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郑廷页拖到街市上斩杀。郑廷页临死前谈笑自若,不少看热闹的人都为他的壮烈和安详流下了泪水。
就在这一天中午,秦王李世民率唐军对东都发动了大规模的攻击。
一队队唐军士卒肩扛土袋,在东都高高的城墙前面几十丈开外的地方垒起一座座小山,然后一簇一簇地躲在小山的后面;一阵急骤的战鼓声响过后,从数十个小山后面,钻出数千名唐军,在盾牌兵的掩护下抬着云梯,弯腰奔向城墙根。这时城上开始发射飞箭,八弓弩上搭着的长箭密如车辐,箭镞大得像巨斧,只听得一声重响,长箭带着怪风,呼呼地射出,洞穿了三四百步之外唐军的盾牌,将盾牌兵当胸穿透,又将身后扛云梯的军士的肚腹射穿,流出花花绿绿的肠子。云梯顿时瘫在地上。后面的云梯迅速越过了它,继续向前猛冲,到了离城墙一两百步的地方,城上咣地打出了大皅,重达五十斤的飞石凌空落下来,将云梯砸得粉碎。士卒们在浓烟和灰尘中转身向回奔跑。
到了晚上,唐军乘黑攻城,城墙上点起了一簇簇火把,好像把黑暗的夜空都点燃了。云梯穿过石皅和劲弩,一架架抵达城墙,敢死队员沿着云梯飞速向上攀爬;无奈这城墙太高,云梯也只好造得同样的高,敢死队员们往往还没有爬到一半,便被城上郑军用大盾牌顶住飞来的火箭,迅速上前用粗木杠将云梯顶倒,敢死队员们便重重地摔落到地下,城上人又丢下一块块大石头,砸在他们身上。
惨痛的失败激发了李世民的雷霆之怒,他勒令唐军日夜不停地攻城,连续攻了十天,都无法攀上城墙。城中与唐军暗中联系、想吊下绳索拉唐军上来的人前后共有十三波,都被王世充的游动骁果迅速扑灭。
由于伤亡太大,在屈突通、殷开山、宇文士及的劝说下,李世民只好下令暂停攻城。
将士们身心俱疲,对攻取东都丧失了信心,都想返回关中。众将领推举老资格的刘弘基出面,向李世民建议班师回京。
“我军这次大举而来,应当一劳永逸地解决王世充。”李世民坐在交椅上,沉声对众将领说,“现在王世充手下的各州县都已望风归降,只剩下洛阳一座孤城,他又能坚持多久?眼看就要取得最后胜利,为何要放弃它回去?你们的意见真是荒谬之极!”
他唤来房玄龄当即草拟军法,下令军中:“洛阳未破,师必不还,令出之后,军中上下胆敢言班师者,斩!”
刘弘基等人面红耳赤而退,再也没有人胆敢谈论班师之事。
李世民手拄倚天剑,长时间默默地端坐在军帐之中。没有人敢轻易接近他。能躲的尽量躲开;不能躲的,便步伐轻得像蚂蚁似地蹩进来,办完事后,又一溜烟地走掉。屈突通、殷开山坐在军帐的一角,却仿佛无人存在。
连续攻城是一个错误的决断。我是一时杀红了眼。久困于坚城之下,“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见《孙子兵法·谋攻篇》……”兵法早已指出了逞强斗狠的危险,我临场却失去了控制。这是惨痛的教训。队伍伤亡了五六千,尤其是士气受到了挫伤。将军们,你们久经沙场,见惯了艰难险阻,本不该发慌,可你们却慌了。但我却不会自乱阵脚。在众心惶惶之际,主帅必须是中流砥柱,必须稳如泰山。将军们,我已经给了你们说话的机会,既然你们的理由没有我的充足,只是反应了人的软弱和短视,我就必须用坚强和远见来领导你们,强迫你们跟着我继续战斗下去,你们的任务便是服从。将军们,虽然平时我和你们亲如兄弟,但是在军机大事上没有兄弟,只有主帅和部将,只有军法。谁敢不从,我就斩谁。我是万军之主,轻易不发一言;如发一言,有如雷霆。此事关系到平定天下的大业,如果心慈手软,只会使战争拖得更长,只会使更多的官兵和百姓死于战火。我也深知,没有人胆敢挑战我的军令,我带领你们取得的一个又一个的辉煌胜利,已使我令出众随。是的,在万军之中,没有那么多时间供人纠缠和浪费,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随意挑战主帅的权威,你们要养成乐于服从的习惯,不要像个没节操的人那样摆委屈、闹别扭。跟着我,继续作战下去,我将把你们带向更加辉煌的胜利。你们要有耐心,要将内心的狂乱去掉,像以前那样宁静、安详地等待。
远在长安的皇帝李渊听说前线攻城受挫,也秘密下诏,令李世民率军返回。李世民扣下父皇的诏令不让众将知道,随即向李渊上表,坚称东都一定可以攻克。他又派参谋军事封德彝乘驿站快马火速入朝,向皇上当面转述自己对战场形势的分析。封德彝便是那位在江都叛乱中被杨广讥讽后含羞退走的文臣,后来他跟随宇文士及投奔了大唐,被安置在李世民身边襄助军机。
“王世充得地虽多,大都是表面关系。真正听他号令的,只有洛阳一城。他已经智尽力穷,洛阳城眼看就要攻克。”在太极殿上,封德彝对皇帝李渊分析道,“现在如果班师,敌人的势力将重新得到恢复,如果从此互相连接成一片,并获得洛口、回洛的粮仓,今后必定很难对付!”
