
高沐道:“一个多月前,铜虎头得到消息:宣武韩弘帐下的孙搏虎又来了郓州,孙搏虎也是老朋友了,一年总要来两回,来了就收买刺客行刺节帅,这回他找的是徐州倪家的余孽倪忍。倪家是徐州土著世家,大历年间曾助先帅夺取徐州,功劳甚大,此后李家与倪家互通婚姻,恩宠甚重,怎奈人心不足蛇吞象。建中年间,天子受佞臣蛊惑出兵淄青,倪家竟勾结李家不肖子李淆阴谋诱杀先帅,事情败露,便与李淆一起夺了徐州城,致使先帅痛失重邑,抑郁而终。”
大历十二年,汴宋节度使李灵曜叛变,淄青平卢军节度使李正己乘机占领曹、濮、徐、兖、郓州等五州,加原有淄青等十州,共有十五州,将首府由青州迁至郓州,淄青的势力达到鼎盛。建中二年李正己病死,其子李纳封锁消息,自领军政。八月始发丧,请袭父位,长安不许。李纳派高彦昭守濮阳。十月,李纳攻打宋州,遣其将王温会同魏博将信都承庆共攻徐州,徐州刺史李淆率兵抵抗,朝廷命宣武节度刘洽(即刘玄佐)与神策将曲环增援徐州,大败李纳,打通东南漕运。
倪家助李淆起兵对抗李纳,致使李纳兵败,丢失了徐州,这段恩怨就此结下,至于是倪家暗助李淆背叛李纳,还是李淆胁迫倪家反叛,却因李淆已去长安,倪家被灭门而成为一桩无头公案。
“相公接掌淄青帅印后,给铜虎头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彻底清算倪家,一夜之间倪家上下三百九十六口葬身火海,累代积攒的财富也在一夜间化为灰烬。倪忍是倪家家主倪雅奇与一个扬州歌姬生的野种,不入倪家族谱。倪雅奇死后他读书不成,改习武艺,后犯禁杀人,在淮南无处容身,相公见他可怜这才收容他在内军,一直信任有加,可恨白眼狼儿养不熟,他一心想着为遗弃他的家族报仇。”
李茂问道:“这是事后查明,还是预先就知道?”
高沐笑道:“你不该怀疑铜虎头的侦听的本事。”这倒也是,铜虎头无风尚起三尺浪,又岂会对这样一个有问题的人听之任之呢,李茂嗅到了一股阴谋的气味。
第164章 当家的甜头
“孙搏虎用重金收买了他,给他配了助手,又送了金蟾霜和定海针,哦,就是那支中空的钢针。倪忍自度无法接近相公,就色诱骗朱婉儿为内应。但他的火候到底还是差了点,被朱师傅一眼看穿,朱师傅的忠诚你无须怀疑。相公决定将计就计,揪出孙搏虎,再顺藤摸瓜把潜伏在郓州的虾兵蟹将们来个一网打尽。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眼见败亡,竟倒打一耙把朱师傅卷了进去。”
李茂道:“朱师傅也参与了此事?”
高沐道:“坏只坏在一句话上,那天他劝朱婉儿走时曾说‘早点出去,今日不同往常’。他知道我们的计划,情急之下说了这句话。倪忍供认婉儿姑娘是他的同党,那些人就揪住这个不放,污蔑说朱师傅是在为她通风报信,朱师傅是百口难辨。”
李茂感到脊背上有些发冷,朱三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只要高沐肯为他证明,顶多不过是一个无心之失,断不至于把命丢了。高沐说的“那些人”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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