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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经不住激了,你呀,永远是个猴子性格,做了右光禄,还是一触即跳!”王长谐笑得身板儿左右闪动,这时一名军佐前来报告,十五艘渡船已经装满了。王长谐用眼睛认真地把渡船扫了一遍,见没什么不妥,便一挥手,“好了,离岸吧!”军佐转身跑了十几步,举起一面红旗,大吼一声“出发”,河边顿时传来哗拉哗拉的趟水声。
王长谐又转向刘弘基,抬手向河对岸指了指:“喂,对岸那个,还是个左光禄大夫,从二品,比你高一阶!”
“你是说孙华?毛头小伙儿一个!”刘弘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大将军封他,不过是为了笼络关中的人心!”
“不要小看人家,虽然刚过二十,官兵追了好几年,硬是灭不掉他。他的兵力虽说少了点儿,只有几千,但少了跑起来才快啊,有种!”王长谐对孙华赞不绝口。
孙华是关中群盗中最强的一个,至少黄河边上的民众是这么认为的,他率领所部数千强兵四处劫掠,非常富实,泺水以北无人敢当。八月十八日,李渊率军抵达汾阴后,派人给孙华送去了一封书信,要他赶过来加入义军。八月二十四日,孙华从郃阳率轻骑渡河,来到壶口拜见李渊。李渊和他握手,一同坐下谈话。本以为孙华这么大的名声,一定是个威风凛凛的长者呢,见面才知刚过二十,面相和说话都很憨直,这让李渊一开始多少对他有些轻视。后来见他非常殷勤诚恳,自有几分天生勇武,越看越不简单,于是对他厚加抚慰,封他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领冯翊太守,他的部下的功劳也都被勋司一一登记了,相应地都封了官,还赏赐了不少财物。李渊这样做,自然是希望关中群盗效仿孙华的行为,纷纷前来投靠义军,壮大义军的队伍和声势。
九月初,李渊令左领军长史陈演寿和王长谐、刘弘基率步骑六千从梁山渡口渡过黄河,作为先遣队在黄河西岸等待大军,并巩固滩头阵地。在下游十几里处有一座蒲津桥,按李渊的命令,部队必须拆掉这座桥,隔断河东之敌的后路,对敌形成前后夹攻之势。孙华被任命为这支先遣队的先锋,在前面为全军引路,现在孙华已经先行渡河,在对岸扎下了营盘。
“这毛小伙儿是不错,真的该受封,”刘弘基见王长谐摆起了孙华的好,也转了口径表示服气。“大将军这样高封他,肯定会诱惑得关中人打起飞脚来投义军,你信不信?”
“当然相信,不过你心里也莫搁得慌,你是二郎最要好的朋友,大将军肯定要压一压自己人,对生人更要拔高一些!再说在咱们太原起义的人中,就数你封得高啦,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胡说!我啥时候不满意过?待我再斩个屈突通的人头,不就赶上来了——至少从二品!哈哈,话一出口,手就痒啦,像真攥个了人头似的!”
“又吹上了,好运道总是你的?哎,算啦,谈点别的,老刘,你说大将军如果做了皇上,我老婆会封为几品?”
“哈哈,这么早就想着封妻荫子了?是不是筹划着给小妾也谋个爵位,好让她高兴高兴?哎,你到底娶了几房小妾,弄得你这么瘦?”
下午未时,这支队伍全部渡过了黄河。昨日临行前李渊曾经专门向几位将领交代过:“屈突通虽然本事不大,仗却打了很多年,他害怕在代王那儿落个不战之罪,不敢不出战。所以可能会瞅空子对你们突然袭击,你们要严加防备,守住要冲。”孙华抢先过河扎营布阵,为的就是防止隋军来个“半渡而击”,渡河时众人的心一直都悬着。现在队伍全部过河后,他们也没有放松警觉,而是令战士们打牢营盘,夯实壁垒,还远远地放出了斥候。
当夜亥时,大隋虎牙郎将桑显和果然率领骁果数千人来袭,隋军个个口中衔着箭杆,马蹄上包着厚布团儿,宰了义军斥候、放倒了前哨后,突然向王长谐的营盘发动袭击,那从看不见的黑暗中发出的奇怪吼叫可把刚刚脱衣睡下的义军给吓坏了,第一道栅栏很快被隋军突破,双方在第二道土墙边展开了激烈争夺。好在将领们预先便安排好了如何应对偷营的办法,于是刘弘基率本营盘的义军对偷袭的隋军实施了猛烈的侧击,孙华和骑将史大柰率数百劲骑绕到隋军的背后发起突击,三下里一夹,隋军马上垮了,转身向空档处四散奔逃。义军乘黑一路追赶到饮马泉,灭掉了最后一股成群的隋军,事后统计,斩首和俘虏的隋军有一千多,其余的都跑散了。桑显和穿着只有半边袖管儿的战袍,孤身一人飞马逃回了河东城。第二日上午,刘弘基、王长谐又按李渊之命拆断了下游的蒲津桥。
