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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招商局回来已经十一点多了,高志强拿着毛巾,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这才坐到桌边,定定神,然后打通了宋晓波办公室的电话。宋晓波却不在,接电话的人说是出差去了。高志强便去拨他的手机,电话里一个女声说,你所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过一会儿,再揿重拨号,电话还是同样的声音。如此三番五次,宋晓波的手机一直没能打通。见下班时间已到,想起戴看兰在兰溪屋里等着他,就放下电话,过去关了办公室的门,回来打开电脑,输了密码,登陆到0ICQ,进入他俩的兰溪屋。戴看兰的代号立即跳上了屏幕,后面一行字写道,你还不进来?是不是女秘书缠住了?高志强笑了笑,立即在自己的代号后面敲了一行字,女秘书可没你漂亮,无法让我动心。戴看兰说,你们男人真缺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说无法让你动心。高志强说,你是我碗里的又是我锅里的。戴看兰说,别臭美了,你以为你是谁?高志强说,我是临紫市委副书记。戴看兰说,市委副书记?市委副书记是个什么角色?不就一个副厅级吗?你到省城来走走看,你到厕所里打一转出来就会碰上一桌副厅级。高志强说,那要看什么厕所,如果你走进北京的厕所,碰到的就不仅仅是副厅级,恐怕都是副部级。
每次进入兰溪屋,两人总要先开几句玩笑,开得很随意。高志强也觉得奇怪,这样的玩笑他们仅仅在网上开一开,一日。两人见了面,尽管也会开开心心调侃两句,却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么放得开。高志强想,虚拟的东西终归是。虚拟的,就像梦一样,梦里的东西毕竟是梦幻泡影,因此就是彼此相知的人在虚拟的环境里说的话也不会太当真,谁会对梦太当真?不当真才放得开,不当真才会这么油滑放肆。但一个人不可能没有梦呀,梦也是现实的一种补充,所以好多人都愿意到网上去寻梦。高志强想,他和戴看兰大概就是因为不在一个城市里,难得在现实中走到一处,才到虚拟的世界里去团聚。
也许是走了神,高志强手上的动作就慢了半拍,戴看兰就在那边催促道,你到底还在不在电脑旁?我还有正事要跟你说哩。高志强说,你说吧。戴看兰说,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中组部昨天来了个电话,今年上半年要在中央党校办一个班,每个省派一到两名地市级主要领导去学习。高志强说,这与我有关吗?戴看兰说,也许有也许没有。高志强说,定了人了吗?戴看兰说,暂时还不太清楚。高志强说,会定谁呢?会不会定我?戴看兰说,这是常委领导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高志强说,你的意思是……戴看兰说,我也没什么意思,只不过给你提供一个小道消息而已。
好一个小道消息!从省委组织部处长那里出来的哪一条消息是小道消息?高志强跟戴看兰道过别,退出兰溪屋后,半天也没明白戴看兰跟他说这事的真正意图来。高志强在桌旁出了一会儿神,突然想起还没跟宋晓波联系上,又给宋晓波打了两次电话,可话筒里还是那个女声。高志强就离开办公室,回屋吃了中饭,下午上班后又继续给宋晓波打电话。还是没通。直到四点过后,高志强才终于跟宋晓波联系上。宋晓波在电话里嬉皮笑脸地说,高大书记架子蛮大的嘛,牛副书记想请你回个电话你也躲着这个时候才露面。高志强说,先说清楚了,到底是你躲着还是我躲着?我从上午就开始给你打电话,你总是不在服务区,直到现在才打通。宋晓波说,你别骗我,我们是十一点多才上山的,此前信号好得很。高志强说,上山,上什么山?宋晓波说,国家林业部来了一个副部长,到你们临紫隔壁的黎西市考察退耕还林项目,牛副书记亲自作陪,想偷上午的空歇见你一面,谁知你却杳无音讯,不肯给面子。
高志强心头一动,意识到这个时候牛副书记要见他,一定会有什么重要事情。于是赶忙说,你们今天不会离开黎西吧?宋晓波半开玩笑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牛副书记是来陪副部长的,人家可是京官,牛副书记怎么做得了主?高志强说,你别看我的笑话了,你告诉牛副书记,我这就出发赶往黎西。
第三章
