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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接过细看,柳平又道:“那边沙土之上还留有一些扭打的痕迹,瞧走向,似乎是往死魂谷外而去。”
明玉忙道:“跟上去。”
此时天已大亮,一行人且搜且走,顺着沿途的蛛丝马迹,于正午时分出了死魂谷。
死魂谷外苍凉萧肃,人烟稀少,直到东行数里,远远望见浮稽山项背,才渐渐有了一丝生气,路边隔三岔五,出现了一些小小村落,沿途也开始有了叫卖的小商贩。
天气炎热,经过浮稽山脚下一座凉亭之时,明玉便率领众人整顿歇息。柳平自去询问茶亭老板是否有生人经过,那茶亭老板道:“昨日晚间便有一些人在这儿歇脚,听他们说是往越州连云庄去的,其中有个年轻人很面熟,我认得他是连云庄的少庄主……也就这些了,其他人倒不曾见过。”
柳平追问道:“没有见过两个中年人?其中一人穿着缟衣?”又将韩嵩形貌说了一遍。
那老板摇了摇头,明玉沉吟道:“或许掌门并未经过此处,罢了,咱们先歇一歇,过会儿留一队弟子在此守候,其余返回去在附近搜查。”
月娘静静坐在一边,似有满腹心事,听那老板说到“连云庄少庄主”之时,神色微微一动,又低下头去。明玉看她一眼,将一杯凉茶推到她面前,月娘心中下定决心,将那杯凉茶仰头喝尽,起身道:“师叔,这里就拜托你了,我有点事情要去办,办完之后,我再来此处找你们。”
明玉沉默不语,月娘低声道:“师叔,求你了,这件事……若我不去,恐将来都不得安生……”
明玉道:“你要去找薛凝?”
月娘垂头不答,明玉见她神色凄苦,长叹一声,道:“你去吧。这把秋水剑你也拿去,我叫几名弟子跟着你,办完事后,速速回来。”
夜色如稠墨,月光不到的阴黑之处,一片沉寂幽暗,连云庄内屋檐森森,阴影交错,空气凝滞闷热,一丝风也没有。
沉睡中的夏紫陌突然惊醒,黑暗之中,一道人影正立在她床帷之前,夏紫陌吃了一惊,不觉张口呼道:“薛——”话未说完,那人已俯下身子,伸手紧紧扼住她喉咙。
夏紫陌惊恐万端,死死瞪着薛凝,他狞笑一声,五指收紧,低声道:“你过了这么多好日子,是时候偿命了……”
夏紫陌透不过气来,喉间发出模糊的呜咽之声,双手双脚不停徒劳挣扎,薛凝瞧着她眼中露出的恐惧和怨毒之意,不觉哈哈大笑:“痛苦么?你这算什么,你可知道,我筹划半生,如今一败涂地,这滋味,可比你难受万分!我留着你,不过是想让你暂且替我背一背连云庄的骂名,既然连云庄日后再无翻身之望,还留着你做什么?反正你早晚都得死,等你死了,我再去收拾你那肮脏的小孽畜!”
夏紫陌神智渐渐模糊,不多时双眼一翻,手足一软,停止挣扎,薛凝仍未收手,直到确认她已气绝,这才冷笑着起身,拂袖出了她房门。
他一路绕过流花湖,来到一座清幽庭院之外,轻轻推门进入。
院中假山清溪,花木依旧,薛凝环顾周围,茫然片刻,目光停在透出一点灯影的一扇窗户之上,面上神色渐转柔和,静立良久,慢慢上了那座小楼。
屋中烛火如豆,叶瑾秋坐在灯下,正翻看着一本琴谱。听见有人敲门,忙放下琴谱,道:“门没锁,进来吧——什么事?”
