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岳维汉让牛大根押着重藤千秋上了卡车,又叮嘱牛大根好生看守,这才又带着警卫班的十几名战士继续向前追击,又追了两个多小时,往前追出好几十里地,这天色眼看着就要黑了。岳维汉正要下令收兵时,前边的树林子里冷不丁传来了一声枪响。
听见枪响,岳维汉顿时来了精神,当时就带着警卫班摸进了树林子里。
可是进了林子之后岳维汉却有些傻眼,里面倒是有十几个鬼子兵,不过此时都已经躺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隔着那十几个鬼子的尸体,两伙人刀枪并举正在对峙。
左边那伙人大约有百十来号人,都穿着黑色制服,不过手里拿的却都是老套筒,只有带队的那个官长手里提着匣子炮,估计是哪个县的保安队。
右边那伙人则只有五六十人,穿的也是五花八门,这伙人的武器可杂了,有老套筒,汉阳造,中正式,居然还有红樱枪和大片刀,打头的那三个彪形大汉却是人手两把德国造净面匣子,这伙人虽少,可论火力却比对面的保安队强多了。
这两伙人剑拔弩张正在对峙,一时间倒也没有发现岳维汉他们已经摸进了林子。
“马世魁,你他娘的别不识趣,这十几个小鬼子是我们保安队灭的,战利品自然得归我们保安队,你们黑风寨的人凭什么横插一杠?”站在保安队最前面那个官长身高马大,颇有股子不怒自威的风仪,“再胡搅蛮缠惹恼了老子,今天就把你给灭了!”
说着,那保安队的官长便举起了手中的净面匣子,又打开了机头。
身后百十来号保安队的人顿时也纷纷跟着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全都瞄向了对面。
“刘奉生,你要不这么说我还真不想跟你抢这几条破枪,可你要这么说,那我马世魁还真非得抢这一票了,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灭了我?”对面三个彪形大汉中间的那个立刻就大步走了出来,脸上却是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意味。
那大汉并没有举枪,可另外两个彪形大汉却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净面匣子,枪口同时对准了对面那保安队长,两人身后那五六十人也纷纷跟着拉动枪栓。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紧张,两伙人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
“他娘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为了十几条破枪在这争个你死我活?”
见是一伙土匪跟保安队为了十几支三八大盖起了冲突,岳维汉当即显身而出,准备充当和事佬了,换成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带兵灭了这伙土匪,可现在是国难当头,这伙土匪既然敢来打鬼子,就说明他们身上的血性还未完全泯来,也就还有可取之处。
岳维汉带着警卫班的十几名战士刚一显身,现场那两伙人却是反应不一。
保安队的人是满脸错愕,而对面那伙土匪却是大惊失色,国军的战斗力可不是保安队能比的,这伙国军虽然人数不多,却有两挺机枪,而且谁知道林子外面还有没有更多的国军?没准国军大部队已经在林子外面布下包围圈了!
“国军?”保安队长林奉生同样是满脸错愕。
“你是什么人?”名叫马世魁的土匪头子却顿时警觉起来。
“老子是国民**军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宝山团上校团长岳维汉!”岳维汉扯了扯身上的呢子军装,冷嗖嗖地道。
“宝山团?”保安队的人顿时一片哗然,“真的假的?”
“守四行仓库的那个部队?”土匪们也是面面相觑,“不能吧?”
这个倒是有些出乎岳维汉的预料,他还真没想到四行仓库之战居然连这么个小地方的保安队和土匪都知道了,看来现在他岳某人和宝山团还真是声名在外了。
“爱信不信。”岳维汉冷然道,“老子的部队已经打垮了小鬼子整整一个旅团,现在从仪征到六合这一带到处都是鬼子的溃兵,到处都有现成的枪支弹药捡,可你们倒好,居然为了这十几条破枪在这争个你死我活?丢人!”
“打垮了鬼子一个旅团?”保安队的百十号人顿时就骚动了起来。
“到处都有枪捡?”那些个土匪却顿时两眼放光,名叫马世魁的土匪头子道,“长官,你不会是在耍我们吧?国军难道就不要这些枪?”
“耍你们?老子可没这闲功夫。”岳维汉冷然道,“你们要是愿意跑上百里去扬州,搞不好还能捡到机关枪、掷弹筒和迫击炮。”
“啥?”马世魁和所有土匪的眸子顿时便亮了起来,“还有机关枪、掷弹筒和迫击炮?”
“想要就抓紧,去晚了就没了。”岳维汉冷然道,“这附近恐怕不只你们一个络子吧?”
