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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珏也是心里头一阵翻腾,满脑子就是做官的心思,虽然俗话说恶贯满盈,附郭京城,但若真有京县县令的位置给那些进士,保管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要知道,京县县令,从六品啊。大兴县又是北方一等一出秀才举子进士的地方,换一句话说,就是大兴县是北方文风比较鼎盛的县,这个县出秀才出举人出进士,而一个县读书人的多寡是考核县令功绩很重要的一个标准。
所以,大多数为官的,都喜欢到一个文风鼎盛的县去做县太爷,虽然读书人多了,有可能碰上读书人的破靴阵,但好处却更加明显,即便每天在县衙后院和如夫人亲嘴儿喝酒儿,无为而治,一年下来,考核起码也是一个中上,对官员来说,那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啊!
而乖官的老师沈榜沈敦虞不就是大兴知县么,他的老师名气那么大,要是运道好,也是有可能入内阁的,到时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真喜欢乖官这个弟子,乖官去求一求,不敢立刻去想一县的县尊,像是宁波市舶提举司的副提举侯小白那般,一层层活动上来,先活动个举人,再从举人活动个大挑,从大挑再活动个佐贰,在五十五岁之前,说不准也能尝一尝做县太爷的味道,一方主政啊,连我老子也没那么发达过。
他一时间倒是想的美,连自己升官发财的路子都一步步铺好了,好像县令立刻就在眼前一般,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看乖官就愈发顺眼。
那侯小白发达的路数,在宁波无人不晓,只是天高皇帝远,人家的后头还有浙江布政司使,傻子才去自己找麻烦呢。何况官场惯例,瞒上不瞒下。
这时候,郑老爹发话了,他左边坐着艾梅娘,右手隔着一个位置坐的是单赤霞,单赤霞虽然自认是管家下人,可阖府上下,哪一个又敢真把他当一般的管家来看待,即便艾梅娘,也是十几年前就知道他的,要尊称一声单家老哥哥。而单赤霞也知道自己管宅子不行,虽然知道恩威并施的道理,但如何对家里头仆人施恩,他还真学不来,那么,只好用一个威字了,威从何来,自然是借势了,坐在老爷身旁,还有比这个更借势的么。
郑家到宁波,满打满算,也三个月了,郑老爹过上了舒适的日子,没什么烦心事,调养的又好,这病果然就好多了,虽然还没大好,但前几日请宁波的名医邓博謇邓崇景专门来看过,那位一身道袍的邓神医当时就摸着胡子说你家员外调养的甚好,我再开半年的药,若这半年还是这般调养,想必就能大好,另外,不要太过担心不能和人接触,仔细一些,平日吃茶吃水注意分开,也没大碍的。
眼看到了年尾,家里头蒸蒸日上,老爷的病又眼看大好,当时单赤霞那个欢喜啊,登时就给那位邓神医封了两枚大银饼子十两银子的谢礼,这位邓神医也稀奇,跟单赤霞说,听说赤霞先生是武当松溪一脉的嫡系流传,贫道虽在俗世行医,却也是武当一脉,得的是龙门派的嫡系流传,怎好收你的银子。
单赤霞一时间楞了楞,居然还碰上同门了,问了老师姓名嫡脉,果然是师兄弟,两人相互序齿,单赤霞口称师兄,心说这位虽然是武当龙门派的,却也跟我们松溪派渊源甚深,怎好不给银子,于是又添了四十两,凑了整整五十两银子,原来以为这位邓博謇邓师兄要谦让一下的,结果人家笑眯眯就收下去了,当场把单赤霞一口气硬生生憋在了胸口,心说感情刚才是嫌银子少。
五十两,可以买十个有卖身契的丫鬟了,这真不是一笔小钱,当时单赤霞那个脸色……幸好,人家邓神医也不是白拿他银子,说我每隔半个月就来给你家员外用金针刺穴,过了明年二月,想必也就大好了,再仔细调养数月,贫道保管他又是一条好汉。
当时单赤霞哭笑不得,但人家也是拿出真本事了,只好笑着把这位武当派的师兄给送出门去。
故此,郑老爹这才敢在二十三这天大摆席面,虽然不肯让乖官和七个姨侄女坐过来,但好歹也是在一间房子里头,比起以前他几年都把自己困在小木楼楼上一间小黑屋,那真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幸福是要有比较的,郑老爹就觉得自己很幸福,当然了,日后我儿肯定要愈发出息,我还会更加幸福的。
他看王珏脸色好转,就哼了声,让王珏过来坐,王珏也不是没脑子的,没必要这时候不给自己这个大连襟的面子,因此就坐了过去,在他右手边坐了,只是,这样坐看起来依然古怪,因为,他老婆、郑老爹的小姨子,和他中间隔着郑老爹,看起来还是那句话,他像是外人,旁边的像是一家子。
