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安世怒吼一声,几步奔到,一斧砍中刺客马头,那马狂跳,刺客被甩了下来,硃安世边吼边砍,几斧将刺客砍死。再去看赵王孙时,见他躺在黄草地上,颈部一道深口,血水汩汩涌出。
“老赵!赵大哥!”硃安世扑过去,跪在赵王孙身边,空张着双手,不知道能做什么。
赵王孙满脸血污,挣扎着道:“这些刺客果然不寻常,那孩子值得救……”他想笑一笑,却终没能笑出来,喘息一阵后,溘然而逝。
东边传来一阵密急的蹄声,东边八骑苍衣刺客已穿过大路,向这边急急奔来。
秦宫《论语》失窃,孔壁《论语》又早已被焚,司马迁没有真本实据,《孔子列传》也就迟迟难以落笔。
柳夫人看丈夫连日闷闷不乐,便劝慰道:“孔子生平履历你是大致知道的,何不先勾勒出来?至于孔子的言论,当今流传各个版本,我想其中虽然可能有错漏之处,但也绝不至于通篇皆假,可以将这些版本互相对照,如果某句话各本都有,这句话应当是真的。能用则用,不能用就先空着。”
司马迁点头道:“还是你高明,如今看来,这个法子应该是最好了。”
柳夫人笑叹道:“不是我高明,而是你太执著。你每个字、每句话都要落到实处才能心安。但你想,自《论语》成书,已近五百年,这五百年间,春秋战国秦汉更迭,战火兵燹、世事纷扰,再加上后世儒家弟子,派系分裂,彼此攻讦,世间恐怕早已没有了真正的原本《论语》。”
司马迁道:“其他版本也许会增删篡改,但孔壁《论语》是孔子后人代代相传,应不会乱动一个字,当是最早的定本。”
柳夫人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如果孔安国仍在世,还能求问于他,但现在人书俱亡,也就只能抱残守缺,有多少算多少。”
司马迁叹息一阵,手中握着那支残简,低声念诵:“子曰:天下者,非君之天下,乃民之天下。民无君,尚可耕且食,君……”而后慨然道,“孔子一生寂寞,如今虽然举世尊崇、万民颂扬,其言论却残缺不全,缺的又偏偏是这些公义大道。后世以为孔子只教人愚忠愚孝,却不知道为何而忠、为何而孝……”
这时,卫真抱了一卷《论语》正走进来,听到这段话,道:“前几天我看《论语》,有一句说‘老而不死,是谓佟帕艘惶鬃釉趺椿崴党稣獾却竽娌坏赖幕埃笔本拖耄饣翱隙ㄊ呛笕寺壹由先サ摹!�
司马迁笑道:“你这叫断章取义,这话前面还有两句呢?”
卫真嘻嘻笑着念道:“幼而不逊悌,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
司马迁点头道:“孔子虽然尊奉礼治,却绝不刻板生硬。长者固然该尊敬,但并不是只要年长就必得尊敬。像这句所言:一个人年幼时不知谦逊恭敬,长大后又没有值得称道的言行,老了之后徒费粮食、苟延残喘,这样的人,当然不值得尊敬。”
卫真笑道:“也就是说——值得尊才尊,值得敬才敬?”
司马迁又点点头道:“所谓上行下效,父慈子才能孝,君仁臣才会忠。所以孔子先责长,再责幼。为君为父以身作则,才能让臣子恭敬忠诚。到后世,却本末倒置,不敢问父是否慈、君是否仁,只责问子是否孝、臣是否忠。”
卫真道:“噢,我这才明白何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八个字是不是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
司马迁颔首笑道:“孺子可教。君要守君之道,臣才能守臣之道。父子亦然。”
卫真问道:“如果君不守君之道,该怎么办?”
司马迁道:“君如果暴戾,臣自然奸佞,孔子在世时,弑君篡逆数不胜数,到秦始皇登基,独掌威权,大臣虽然无力篡位,但天下怨声载道,所以才有陈涉揭竿而起,百姓纷纷响应,短短几年,秦朝便土崩瓦解。”
卫真又问:“不论大臣篡逆,还是百姓揭竿,都难免流血杀伐,难道没有不流血的方法?”
司马迁低头望着那支残简,沉思良久道:“尧舜禅让,选贤举能,就不曾流血。这支残简上说‘天下者,非君之天下,乃民之天下’,这句话,其实便是追述古道,给出的长治久安、万世良方——这天下是万民公有,天子只是受天下人之托,代为治理天下,如果治理不好,便另选贤人。天子不得将天子之位霸为己有,更不能把天下当作私产传于子孙。”
“这道理虽然好,但当今之世能行得通吗?”
司马迁长喟一声,摇头叹息:“自春秋战国以来,霸道横行,天下渐渐沦为强盗之世,谁贪忍凶悍,谁便是赢家,天理公义再无容身之地。”
卫真道:“就算强争到手,赢也只能赢得一时,你强,还有更强者,大家都虎视眈眈,最终都难免被他人吞掉。”
司马迁点头道:“以力胜人,力衰则亡。这正如两个人交往,和则共荣,争则两伤。可惜世人只贪眼前之利,不求长久之安。”
卫真压低声音问道:“这么说来,这刘家的天下,有朝一日也要被别家吞占?”