李渊听后觉得有理,便接受了李世民的意见。
李世民又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给东都城内的王世充,为他分析祸福,劝他放弃抵抗,归降大唐。
王世充没有回信。
二月三十日,王世充的郑州司兵沈悦秘密派使者向左武候大将军李世请降。李世令上谷公王君廓乘黑夜引兵偷袭虎牢,沈悦充作内应,偷偷打开城门,将唐军引入。唐军于是攻占虎牢,活捉了大郑荆王王行本以及长史戴胄。
在东都城郭外,李世民指挥唐军挖掘了一条很深的壕堑,在壕堑之后,又筑下长长的墙垒,彻底切断了东都与外界的往来。
东都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绢一匹只能换粟米三升,布一匹只能换盐一升,古董珍宝,贱如尘土。百姓将草根、树叶全都吃光了,又把浮土放到水桶里摇晃,将乱渣石子去掉后,用得到的细泥掺进一些碎米做成烧饼,吃下去的人无不生病,浑身浮肿,脚跟发软,走上一百步便需要半个时辰。东都街头到处可以看到尸体。当初,皇泰主将百姓迁入宫城,总共搬了三万家,到现在所剩不到三千家。即使贵为郑国的公卿,连糠稃都吃不饱。至于尚书郎以下的官员,弄到一点吃的都亲自肩挑头顶,其中不少人像普通百姓那样挨饿死去。
大郑皇帝王世充多日不上朝堂,呆在后宫里,面前摊着兵书发怔。偶尔打起精神,摊开筹策、龟片,反复推算窦建德的援军何时可来、胜机何在。摆着弄着,他又陷入了痴呆状态。
第十三章 虎牢关
武德四年三月,夏王窦建德率大军前来救援王世充。在此之前,他率军将盘踞在曹、戴一带的盗贼孟海公的军队一举攻破,孟海公在被俘后向他投降,被俘获的孟海公将士也被改编为夏军。
窦建德随即率军西进,途中又集结了盗贼徐圆朗的队伍。到了滑州,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开门迎接。接下来,夏军又一路攻陷了管州、荥阳、阳翟等地,同时不断有王世充的部下加入进来。双方的兵力合在一起共有十几万,对外号称三十万,水陆并进,军粮由船队运送,溯河西上。三月中旬,这支以夏军为主的联军受到了唐军的阻截,前锋便在成皋东郊平原驻扎下来。窦建德没有忘记他是以国君的身份出征的,一驻下便立即在板渚兴建行宫,同时派使者通知王世充援军已到,要东都方面作好接应的准备。
在东都城外军营中的秦王李世民,一直密切关注着夏军的动向,他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在地图上一天天地标出敌人的进度,紧张地对敌情进行分析、判断。
三月二十二日,有斥候飞马来报,夏军主力已于二十一日下午进抵酸枣。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又一次接到窦建德的书信,信中要求唐军退回潼关,归还所侵占的郑国土地,与夏国重修前好。
李世民立即召集众将官开会,商讨应对夏军的方略。众人为窦建德强大的兵力所震慑,纷纷提议回避他的锋芒。独有宋州刺史郭孝恪提出异议。
“王世充穷途末路,马上便要投降了;窦建德这时候才从遥远的北方赶来救援,未免太晚了些。这是天意要让两位枭雄同时灭亡啊。”他走到地图面前,右手指向虎牢,“我军应该固守虎牢城,坚决地把他的军队拦截住,然后瞅准机会出击,必定可以把他一举消灭。”
主簿薛收站起身来,表示赞成郭孝恪的意见:“王世充据守东都,府库充实,所率军队都是江淮精锐,当下他最大的困难在于缺乏粮食。他现在是求战不得,想守又无法持久。窦建德亲率大军远来救援,带的都是最精锐的力量,想一举置我军于死地。如果我们放他进入东都,让这两大强敌顺利会师,那么,河北的粮食将被转运来供应洛阳,战争便不是即将结束了,而是刚刚开始,我军将士就不知要到哪一天才能班师,中国统一的日子更是遥遥无期了。”
李世民点头称是。薛收又来到地图前,指指画画,进一步地发挥郭孝恪的意见:“现在我军应该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围攻洛阳,在城外深沟高垒,如果王世充出兵求战,我军应坚决避战;另一路由大王您亲自率领东进,第一步占据成皋,整顿好队伍,等到窦建德的军队到达时,我军凭坚固守,以逸待劳,一定可以在成皋把他打败。窦建德既然被消灭了,王世充便可不攻自下。这样,不过一二十天的时间,便可以擒获两大枭雄。”