李渊听到刘弘基等人报来的胜利消息,高兴得直摸胡须:这是主将预见在先起的作用啊。
几天前,有一个汾阳人叫薛大鼎的,来到军门向大将军李渊建议:“请不要去攻河东,从龙门直接渡过黄河,攻占永丰仓永丰仓:在今陕西华阴县境内。,然后传檄四方,关中唾手可得。”
李渊听了觉得有理,准备就这么做了。“屈突通这次失手后,我军继续进逼围城,他肯定不敢再出来啦。”他对李建成和李世民说,“干脆就令刘弘基、孙华他们堵住他的来路,然后我军就从壶口渡过黄河。易经上说‘利涉大川’,就在此时,哈哈。”
然而,李建成、李世民和将领们都坚决要求先攻河东,李渊于是转而接受了大家的意见。他觉得薛大鼎很有才能,一早就任命他做了大将军府察非掾。
九月九日,部队正在准备攻城器械的时候,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文城太守郑元被槛车押着,送到了军门,这是通议大夫张纶立下的又一大功。早在六月二十三日大军没出发前,李渊就从晋阳派出张纶率一支军队经略稽胡、离石、龙泉、文成诸郡。七月十七日,张纶攻下了离石郡,破城时乱兵杀了后主的叔弟、太守杨子崇。七八月间,张纶的军队又从离石出发,攻下了龙泉、文城等郡,捕获了文城太守郑元,直到现在,郑元才被送到这里。李渊见了郑元,慰问了一番,将他放走了。
九月十一日,李渊率大军来到河东城下,他和李建成、李世民、长史裴寂分东西南北四块儿,把河东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李渊登上城东的高地,向西眺望城内,屈突通果然不敢出兵,闭门自守,城墙又高又陡,看起来不大好攻。李渊想测试一下战士们的斗志如何,便下令尝试攻城。南面李世民所部搭着云梯,呼啸而上,很快有一千多人登上了城墙。但这时候下起了大雨,其他各路无法上城,李渊为了避免牺牲健儿,下令立即撤退,那上了城的一千多名勇士大部分只好倒扒着滑下城墙。
部队退下后,李渊命令大军直接在黄河边扎营。他再次想起了薛大鼎的建议。形势发展得真快啊,现在,如果包括留守晋阳的部队和张纶的部队在内,义军的兵力总共有十几万了,这是一支足以席卷天下的武力。下一步该怎么走,是留下继续进攻河东城,还是像薛大鼎建议的那样,把河东城丢在那儿,指挥大军直趋关中?李渊心里犹豫不决,他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屈突通手下有几万精兵,占据着坚城,我们把他丢在这儿向前走,如果进攻长安不成,朝后退必定会被屈突通拦住,那时候将腹背受敌,太危险啦。”裴寂慎重地提出了他的考虑,“我看不如先攻克河东,然后再西入关中。长安就依赖屈突通作为援助,屈突通一败,长安必破无疑。”
唉,不知怎的,李世民的意见又和裴长史顶上了:“我不赞成留下攻城。自古道,兵贵神速,我军带着连续胜利的威势,率领四方归附的义军,浩浩荡荡地西上,留守长安的敌人将望风破胆,有智慧也来不及谋划,有勇气也来不及决断,我军攻取长安,就像把秋天树上的枯叶一摇全都摇下来了。如果我军恋战,长期逗留在河东这座坚城之下,那长安的敌人就有时间调整部署,准备得足足的,等我军来攻。那时候我军进不能攻克长安,退又为河东牵制,浪费绝好的时光,弄得军心沮丧混乱,大事就要败坏啦。况且关中蜂起的义军,都还没有正经投靠一个主人,谁先到,他们就跟了谁,我们能让别人抢先么?屈突通不过是一条看家狗,何必把他看得过重!”
李世民和裴长史哟,在人们感觉中就像两位很特别的弓箭手,一个总向天空射,另一个总向地下射。一个是武赳赳,另一个是文诌诌。一个险中求胜,另一个沉稳持重。
好一个大将军李渊,把两种意见各取一半儿:决定下面兵分两路,一路留下堵住河东通往长安的大道,另一路则直接向长安挺进。目前先渡河攻取至关重要的永丰仓再说!