司马迁道:“这是自然,只在迟速而已。”
卫真道:“听说山东已经盗贼纷起……”
司马迁叹道:“如果人们仍将天下视为私产,你争我抢,强盗将永为刀俎,百姓则永为鱼肉。除非有朝一日,天下人都明白、并共守这支残简上的道理:这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任何人不得独占……”
正在议论,伍德忽来传报:“御史大夫信使到!”
刘敢接到扶风传来的急信,忙来禀告:“减宣放走了那个小儿!”
杜周脸上被硃安世拳击处,虽然肿已消去,但青痕犹在,疼痛未褪。他并不做声,微低着头,连眼珠都不动,盯着面前案上一只青瓷水杯,听刘敢继续禀报:
“减宣受到盗马贼恐吓,据说那小儿还会巫术,便设了个计,用那小儿换汗血马,谁知盗马贼并未中套,那小儿和汗血马均下落不明,应该是被盗马贼夺回逃走了。”
杜周听后,心里一沉,气恨随之腾起,嘴角又不禁微微扯动。他仍盯着那水杯,一只苍蝇飞落到杯沿,绕着圈爬动,而后竟爬进内壁,伸出细爪,不停蘸着杯内清水,洗头刷脑。杜周看得心烦,闷声道:“深秋了,还不死!”
刘敢先是一愣,随即寻着他的目光望见那只苍蝇,忙起身几步凑近,挥袖赶走了那苍蝇,又唤门边侍立的婢女,换一个干净杯子来。
杜周转开目光,望向窗外,虽然日光明亮,但树上黄叶脏乱,风中寒意逼人。
回到长安后,他立即进宫面见天子,上报平定谪戍生乱一事,天子听后不置可否,却声色严厉,问他汗血马失窃一案,他哪里敢说屡屡受挫于硃安世,只说已找到盗马贼踪迹,正在急捕。天子听后大怒,只给他一个月期限。
一个月后若仍追不回汗血马,会发生什么,杜周当然心知肚明。他任廷尉'廷尉:官名,为九卿之一,掌刑狱,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那几年,专查重臣高官,一年能达上千案,一案能牵扯上百上千人,大臣被弃市灭族的情景,没有谁比他眼见亲历的更多。仕宦这些年,他自己也几次陷于罪难,却都不及汗血马失窃之罪重,本来还可借那小儿作饵,诱捕硃安世,现在却鱼入汪洋……
刘敢躬身静候杜周示下,杜周却能说什么?
他唯一能想到的,如何不着痕迹将罪过推给减宣。
纵观当今朝中官吏,治狱查案,能与他比肩的,唯有减宣。减宣曾官至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官禄万石,仅次于丞相、太尉。杜周则最高只到廷尉,位在九卿,官禄两千石。现在减宣虽然官位低于自己,却难保日后不会复起。这次减宣放走小儿,罪责难逃,借这一过失,正好扳倒减宣。
不过,汗血马失盗是由我主查,减宣只是辅助办案,我自己始终难脱首责之过……
刘敢跟随杜周多年,熟知他的心思,压低声音,小心道:“减宣不但放走了那小儿,更犯了件触禁的事。”
杜周闻言,仍冷沉着脸,道了声:“哦?”
刘敢忙伸头凑近,继续道:“减宣命扶风贼曹掾史成信带了那小儿去换汗血马,成信却于途中放走小儿,逃往上林苑,郿县县令率人追捕,放箭射死成信,一些乱箭射到上林苑门楣上。箭射御苑门,罪可不小,虽然是郿县县令追捕,主使却是减宣。”
杜周心中暗喜,却不露声色,只问道:“上林苑可上报此事?”
“还没有,不过卑职与上林苑令是故交,这就写信知会他。此事起因于汗血马,大人可先将此事呈报天子,可不必提及箭射上林苑门一事。等上林苑令也上奏了,两罪合一,都归于减宣一人,大人则可免受牵连。”
杜周心中称意,口里却道:“再议。”
刘敢忙躬身道:“此次是减宣谋略失当、自招其祸,大人就算顾念故交之情,皇上也不肯轻恕。”
“嗯……”杜周故作犹豫不忍。
刘敢当然明白,忙道:“法度大过人情,大人不必过于挂怀。卑职一定从公而治、依律行事。”
杜周又点点头,知道刘敢必会办好,便转开话题,问道:“盗马贼线索查得如何了?”
“前日,卑职已遣人到茂陵便门桥,捉拿了郭公仲及家人,审问得知,郭公仲与那硃安世几年前曾有过往,硃安世从军西征后,再未见过。卑职怕郭公仲有隐瞒,又拷问了他的妻子及儿女,他妻子起初不招,卑职又拷打她的儿女,她才招认说,硃安世原有妻室,并生有一子,四年前,硃安世被捕后,其妻携子逃亡他乡避祸。”
“哦?那儿子多大?”