说此一顿,岳维汉又道:“不过本长官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拿了枪打鬼子,啥都好说,可要是祸害老百姓,那就别怪我岳某人不客气!”
“这个长官尽管放心。”马世魁冷然道,“我们黑风寨从来只抢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从来就没有祸害过贫苦百姓,至于打东洋小鬼子,这事更用不着长官你来提醒,我们虽然是土匪,可也是中国的土匪!”
“好,冲你这话,老子送你一挺机枪!”岳维汉说罢就将手里那挺歪把子扔了过去。
马世魁伸手接过机枪,咔咔拉动枪栓,发现里面撞针完好无损,弹夹里更是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顿时就大喜道:“长官够意思,就冲你赠送的这挺机枪,他日有难了,可以派人来黑风寨报个讯,水里火里我们黑风寨的人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用不着,好好当你的土匪,打你的鬼子吧。”岳维汉冷然拒绝道。
马世魁当下转身向身后那群土匪道:“弟兄们,长官的话都听见了吧?我马世魁以关帝爷的名义起誓,从今往后就跟小鬼子耗上了!”
那群土匪纷纷跟着叫嚣起来,又是挽袖子又是呲牙咧嘴的。
“岳长官,刘队长,后会有期!”马世魁向岳维汉和那保安队长抱了抱拳,旋即又向那伙土匪道,“弟兄们,走,我们去扬州!”
顿时间,六十多号土匪就呼喇喇地涌出了树林子,这时候那保安队长林奉生才大步迎了上来,向岳维汉敬了记标准的军礼,朗声道:“江苏省六合县保安队,队长林奉生见过岳长官,请岳长官训示。”
岳维汉举手回礼,道:“刘队长,这次被我们打垮的日军足有一个旅团三四千人,虽说我们团已经歼灭了绝大部份溃兵,但仍有不少溃兵漏网,这些日军溃兵没吃没喝的,肯定会祸害附近的老百姓,这保境安民的重任可就拜见托你了。”
“岳长官放心。”刘奉生肃然道“保境安民是我们保安队的责任。”
岳维汉看了看刘奉生身后的保安队士兵,又道:“刘队长,让弟兄们拿着老套筒跟鬼子干是要吃亏的,这样吧,等我收扰了部队,就给你留下两挺轻机枪和百来支三八大盖,再留两个基数的弹药,你看怎么样?”
岳维汉是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这次打垮了重藤支队,缴获的武器都够装备两个甲种团还有盈余,反正宝山团现在就一千多号人,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家伙,带太多也是累赘,那还不如送一部份武器给地方保安队和土匪去打鬼子呢。
刘奉生闻言顿时大喜道:“那就多谢岳长官了。”
“谢就免了。”岳维汉摆了摆手,道,“刘队长,现在我命令你,让你的人分头去通知我的部下,让他们立即收扰部队赶到六合县城集结!对了,让你的人赶紧准备两千人份的晚饭,要干的,弟兄们可是整整十几个钟头没吃没喝了。”
“是!”刘奉生啪地立正,旋即又回头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分头通知去!”
第048章 浇铸军魂
“哈依。”冢田攻猛然收脚立正道。“这个宝山团的确已经成为皇军的心腹大患了,自七七芦构桥事变以来,大日本皇军在支那战场是屡战屡胜,而且均是以极小的代价获取极大的胜利,唯独在这个宝山团身上,皇军却是屡屡吃亏。”
松井石根道:“而且皇军吃的亏是一次更甚过一次!”
冢田攻道:“大将阁下,岳维汉和宝山团如此难缠,是否可以考虑从第6师团抽调一到两个联协同国崎支队作战?”
“这个倒是不必。”松井石根摆了摆手,冷然道,“眼下正是攻略南京的紧要关头,不宜在军事部署上做出重大调整,再说田代联队和重藤支队之败并非实力不济,而是因为轻敌,你立即电告国崎登,让他千万不要小觑对手!”
“哈依。”冢田攻再度收脚立正,施即转身离去。
…………
浦口。
已经是半夜时分,浦口码头上却依旧是人山人海,成千上万的难民扶老携幼,担儿挑女,正随着涌动的人潮缓缓前行。
纷乱的人群中,一个七八岁的幼童正在无助地喊着妈妈。
没有人回应。甚至没有人听到幼童的呼喊,因为他稚嫩的嗓音早已经被巨大的喧嚣声所淹没,他的妈妈也许正在别的地方焦急地寻找他,也许……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远处,一个年轻**正跪倒在地哭得呼天抢地,**面前,冰冷的地面上横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怀里,尚未满月的婴儿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正美美地吮吸着甘甜的乳汁,年幼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生离,更不知道什么叫死别?