马上就要入关了,人们认为,得用更重的名头来威震关中。于是李建成、李世民、裴寂、刘文静带着众将领,请求李渊设置唐公府,自任大隋国太尉一职。李渊接受了。从此大将军李渊变成了太尉李渊。
四下归附的人士像潮水一般涌来。前几日,冯翊太守萧造率官员举郡归降。华阴县令李孝常占据着永丰仓,近日也派来妹夫窦轨前来送降表,同时告知李渊,他们被迫继续接济着河西的大隋军队。长安附近各县也纷纷派使者请降。每天还有上千位关中豪杰前来投军。李渊说:“我没有渡河,就是在听关中的消息,既然关中的士民都等着我来,那就过河吧!”于是下令部下以少牢之礼祭祀河神。
九月十三日,大军开始按顺序渡过黄河。
九月十七日,过河后的李渊住进了长春宫长春宫:在今陕西大荔朝邑镇西北……三秦的父老兄弟和各郡县的长吏豪族,都像赶集一样前来拜访、投效。李渊一一接见,厚加慰劳,仍然像以前一样,给每个人都授予不同的官职。于是关中民众非常高兴,互相传话说:“这才是真命天子啊,怎么来的这么晚呢。”多人都乐意为义军充当前驱。
九月十九日,按照前面的筹划,李渊把大军分为两路,一路由大郎李建成率司马刘文静、统军王长谐、姜宝谊、窦琮等,带领数万军队,驻扎在永丰仓;令刘文静从永丰仓出发,带着粮食和数万军队把守潼关,由长孙顺德、窦琮、段志玄为副将,一道防备着河东屈突通向义军反攻,太尉李渊将在这路军中坐镇。另一路由李世民率刘弘基、殷开山、杨毛等带领数万军队,沿着高陵道,去进攻泾阳、云阳、武功、銩稨、祝钕兀频匠ぐ渤堑奈鞑啵缶衔Сぐ采ㄇ逭习�
这是李世民第一次带领大军独立征战。前面是茫茫的平原、丛山和丘陵,身旁是耀眼的军旗、咚咚的战鼓、水光闪烁的刀枪,还有数万张鲜活的面孔,身后没有另外一位掌舵人。这万军之中,主将便是我了,数万双等待指令的热切目光,投向我的脸上。我的脸上没有燃烧,奔腾的热血,不要再轰鸣,尽量地凉下来吧。眼前的一马平川,不要再像一张大盘子那样晃荡,要把山河的盘子端平。我的嘴角像刀剑一样缄默,这掌握着权柄的右手决不轻举妄动,跨下的白蹄乌踏着稳重的节拍,万军的脚步都得随着这节拍而动。我们要踏平山河、踏平原野,要向云彩下一切沸腾的城池进军,万军随我来吧。
波涛浩渺,如山涌起,
星汉灿烂,隐没其里,
世代更替,永泛江水,
流英雄血,流英雄泪,
……
苍凉的歌声飞出了窗外,轻轻落在了窗外榆钱树的黄叶片上,黄叶片随秋风飘飘落下,泪水却一滴一滴地洒在书卷里。
唱歌和流泪的是那位身材高大、长着厚重的鹰钩鼻的王宫监王世充。哦,他现在已经不是江都宫监了,而是节度十几万隋军的将军,可以称上是皇上的一只膀臂啦。
在这秋风萧瑟的九月里,皇上终于调集了王世充、韦霁、王辩及河内通守孟善谊、河阳郡尉独孤武都各率所部会师东都,九月十二日,越王杨侗派出虎贲郎将刘长恭率东都留守兵,庞玉率驻偃师官兵,与王世充等共计十几万大军,向瓦岗军发动了大胆的进攻,直接楔入瓦岗军的腹地重心——洛口仓,在洛口仓的对岸修筑了坚固的营寨,与李密的大军夹洛水相守。这支大军的主帅原定由驻守涿郡的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担任,七月间,薛世雄率幽、蓟精兵三万人向东都洛阳进发,第一步先与河间各县官兵合剿河间盗贼窦建德,结果在大雾中受到窦建德的偷袭,薛世雄全线崩溃,只带了数十骑逃走,他又惭又怒,回到涿郡不久便生病死掉了。皇上于是下令各路大军受王世充节度。
现在在军门内,王世充穿着丝衣,唱着皇上所作的歌,一手抚在书卷上,一手敲打着节拍,几乎完全沉浸在皇上创造的意境中,满头卷曲的头发在高髻上微微地耸动。他是西域人士,本姓支,后来徙居新丰。父亲早死,母亲改嫁王粲,他因而改姓王氏,成年后官做到了怀、汴二州长史。开皇中,他凭着军功被授任兵部员外。他明习法律,长于舞弄文墨,看了很多书传,尤其喜爱兵法。大业年间又被皇上任命为江都郡丞。皇上几次巡幸江都,善于察言观色的他顺从皇上的意思,每入宫奏事,都很中皇上的心意。于是又以郡丞的身份兼任江都宫监,把皇上的行宫雕饰得万般华美,四方奇珍异物都集中过来,因此更受皇上的亲昵了。皇上的宏大方略真可说是雄迈万古啊,唤起了多少王世充们的英雄梦,这点小小的享乐又算得了什么。他那么热爱兵书,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为皇上带兵征讨四方,他要在其中立下万古功名。在修筑大运河、一领万国、缔造百代伟业方面,他可以说是皇上的一位小小的知己,是皇上意志的一位绝对忠实的执行者。无奈天命竟是那样不可预测,想不到皇上竟然败在一个小小的高丽手下,继而四海盗贼蜂起,边塞突厥为患,皇上的伟业功亏一篑,多少王世充们的梦想也随风飘散,让人怎不为皇上流血,为英雄流泪!
没有皇上的慧眼,哪有我边塞胡儿王世充的今日!皇上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