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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笔。在签名的地儿看到他的名字。一共三个字,除了为首的一个“朱”外,其余的看不清楚。他的名字前边是个冒号。冒号的前边写着“院长”两个字。我在下面的“学生”处紧挨着冒号签了名字。他前后签了两次名。他没有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我本来以为他会问些类似的话,也抽空想好了如何回答。但他没有这么问。
“好了,就这些。”我听见他这么说。我问他是不是可以走了。他“嗯”了一声。声音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像是打了个嗝儿。我抓起桌上签过的几张纸起身要走,但不知怎么回事,一张纸从我手中滑了下来,在半空中悠悠荡了两下,落在院长脚下。院长向后撤了撤椅子,我赶在他之前弯腰捡了起来。他也象征性地倾了倾身子。“祝你一路走好!”他说。他脸上没有带笑,很正经的样子。他说完,我就出去了。
一出门,我立马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发生微妙的变化。它们和我之间好像一下子用什么东西隔开了。我觉得如同在拿着望远镜看它们。或者说,它们现在仿佛是树上的鸟巢,而我站在树底下朝上张望。不管怎么说,自我在纸上落笔的那一刻,我就不属于这儿了。一切也因此失去了原有的意义。甚至就连空气的味道都有些不一样。它们很大一部分都成了过去的东西。坐在办公室里、吃的有点胖的那个人是朱院长。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现在我只能说他曾经教过我一些东西,尽管对我来说没有丝毫意义,但他尽力了。某个时候我会想起来他在我离开前祝我一路走好,虽然这让我耿耿于怀,或者说我觉得他用这个词并不是很得当。就是这样。不过,这已经过去,就没再多想。不时地也会想起,直觉得好笑而已。
广播里又响起了音乐。是一首老歌。我记得在哪儿听过,很熟悉,当我去想的当儿又很模糊。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欧阳听说我要离开,显得不可思议。表面上看,也有些难过。不过,像这种东西不好说。我的意思是那些对我境遇表示同情的人一顿饭工夫没准就把我的事儿连着食物一块消化掉了。当然,这话也未必全对。
我想起了妈妈。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说起。总之,我不想伤她的心。这是我最不愿做的。我路过食堂。现在已经过了吃饭时间。我进去看了看,底下没一个人。我绕着窗口走来走去,走了整整一下午。我弄清楚一些事情。它们乱乱的。没有头绪。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除了我觉得有些饿了之外,没有任何收获。只有几只苍蝇总在我眼前飞来飞去。
直到我又走出食堂,才见到清洁卫生的阿姨在二楼的扶梯上拖地。我觉得好长时间内,她是我看到第一个人。穿过大厅的当儿,她瞟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但我又说不上来具体怪在哪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那帮苍蝇冬天该如何过冬这码子事儿。。尽管这对我来说难以想见,可以肯定的是,它们总会有办法的。说实话,即使这样,我感不到一丝失意。诚然,事情有些麻烦。摆在我面前的无疑是副烂摊子,或许正因为它是些烂摊子,我才顾不上太多,一心只想着把它收拾妥当。
还有一件事,就是怎么说,我一直挂念着一个女孩。我只知道她的名字,除此之外对她一无所知。我们基本上没说过话。但我觉得她有意和我交往。我们每次碰到一起,她总是喜形于色。有一回,她叫着我的名字主动和我打招呼。当时我没放在心上。现在回头想想,她或许真的对我有意思也未可知。而那时没准伤害了她的感情。眼下,我在这儿的时日不多了。我想约她出来聊聊,交个朋友。也给自己一个交代,更主要的,我不想留下缺憾。我通过一个朋友的朋友弄到了她宿舍的号码。
我把电话打了过去。是她接的。我问她最近忙些什么。她问我是谁。我如实说了。
'文'“你谁?”她提高嗓门问。
'人'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倒忘了何时开始认得她的声音。