不过,封官许愿冲昏了他的脑子,一时间他也顾不得,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对郑连城举了举杯子,说:“大哥,请酒。”郑连城干咳了一声,说:“我身子不好,就陪你一杯茶罢”
两人一个喝酒一个喝茶,看起来倒有点儿其乐融融的亲戚味道,只是旁边艾梅娘看自己丈夫的模样,俏脸上就浮现出有点儿古怪的神情。
王珏又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对艾梅娘说:“来,梅娘,你我夫妻同敬大哥一杯,恭喜他生的如此出息的好儿子。”
艾梅娘没奈何,窈窈站了起来,给自己斟了浅浅的一杯,然后对郑连城举起杯子,“姐夫……”那边王珏也跟着举起杯子,两人同时一饮而尽,郑老爹也喝了一口茶,然后就看见妻妹一阵咳嗽,呛得原本白皙的脸颊涨成了深紫色。
“你从小不善饮酒,不要吃了。”郑连城皱了皱眉,就伸手把艾梅娘跟前的酒杯子给拿掉,反手扣在自己跟前,艾梅娘伸指捂着嘴巴,偷偷看了自己丈夫一眼,接着又是一阵咳嗽,王珏倒没怎么说话,又是自己斟了一杯,端了起来说:“大哥,好酒天地人,咱们凑个三才数。”
第072章 酒中乾坤大
郑连城就皱了皱眉,十分想不给他这个面子,但看了看身边妻妹,再看看举着酒杯的王珏,就觉得有些气短,又陪他吃了一杯茶。
连喝三杯,旁边单赤霞就站起来圆场子,“姨老爷,我家老爷还吃着药,这茶也不好多吃的,不如让少爷敬您两杯。”王珏看他说话,本想呵斥两句,你个管家,坐在主人桌子上不说,还插嘴管起我喝酒来了。不过,他也是知道眼前这位颌下虬髯的汉子出身于戚少保帐下,和郑连城是生死之交,怕他万一拿出武人的桀骜来,到时候万一吃一顿老拳,就不划算了,就鼻腔儿出气,哼了一声,也没搭腔。
那边乖官听了,赶紧走过来,“姨丈,侄儿敬您一杯酒,祝愿您有朝一日得偿所愿。”
这话说的亮堂,叫人听了浑身舒坦,不管你想升官想发财想长寿想死了旧老婆娶新老婆,总之无所不应,实实是一服万应灵药。
那边董其昌和陈继儒听了,互相看了看,也端起酒杯走了过来凑趣儿,“王员外,我们也敬你一杯。”
王珏顿时就涨了脸面,这两位是谁?顶尖儿的大才子,大名士,像这个陈继儒,八岁就被当时的阁老徐阶所看重,赞他是风云麒麟儿,顿时扬名于天下,如今,却也来给我敬酒,当下就涨红了脸,腆着脸儿就说:“我是乖官的姨丈,你两位不消跟我客气……”
他这话里头,意思就是,你们跟乖官交好,那就跟乖官一般喊我就好。
陈继儒心里头大骂:卧槽泥马,你个措大,也敢厚着脸皮来占小爷我的便宜,要不是看你是凤璋的姨丈,我呸你一脸。倒是旁边董其昌城府深,暗中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别发火,到时候搞得大家都难堪下不来台阶。然后笑着就说:“王员外乃是我三吴前辈,其昌早就想认识了,上次乡试,其昌还想着要见一见王员外,可惜总不能成行,甚至因此心境不好,却是只考了第二,当真惭愧。这次在凤璋这里小住,欣闻王员外是凤璋的姨丈,欢喜不已,只是前两次王员外来去匆匆,其昌也不好印涨蠹袢找换幔ㄒ胪踉蓖饴!�
他这话绵里藏针,意思是说,兄弟,别给脸不要脸,我是举人,你才不过一个秀才,别跟我跟前摆谱儿,要不是凤璋,我都懒得搭理你。
要知道,华亭也就是后世的上海,虽然离宁波近,甚至习惯上,华亭的文人士子也被称为三吴士子,但他们从地理划分上,那不折不扣是南直隶人,参加乡试要去南京,怎么可能到宁波来还想着见一见王珏呢?所以这话其实就是在抽王珏的老脸。
而且,董其昌这厮参加乡试,原本是成绩拔为第一的,结果因为字迹不好,被压到第二,他这才苦心练习书法,终成一代大家。
这乡试第二,俗称亚元,那也是可以随时挂在嘴边吹嘘的,譬如开个诗会什么的,满场都是文人士子一时名妓,他一抖折扇,哗一声展开,自我介绍说'在下应天府乡试亚元……',这个效果,绝对也是轰动的。
他在那儿说什么因为没拜见到王员外所以心情不好导致考试考砸了只考了第二名,纯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不过,读书人睁着眼睛说瞎话其实也很正常,而且读书人睁着眼睛说瞎话水平通常都比较高,若腹中货色少一点,还真听不出来。
王珏假假他也是一个秀才,华亭读书人乡试要去南京应天府,这个起码他还是知道的,又听董其昌自称心情不好只考了第二,更是宛如被扇了一巴掌,脑壳嗡嗡作响,知道被人扇了脸面了,但这一巴掌扇得有水平,起码屋子里头七仙女怕是不一定能听懂,于是,他摇了摇牙,只当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嘿嘿笑了两声,脸色都有些发白。