“七岁。”
杜周“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大人所捉那小儿也是七、八岁,硃安世屡次不顾性命救那小儿,恐怕那小儿正是他的儿子。”
杜周点头沉思。
“他妻子为何与儿子离散,卑职尚未查出。不过,卑职还从郭公仲妻子口中盘问出,硃安世原来家在茂陵,他妻子逃走前,将房舍卖与他人。卑职前去那院房子查看,见房檐角上挂着这件东西——”
刘敢说着取出一串东西,呈给杜周:一个锦带扎的小小冠帽,下面拴了一条细竹篾编的竹索。因为风吹日晒,那竹篾已经灰旧,锦带也褪色欲朽。
杜周拿着竹索,细细审视,却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刘敢道:“据那新房主说,他搬来之时,这东西就挂在檐角,当时竹篾还是青绿的,锦带也色泽鲜亮,应该是新挂上去的,因为太高,挂在那里倒也好看,所以没有取下来。据卑职看来,这件东西有些古怪,以前不曾见过。卑职怀疑,这是硃安世妻子临走前,留给他的暗语,指明她逃亡后的藏身之处。那硃安世这次逃逸后,必会去找妻子,如果能破解得这个暗语,便能抢在他前面,以逸待劳捉住他。不过卑职想了一夜,也想不出这东西暗指之意。”
杜周略点点头:“湟水西平亭那里可有回音。”
“暂时还没有,不过再过两、三日应该就到了。”
第十六章 草洞杀敌
眼见那八骑绣衣人就要冲来,硃安世却疲乏力尽。
他挣扎着站起身,找回自己的刀,插入鞘中。右臂连受重伤,连刀都举不起,便用左手拣起一柄长斧,以斧柄撑地,挺直了身子,迎视那八骑绣衣人。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蹄声。
回头一看,竟是韩嬉,骑着汗血马奔了回来。
硃安世忙大吼:“别回来!快走!快走!”
韩嬉却像是没听见,一阵风飞驰而至,驩儿却不在马上。
“驩儿呢?”
“我把他藏起来了。老赵?老赵死了?”
“你快走!帮我把驩儿带到长安,交给御史大夫!”
“一起走!”
“我得拦住他们,你快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
这时绣衣人蹄声已近,只在几十丈之外,硃安世争不过,只得就近牵过赵王孙的马,翻身上马,两人一起驱马飞奔。
穿过平野,前面一片荒坡。韩嬉驱马上坡,硃安世紧紧跟随,后面绣衣人也穷追不舍。奔上坡顶,只见土丘连绵,两人奔下山坡,谷底生满荒草,草高过马背,并无路径。韩嬉引着硃安世冲进荒草丛,在谷底迂曲奔行,追兵渐渐被拉远。
两人奔到一处山谷岔口,韩嬉忽然停下来,指着左边道:“孩子在那棵小杨树下面草凹里,你把马给我,我引开追兵!我骑的是汗血马,不许跟我争!”
硃安世只得听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韩嬉:“你小心!”
韩嬉伸手牵住缰绳,盯着硃安世笑道:“记住,你又欠了我一笔!”说完,催动汗血马,牵着硃安世的那匹马,向前疾奔,顷刻便隐没在荒草中。
硃安世转身钻进茂草丛,边走边将身后踩开的草拨拢,掩住自己足迹。走了一阵,来到那颗小杨树下,到处是荒草,不知道那草凹在哪里。
硃安世小声唤道:“驩儿,驩儿,你哪里?”
“硃叔叔!”左边传来驩儿声音。
树侧一丛乱草簌簌摇动,驩儿从底下露出头。
硃安世忙过去拨开草,也钻了进去,草底下是个土坑,蹲两人还有空隙。硃安世伸手将坑口的草拢好,伸手揽住驩儿,笑道:“好孩子!咱们又见面了。”
驩儿也分外高兴,但随即便看到硃安世浑身是血,忙关切道:“硃叔叔,你受伤了?”
“嘿嘿,小伤,不打紧——”
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几匹马停在岔口处,两人忙闭住嘴,听见马上人商议:
“这儿是个岔口,分头追!”
“右边草被踩开了,而且是两匹马的痕迹,应该是往右逃了。”
“小心为好,五人往右,三人往左!”
“好!”
五匹马向右边疾奔远去,三匹马向左边行来,马速很慢,想是在查找踪迹,一路走到小杨树前,停了下来。驩儿睁大了眼睛,硃安世轻轻摇摇头,用目光安慰。
三匹马往前行去,半晌,又折了回来,蹄声伴着阵阵唰唰声,应是在挥斧打草。
不久,蹄声又回到小杨树前,略停了停,便返回岔口,渐渐远去。
驩儿正要开口说话,硃安世忙摇头示意,他细辨蹄声,离开的马只有两匹。侧耳听了一阵,果然,坑外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簌簌声,透过草隙,只见一个绣衣人提着长斧,在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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