再远处,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正坐在码头边上默默地抽着旱烟。
老人背后,是冰冷浩瀚永远川流不息的长江,长江的对岸,古老而又苍桑的南京城正在战火中呻吟。
…………
数里开外,火光幽幽。
冰冷的江滩上肃立着黑压压一大片人群。
宝山团将近两千残兵刚刚赶到,傍晚过江的两个川军团千余人也已经和宝山团残部汇合了,这会正齐刷刷地侧头看向几里外的浦口码头,虽然相隔甚远,可官兵们却仍能清晰地看到码头上纷乱的情形,更能清晰地听到风中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你们都看见了吗?”
“你们都听见了吧?”
这一刻,岳维汉的神情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悲愤。
“我宁可自己是个瞎子是个聋子,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岳维汉的嗓音因为过度发力而显得有些嘶哑,“可我没瞎,更没有聋!”
“我看见了,也听见了。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失去母亲,妻子失去丈夫,老人失去儿子,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老乡亲们家园被毁,亲人离散,我他**的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上,我他**的算什么军人?又算什么男人!?”
江风呜咽,官兵们鸦雀无声。
“好疼好疼。”岳维汉手捂胸口,神情痛苦,“这里……真的好痛!”
“我宁可你们给我这里捅上一刀,我宁可已经战死在江对岸的南京城,那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人间惨剧!”
“痛苦吗?羞愧吗?”
“更痛苦的还在后面,更让你们羞愧的还在后面!”
“前面就是江浦镇,如果我们守不住江浦,如果让日军打下了浦口,那么,南京城内七十万父老乡亲就会成为小鬼子案板上的鱼肉,所有的女人都会被**,所有的男人都会被赶到江边集体宰杀,所有的孩子都会失去他们的双亲!”
“到时候。长江的江面上将会漂满国人的尸体!”
“到时候,长江的江水将会彻底被血水所染红!”
“到时候,你你你,他他,还有我,所有人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懦夫,孬种,逃兵,杂碎,将成为我们永远的头衔!”
“这绝非危言悚听,小鬼子早已经放出话来,南京城破,鸡犬不留!”
“团座,你啥也别说了!”曹兴龙猛然上前一步,神情情狰狞地道,“江浦镇,我们宝山团守定了,哪怕小鬼子调十个野战师团前来,我们也无所畏惧!”
“说的好!”池成峰也神情狰狞地道,“他姥姥,大不了这百来斤肉搁江浦镇就是了。”
“团座,别人俺不管,但俺牛大根绝不会当逃兵!”
“我们川军团的弟兄自打出川起,就没再打算活着回去喽。”
“对头,自打饶将军为国捐躯,我们就已经不想活喽。”
“啥也别说了,就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
“我整死这些瘪犊子玩意!”
江滩上,三千多官兵顿时便开始嚣叫起来。群情激昂。
岳维汉刚才的那番话,一下就勾起了全体官兵的民族仇恨,又一下唤醒了他们作为军人的尊严,说到底,国军的弟兄都是好样儿的,八年抗战,壮烈牺牲、为国捐躯的国军将士数以百万计,他们都是中华民族永远的烈士……
面对群情汹汹的官兵,岳维汉却是凝噎无语。
在江浦,宝山团将迎来最为惨烈的一仗,站在这里的三千多人,很可能将全部战死,岳维汉这是明着带他们去死,尤其是这些战士都还非常年青,年青得简直让人心疼,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连女人是啥滋味都不知道,扪心自问,能不愧疚?
但是,岳维汉别无选择,他只能咬紧牙关狠下心,谁让他们是军人呢?
老百姓出钱出粮养着军队不就是为了在外敌入侵时军队能够保护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吗?作为军人,有些事情是他们必须去做的,有些责任也是他们必须承担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宝山团能够撑过这一仗,那这支军队就算是打出来了。
从无锡到江阴连续三昼夜的急行军,还有从靖江到扬州的强行军,已经很好地锤炼了这伙溃兵的意志,连续战胜中川联队、田代联队以及重藤支队,已经极大地鼓舞了这伙溃兵的信心和士气,再接下来如果还能打败国崎支队,那这支队就有了灵魂了!
岳维汉很清楚,要想打造出一支拖不垮、打不垮的钢铁之师,充足的给养固然重要,精良的装备固然重要。钢铁般的意志固然重要,首战用我、用我必胜的信念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却是烈火中铸就的军魂!
所谓军魂,不是首任军事主官的个人魅力或者意志,更不是什么军事政治指导思想,说白了就是一场足堪载入史册的重大胜利所带来的无上荣耀感和归属感,譬如上甘岭之役和志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