董其昌旁边的陈继儒有些惊讶,转头看他,心说董哥哥喂你今儿骂人的水平也跟我差不多嘛。董其昌嘿嘿一笑,对王珏举了举杯子,王珏不敢再乱说,赶紧一口喝了,这等大名士,果然眼大如箕,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来来来,王员外,再吃一杯。”董其昌和陈继儒就拉着王珏灌他的酒,上首坐着的郑老爹也是聪明人,看出来这两位世侄那是要给自己涨脸,所以抽了王珏的脸面,忍不住脸上就笑,转头对艾梅娘说:梅娘,你去让孩子们吃起来,不要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怎么说也是小年,莫坏了心情。
艾梅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看了看自己丈夫,正被董陈二人猛灌,看他那模样,似乎被这等大名士敬酒,虽然被暗中讽刺了,但还是很有面子的,故而叹了口气,起身转往那边桌子去,叫女儿们各自玩耍,不必管长辈们说话,七仙女这才舒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父亲,在那边昂着头喝酒,似乎也很高兴,她们虽然家教甚严,到底还是孩子,没一会儿,立刻又活泼起来,那边郑老爹看了,忍不咂摸着下巴微笑。
而艾梅娘又掀起门帘子,出去先软言安慰了一句方才那个男仆,接着又去灶上,对家仆们说了两句话,先谢了她们这些天来把家里头事情办的好,慌得那些丫鬟婆子男仆一个个连称不敢,梅娘又交待,每人发一两银子当是这数天来忙碌的奖励,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然后就正色吩咐她们,今儿已经小年,事情应该不会再多了,但凡事不要懈怠,众人刚得了银子吃了枣子,这会子吩咐下来事情,自然连连称,是是是是,老资格的下人更是知道这只不过是主家敲打,倒不是故意寻麻烦,她这才笑着让这些仆人再多送些酒食到屋里头去。
看她转身走了,有个大脚婆子就忍不住赞,咱们这位姨奶奶,那真是一等一的,各位,不是我夸,我前头也在不少大户人家做过,哪里有这等菩萨心肠的奶奶,别的不说,光看她把咱们老爷服侍的稳稳妥妥的……
她这话一说,灶上却是有些冷场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连一个接话的都没有,那婆子顿时也晓得自己说岔了嘴,赶紧作势自己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那在灶上弄菜的婆子因一手上好的席面本事,而郑家暂时又没有什么真正的下人里头的管事人,众人隐隐就奉她为首,大抵还是贪她手上本事,做的好菜,据说这位以前在一位王爷家里头待过,后来不晓得犯了什么事情,被人忌讳,这才便宜发卖出来的。
到底是王府里头出来的,又经历过事情,故此这婆子嘴巴甚稳,轻易不太搭话,家里头老爷少爷姨奶奶的事情更是提也不提的,这会子开口,众人就凝神听她说话,她慢悠悠说:咱们做下人的呢只要记牢四个字,秉持本分。
这话,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不过这婆子看还有几个不大拎得清的样子,终究又多说了几句:咱们家里头,少爷是有大本事的,董陈两位少爷听说都是江南地面上一等一的大名士,老爷身子弱也不大管事,老管家据说是老爷的生死之交,也不太问咱们下人的事情,这两个月凡事都是姨奶奶一手操办的,所以,那些什么把老爷服侍的稳妥的混账话,最好都烂在肚子里头去。要知道少爷年轻,这家业日后肯定要慢慢兴旺起来,说不准,你们当中以后就有管事婆子,大丫头,外房管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以问,什么不可以问,讲话之前都要在心里头过一过,不要信口开河,最终会误人误己。
她这番话,当真是金玉良言,再笨的,也听懂了,忍不就谢她,她操起勺子,把锅里头一碗梅干菜焖肉给装好,转身递给旁边一个丫鬟,这才淡淡说:大家也不要谢我,我也不过多见过一些,又吃过点亏,这才随口一说,你们趁早忘记了最好,我这人忘性大,睡一觉起来,说不准什么事情都记不得了。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一时间,都振奋了精神,不管怎么说,上头老爷少爷不太问事,姨奶奶虽然有手段,却是个菩萨心肠,总比那些后宅一盆污水一般的豪富之家要好,眼看着大家也有个奔头,说不准,就真如今儿说的,日后咱们当中就出了管事婆子,外房管家,大丫头……
一时间,颇有拧起一股绳往一个地方使劲儿的意思,倒是把刚才的尴尬冲散了,各自忙碌,给老爷少爷们搬酒,给表小姐们多拿些甜食,给火龙再添一些炭,倒是有几分小年的气象。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杯声笑语,郑家热闹成一团,王珏王子玉被董陈两位灌得丑态毕露,被扔在屋子一角的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