'书'“……我好像不认识你。”
'屋'我接着说我前天在路上恰巧碰见过她。我以为这样会勾起她的回忆,让她记起我来。
“…………”
“我只想知道你最近忙些什么?”我说。
从话筒里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说话声。我“喂”了几声,没人理会。我听见那边的门被砰地推开。末了,有人把电话挂了。我以为她有什么事忙去了,就守在电话旁等她打过来。我等了三个钟头,其间来了个电话'Zei8。Com电子书下载:。 '。我飞快地跳下床去接,却是个男人的声音。他问我要不要凉席。我说不用。他又喋喋不休地说他那里卖着香烟啤酒各种零食,还有裤衩毛巾。我就挂了电话。我本想就这样算了,但到了第二天。我觉得她可能是在生我的气,毕竟是我忽视她在先的。翌日,睡觉前我鼓起勇气又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通后,我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谁啊?不认识……”
我跟她开玩笑说:“我上次问你最近忙些什么,你还没回答我,我等了你一晚上……”
“……真恶心。”
“……”
我怔怔地一时想不起来话说。过了会儿,话筒里又响起她的声儿。
“你谁啊?……”
她这样说,反倒让我轻松不少。我放下了话筒,觉得这个事儿总算了结了。我感到很高兴,像卸下了包袱似得。总之,我感觉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第七节 隐忧
总的来说,我和玲交往有一段时间了。我们的关系可以说很融洽,我的意思是至少没有不愉快的事发生。这样一来,事情似乎有些眉目了。然而,有一回事让我发觉我和她的情感并不像我预料的那样靠谱。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回,玲的朋友要结婚。她自然在邀请之列。她把这事儿跟我说了,问我有没有空儿陪她过去。我听她这么说心里也很高兴,就答应了下来。当天,我特意请了个假,和玲一块参加那个婚宴。
结婚的一对新人都是外地人,二十三四岁左右。长相都不赖,看着也很般配。就我个人而言,他们不论是婚礼还是婚宴都称不上排场。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婚宴在一家中等档次的酒店举行。新郎穿着燕尾服西裤,新娘是一身抹胸连衣裙,很像那麽回事。末了,他们逐桌地敬酒。轮到我们这一桌的当儿,她那同事不住地打趣她。她说话儿的时候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我。她们说着说着就扯到我身上。玲就有些着急,忙不迭地解释我们的关系。不管怎么说,她把我们说成是普通朋友。她说这话的样儿不像是在敷衍。我是这么觉得。
在之后的一次闲聊中,小姑娘见我一脸的郁闷,问我有什么烦心事。我没说话。她见我一个劲儿抽烟,猜到我一定有什么心事。接着她把我的烟夺了去,除非我说出来她才给我。我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刚打着火,她又冷不丁地把火机抢了去。我问她要,她就朝我撇嘴。我只好把这事给她说了说。她没问别的,只问我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孩。我说有点。她点着了剩下的半截烟,塞到嘴里吸了起来。
“干嘛不说话?”我说。
烟,丝丝缕缕的。在空中飘舞着。
“……要我说什么?”
我看她一眼。
她呢,一动不动,只望着吐出来的烟雾发呆。
“我弄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
“你怎么看?”
我问她。
她说这事我只能亲自去问她自个儿。
“……这话倒是真的。”
我说。我听见她轻微地咳了一下,就伸手在她面前摆了摆。袅袅上升的烟儿被切成几段乱成一团。隔了一会儿,她又点了支烟。
我想起什么似地说,我之前是不是什么时候问过她为什么抽烟这回事。
“好像有过,似乎也没有。……”
我感觉像一下子被时光抛回去很远一样。这样的场景恍惚在哪儿遇见过。梦境,或者说很久以前。我说这样的话说了等于没说。当时我也是这么说来着。
她就咯咯地笑。似乎也是如此。她说大概提到过这事。
“你那时怎么说?”
“不为什么。”
“这也可以?”
“不为什么就是不为什么嘛。”
她说她也不清楚。
“总要有个由头吧?”我说。
“……想吸就吸呗。”
她末了若有所思地说。“怎么这样。……天很热?”