下午五点左右的样子,高志强带着秘书小马离开了临紫市区。黎西在临紫市的西南方向,一路上山高水深,加上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小车左右摇晃着,走起来很是吃力。出了紫西区,又过了两个县,便进入了南安县地界。这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惊雷乍响,旋即大雨倾盆而下,前面的公路都蒙在了雨雾之中。司机小罗只得将车灯打亮,低速前行。高志强曾在南安县做过半任书记,他最不满意的就是这条始建于解放初期,几十年没有好好维修和扩建的紫黎公路。高志强曾几次上省城进北京,要了好几千万的低息扶贫贷款,准备将南安县域内的紫黎公路扩建一次,无奈书记任期未满,组织上就让他做了临紫市委组织部长,紫黎公路的扩建上马没几天就停了工,那几千万扶贫款一部分被新一届县委领导拿去搞了所谓的经济开发区,还有一部分被扶贫办的人挪到广东买了几块地皮,至今地皮还没脱手。高志强气得差点要吐血了,恨不得撤了南安县领导人的职,却无奈这些人都有硬后台,只好作罢。高志强做了市委副书记后,又在市常委会上旧话重提,建议推举得力干将上北京争取专项资金,把横穿临紫七县一区的紫黎公路扩建成上等级的公路。但常委意见一直统一不起来,有的说,现在企业纷纷倒闭,工人下岗在家,要集中精力搞好企业资产重组,想法注入资金,恢复生产,以维护社会稳定,扩建紫黎公路的时机还不成熟;有的说,临紫是两千多年的老城了,过去的基本建设总是零打碎敲的,连一栋像样点的高楼都没有,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加大力度搞好城市建设,树立城市形象,以便筑巢引凤,招商引资,形成以城市经济带动县区经济共同繁荣的大格局,至于紫黎公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缓几天也没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光高志强一个人喊叫几声,那是撑不起台子的,紫黎公路的事就这么拖着,直到如今还没有列入常委的议事日程。高志强想,有一天如果自己主政临紫,那一定要把这条公路的扩建搞起来。
大雨还在下着。小车开出南安地界后,又过了三个县,抵达临紫市最西边的宁阳县。路面一下子开阔平坦起来。小罗长出一口气,说,整个I临紫市就宁阳县的路是人走的。接着一踩油门,小车飞速往前飙去。高志强知道这是毕云天的功劳。毕云天曾在宁阳做过两届县委书记,他是下死决心,顶住种种不同意见,才把这段路扩建起来的。说句内心话,在目前临紫市委政府两大班子里面,高志强最佩服的也就毕云天一人。毕云天做县委书记时的事不说,他任市政府副市长后,无论是分管城建交通,还是文化教育,哪一样都有所建树,不像我们一些万金油干部,安排在任何位置都会把报告做得头头是道,把权力运用到极致,但就是不干实事。高志强想,如果由自己做市委书记和市长,一定要给毕云天压副重担,至少也得任他个常务副市长之类的职务。
出了宁阳县便是黎西地域了。雨开始小起来,慢慢便停住了。高志强问小马几点了,小马伸手按亮车棚上的顶灯,看看表说,九点多了。高志强说,走了五个小时才走了二百多公里的路程,如果路好又不下雨的话,最多也就三个小时。又说,你们饿了没有?要不要找个地方解决一下问题?小马说,小罗你看呢?小罗说,趁现在雨停了下来,快赶路吧,到黎西再吃晚饭也不迟。小马也说,是呀,看这天色,过一阵这雨说不定又会下下来的。高志强说,好吧,到了车上,你们是领导。小马小罗就笑笑,不再吱声。
黎西市这边的路好走得多,十点多车子便进入了黎西市区。一条宽阔的水泥大道展现在眼前,两旁是整齐划一的高杆,一盏盏彩灯高悬其上,把一条大道映照得五光十色,壮观无比。小罗放慢了车速,仿佛是想多欣赏几眼这难得的好景。小马打开窗户,将头伸出去张望着,一边赞叹道,哎呀,好美丽好气派哟!高志强也有一种进入了大都市的感觉。其实黎西市区也就十几万人口,只有临紫市区人口的一半,可人家就是会办事,把一条进城的大道装饰得如此豪华大气。高志强心里说,怪不得人家黎西市的主要领导上得那么快,相比之下,临紫市的领导则老呆着不动,多年难得一升。就说现任书记老文吧,干了快两届了,至今还没有要升迁的迹象,而文书记不动,他们这些副书记副市长也就难得有进步。正这么思想着,这条足足有十五公里长的大道不觉已经走完,现在车子已经进入城区。小马问高志强,要不要给黎西市委领导打个电话?高志强说,先随便吃点东西吧,然后再跟他们联系也不迟。小罗于是将车开到一家餐馆前停下,三人进去吃了顿便饭。走出餐馆时,天上又下起了大雨,那势头比下午的大雨有过之而无不及。上车后,高志强就给宋晓波打电话,说自己已经到了黎西城里,问他在哪里。宋晓波说,我们还在乡下,山洪冲垮了路基,我们已困了两个多小时了。高志强说,要不要我去接你们?宋晓波说,你要来就开架直升飞机来吧。高志强只好作罢,让小马给黎西市常委值班室打电话,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