李世民又点点头,但并没有开口说话。
民部尚书萧蠫被皇帝李渊派来兼任秦王府司马,他和屈突通、封德彝等人对郭孝恪和薛收的建议表示异议。封德彝起身,一条条地归纳了他们几位的意见:“我军久困于东都城下,师疲兵老;王世充据守着坚城,一时不易攻克。窦建德又乘胜而来,兵强马壮,气势逼人。我军腹背受敌,形势对我很不妙啊!不如退保新安,等待敌人疲惫不堪时再作反击。”
李世民目光严峻地向在场的将官一一看去。众人知道他要讲话了,便停住了讨论。
“王世充的军队连打败仗,粮食也快要消耗光了,他君臣上下离心,不用再费力攻城,我军便可以坐等他的灭亡。”李世民从容不迫地说,面对如此重大的军务,他说话的声调并不高昂,依旧是那么柔和、平稳。“窦建德新破孟海公,将士们都很骄狂,我军占据虎牢,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如果冒险与我交战,我消灭他便很容易。如果他狐疑不决,不敢向我进攻,那么,二三十天内,王世充粮食吃完,将自行崩溃。我军分在东都城下的兵力又可以抽调到东线去,在兵力和在气势上都将彻底压倒窦建德。所以,我军一举歼灭两大枭雄是很有把握的,就看我们如何行动了!”
李世民将目光转向封德彝等人,分析起他们的退却建议的负面效应:“如果我军不及时赶过去,让敌人攻占了虎牢,河内一带各州县都是刚刚才归附过来的,人心未稳,必定守不住;两大强敌顺利会合,他们的力量便会大大地增强,哪来的疲惫可以供我利用?”
屈突通总觉得有些不放心,在一种莫名的恐惧左右下,他再次请求主动解开东都之围,令唐军退据险要地带,依据形势发展再做应对。李世民摇头表示否定。
“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李世民沉声向众人宣布,“就这样决定了!”
既然主帅已经作出最后决断,众将官便纷纷表示服从。然后大家开始讨论同时进行两线作战的一些具体细节。
李世民紧皱双眉,嘴角浮现出刚硬的线条。他一边倾听着各位将官的发言,一边不时地察看面前的地图。虽然否定了屈突通的意见,但他内心里仍然对屈突通充满了好感。现在屈突通又围绕李世民带兵东征后如何继续围困东都发表意见,主张不能像薛收所说的一味避战,如果王世充胆敢出战,便给他以迎头痛击,让他知难而退;李世民听着,不断地点头,嘴角一弯,冲他作出了亲切的微笑;在他讲完后,李世民的神色又不自觉地恢复了严肃。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重要的是能够讲出不同意见。意见的多种多样与最后决断的坚定并不矛盾。最后决断只有建立在权衡了各种利弊而不是一时冲动的基础上,才是深谋远虑的。作为主帅,必须有一帮武将文臣总向他提出逆耳忠言,他对军机要务才会考虑得比较周全,行事才会稳健。在这一点上,父皇和他的思路高度一致。父子俩一道搭建了陕东道大行台,它收罗了本时代最优秀的,汇聚了四方英杰。
——有像屈突通这样品质高尚、具备几十年战斗经验的老将军。他有两个儿子呆在洛阳王世充的军中,临行前皇帝李渊对他说:“东征的事,现在要委托你操办了,但你两个儿子怎么办呢?”他回答说:“臣已老迈,实在不能当此重任。但自从皇上您将臣身上的绳索解下、恕臣不死之后,臣便在心中发誓,要以身报效国家。这次出征臣愿充当先锋,两个儿子如果战死了,那是天命使然,臣绝不会为这些私情影响国家大事。”李渊叹息道:“忠义之士,内心竟坦荡到了这种地步啊!”老将军真乃国家柱石,他的优点不在于多谋善断,而在于执行军令的坚决与可靠。高明的主帅必须善用人之所长。只要你拍板决断,将方案交由老将军这样的人监督执行,保管没错。
——有来自隋炀帝身边、具备多年行政经验的封德彝、宇文士及。嗬,他们可是叛逆者,但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别看封德彝现在犯了糊,数月前,在说服父皇不要收兵回关中一事上,他代我陈情,可是议论风生、头头是道。
——有做过县令的殷开山。可惜,刘文静已经永远离开了……好了,不要多想。当年在晋阳谋划举义时,我才十八岁,便靠着这几位县令为我提供行政经验。还有刘弘基、长孙顺德这样的太原起义老将,赤胆忠诚,心无嫌猜。他们秉性忠厚,时常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