“每年都是这样。”
“大概天天都要洗澡。要不然身上肯定臭烘烘的……”
她问我觉得呐。我说无所谓。
“不过,睡觉前肯定是要冲一下身子的。”
我们说话的当儿,一个老主顾打马路上走过。他经常来店里吃饭。我们就认识了。我并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每次来吃饭都急匆匆的。他喜欢随身拿着一张报纸,吃完饭,连那张没看完的报纸一并拿走。眼下,他显得灰头土脸的。他拎着一个大帆布袋子,里面看样子装着被服。另一只手扛着背包。那只帆布袋子在他脚跟处颠来撞去,这让他走起路来极为别扭。我本想送送他,但他说算了,让我忙我的。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店里确实有不少活儿等着我。我见老板娘也正站在门口。我就同意了。我们相互说了“再见”。
他就接着走他的路。但没走多远,就又停下来了。他似乎也发觉了这一点。他互换了两只手,用一只手背着帆布袋子,换那只手拎着背包。像站立起来的喷气式飞机。我想要是有人能帮他一把最好不过了,那么,他走起路来会更加顺当。起码不会很吃力。不过,人总会遇到点事儿。而有些事儿,总之,咬咬牙就过去了。
我记得玲说过,她最大的梦想是当一名歌星。然后,用自己挣来的钱买一辆跑车。她觉得她母亲很不容易。她要好好孝顺他们,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另一方面,她不能确定是否能做到这些。“明天的事儿,谁晓得会怎么样?”她说。我回了句“确实是这样”。“不管怎样,有梦想才有希望。”我说,还鼓励她一番。她问我会不会什么乐器。我摇摇头。我以为她会某种乐器,就问她来着。结果她也说不会。她问我将来想做什么。我说我心里也没底儿。
旁边有人咔嚓咔嚓地拍照。闪光灯一亮,映得人脸苍白。我想说什么来着又忘了。过了一阵,我说很想写部小说。“想当个小说家?”
“不太清楚。”我说。
“打算写点什么?”
“……只是想写点东西。具体的,还没想过……”
“投过稿?”
“往杂志社投过几次。……但都不是很好。”
玲说她也喜欢写小说。她也写过几回,不过都半途而废了。她说她很想写,但写不出来。我说我还在中学的时候就向学校请过两个月的假,专门在家写东西。
“写的怎么样?”
“……大概十万字。”我说。
“十万字?”
我“嗯”了一声。
“之后呢?”
我说我写好之后找了一家很有名气的出版商。编辑室的一个主编翻了翻我那一小扎笔记簿,嫌我写的太少了。桌子另一边的人就说可能差不多。她注意到我写的字小如蚂蚁一般爬满了整个本子。那人又说我最好打印一遍再送过来。她指着角落里摞得高高的A4纸,说话的当儿又拿出一叠让我看看。她说其他人都是像这样打印好了才投过来。我没办法,只得作罢。
第八节 坦白
当我再次动手整理写下的那些东西时,已经是上大学之后的事儿。不过,等我再次翻看之前写下的这些文字,自己都感到大失其望。我给玲这么说。它们呢,读起来索然无味,像是记下的一笔流水账。就是这样。这么一来,我怎么也打不起劲头收拾这些破烂。末了,时间一长就丢得乱七八糟的。有些还成了手纸。“那时,我觉得即使用作手纸,也算发挥了点作用。”玲则认为我这么做有些可惜。倘若是她,她辛辛苦苦写下的东西就不会轻易丢掉。
“说不定真有人喜欢呐……”她这么觉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反正我是没兴趣。”
我看着黑糊糊的水面,不由地想起了婚宴的黑米粥。我觉着它们很相像以至于难以区别。不过,那顿饭我吃地并不怎么开心。我问她会挑什么样的男朋友。
“怎么说,要幽默,……有事业心。”
“找到没有?”
“还没。”
“那么,”我说,“……我这个人怎么样了?”我这么问她。
“不错儿。”
“就这些儿?”
“……是个大好人。”
稍后儿,她想了想,说我是个老实人。
“真这么觉得?”
“嗯。”
我说我做她男朋友如何。她没有回答。隔了一会儿,我问她这是不是让她感到很为难。她依旧没说什么。她说她得先回去了。
在一处十字路口,有几个酒鬼咋呼着迎面走过来。他们喝得不省人事,一路上大呼小叫的。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以为会出什么岔子。他们一共三个人。其中两个人的个头都比我高。余下的一个不如我胖。若论体力,我怎么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他们既然都喝得醉醺醺的,就又另当别论了。可以说,这种情况下我打败他们的胜算要大得多。我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走在最边上的一个人不住地拿眼瞟着玲。他和旁边一个人勾肩搭背地走着。但他同时也瞅见了我。不管怎么说,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这再好不过了。他们三个人跌跌撞撞地从我眼前消失。但嚷嚷声隔着很远仍能听到。
最后一天晚上,我去了宿舍楼顶。上面很凉爽。风断断续续地吹着。每天晚上都跑来不少人在上面打地铺。眼下就有将近二十来号人。我在一根粗壮的管道上坐下。管道不知怎地热乎乎的,像我早上吃的鸡蛋煎饼一样。我用手摸了摸,感觉凉丝丝的。我挪了个地儿坐下,竟还是热乎的。总之就那么回事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四下里望了望,听见有人小声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