接待高志强的是黎西市的一位姓杨的副书记。因为牛副书记一行的住地都在黎西宾馆,杨副书记就征得高志强的同意,将他们三个也安排在黎西宾馆住下,联系起来方便些。单人套问已经没有了,杨副书记只得让服务员开了两个双人间,小马和小罗一间,高志强一间。杨副书记和高志强也算是同僚了,常在一起开会什么的,所以房里只他们两个的时候,说话就随便起来。杨副书记话里有话道,高书记你真是消息灵通之人,牛副书记一到黎西你就立马跟了过来。高志强说,听口气你是不欢迎我到黎西来啰。杨副书记笑道,欢迎欢迎,隔壁邻居,山相连水相接,黎西划之前,大半都属临紫管辖。高志强说,是嘛,当年王昌龄在黎西送友人赴临紫的紫山县上任时,曾有诗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就道尽了两地的密切联系。杨副书记说,高书记真是博闻强记,王昌龄的诗就刻在黎西市南十公里处的芙蓉楼里,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高志强说,杨兄的美意我领了,这次就免了吧,见过牛副书记后,我就得赶回临紫,好多事情都急着要处理呢。杨副书记说,牛副书记要接见你,想必是有什么好事吧?高志强说,哪来那么多的好事?只不过许久没见面了,牛副书记想跟我叙叙旧。杨副书记笑道,我听人说当年牛副书记在下面做地委书记时,你正在晏副书记身边,牛副书记要见晏副书记,都是你做的安排。高志强也笑道,你也相信这些民间文学?杨副书记说,这可不是民间文学,而是正宗的官方文学,官场上谁不知牛副书记是晏副书记的人?如果不是晏副书记的作用,姓牛的能这么顺利地做到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吗?现在晏副书记虽然下去了,但有牛副书记在上头,你姓高的进步一定很快。高志强摇摇手道,哪像你说的这么容易?我现在不是和你一样,都是副官吗?杨副书记说,你怎么能跟我们这些从基层上来的人比呢?我们这些人无根无底,只能做一辈子的基层干部,要在地方上干到进火葬场的那一天。
高志强实在不想在这样的地方谈论这些敏感的话题,便不再接杨副书记的话茬。这位杨副书记比高志强要大十来岁,五十多了,是从过去的公社区政府再到县政府县委一路干上来的,工作能力很有一套,不足的是管不住自己的一张嘴,要不然早就干上市长市委书记了。为了转移话题,高志强特意看看表,说,都十一点多了,牛副书记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杨副书记说,是呀,据说他们受阻的乡政府已在抢修那条垮了的路,几个小时了也该修好了嘛。说着拿起手机给那乡里的书记打电话。那书记回话说,他正在现场组织抢修,还有个把小时就能修好了。高志强就问杨副书记,那里离市里多远?杨副书记说,也不远,三十多公里的样子。高志强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不然我早就赶过去了。又说,杨书记你告诉我怎么走,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到现场去看看。杨副书记说,告诉你你也不知怎么走,还不如我给你带带路。高志强心想,这个杨副书记还真是个热心肠,感激地说,劳你的大驾,真不好意思。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上车后,高志强说,这么大的雨,那路怎么抢修嘛。杨副书记说,不抢修不行呀,那位副部长明天下午要飞北京,中午必须赶到省城,晚上到不了黎西,计划就要落空。何况人家是来我们黎西考察退耕还林项目,那是好几千万的款子,我们到哪里去捡这些钞票?高志强说,那你们怎么不另派车把他们接出来?杨副书记说,我们也想这么做,无奈那位副部长执意不肯,说是已经给地方添了不少麻烦,他们等等没关系。
四十分钟后,高志强几个就赶到了现场。老远就听见马达在突突叫得响亮,近前一看,原来是开着临时发电机。二十多个民工冒着大雨,扛的扛木条,夯的夯木桩,砌的砌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