薛凝站在门边,道:“瑾秋。”
叶瑾秋吃了一惊,忙起身笑道:“怎么是你?快进来坐吧。”
薛凝缓缓落座,沉默多时,将手上一枚指环取下,轻轻放在桌上。
叶瑾秋心头思绪万千,瞧着那枚指环强笑道:“这指环也旧了,我早说该换新的,你老带着,也不怕人笑话。”
薛凝柔声道:“谁敢笑话我?瑾秋,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只怕,日后还得你继续辛苦下去了……”
叶瑾秋心中疑惑,缓缓伸出手去,将那枚指环拿起放在掌心,薛凝目不转睛瞧着她,忽道:“我骗了你……大哥的确是我杀的——是我买通了浣花小筑的白苏,要她在大哥的酒里下毒……”
叶瑾秋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薛凝道:“我虽害死了大哥,可我一点都不后悔。从小他便时常在暗地里欺负我,嘲笑我,说我是爹爹妾室所生,这些都没什么,可他不该从我手里把你抢走!他娶了你,却不好好待你,背地里总在外面花天酒地,我不能眼看着他这么糟蹋连云庄,这么糟蹋你!”
叶瑾秋手一抖,掌心指环叮铃一声掉在桌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又滚落下地。薛凝目光跟随那枚指环在地上不停滚动,没入幽暗的角落之内,苦笑一声,道:“瑾秋,你要替大哥报仇么?”
叶瑾秋颤声道:“薛凝,你说的可是实话?”
薛凝将目光移回她脸上,答非所问道:“从你嫁给大哥的那天起,我便暗暗发誓,一定要从大哥手中夺得连云庄,而且要使连云庄重新振兴起来,我要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更要让你知道,比起大哥,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能让你得到更强大的依靠……”一面说,一面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轻轻探上叶瑾秋手指。
他的手指刚刚触到她指腹,叶瑾秋便似火烫一般,急忙抽开手,起身走到屋角,弯腰拾起那枚指环,道:“别骗你自己了……你不过是拿这件事做借口,满足你自己的野心罢了。”
薛凝目色空洞,沉默半晌,忽笑道:“也许你是对的……可一个男人,若没有权势,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更别说其他……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我巩固自己的势力又有什么错?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我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这一失败,连云庄翻身之日更是遥遥无期,我手中的筹码已费尽一空,天下还有谁能助我?”
叶瑾秋轻叹一声,来到窗前将指环扔出窗外,凝视着漆黑夜空,苦笑道:“……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费尽心机,纵使得到那些名与利,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薛凝心头茫然,喃喃道:“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认命,或许老天真不愿给我机会吧。如今我累了,亦无心再东山再起……瑾秋,我已杀了夏紫陌,连云庄还给你,也当是还给了大哥。你若是不想给大哥报仇,那我便走了……”
说罢,缓缓起身,也不再看叶瑾秋一眼,口中只自言自语道:“这些年来,我睡不安枕,食不知味,满身病痛,亦不过强自支撑,最后还是落得如此结局……一场空……果然是一场空么?”大笑着朝门口踉跄而去。
更深阑静,长夜无边,他下了楼,来到庭院之中,一时却迈不动脚步,绝望之下,坐到假山旁一块石头上,弯腰将手伸进池水之中。
清水冰凉,渗入肌肤,他双手轻轻一缩,身体一僵,腰间已被一柄长剑抵住。
薛凝凝视着池面轻轻荡开的涟漪,良久方慢慢回头道:“你来了。”
身后手执长剑的少女娇颜憔悴,深陷的眼窝中,眼珠如同黑夜中闪烁的星辰,注视他半晌,方低声道:“薛凝,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果真从头到尾,都只是要哄骗我,替你祭剑么?”
薛凝转过身,瞧着她脸庞,缓缓点头道:“不错,我从头到尾,只是要哄骗你,让你心甘情愿为我祭剑……连云庄失势已久,我若要在最短时间内重新让连云庄崛起,必须要铸出堪比炫光剑的神剑,只要我铸出这样的宝剑,就算给了颜遨,我也会声名大噪,天下谁人不会服我……所以我很久之前,便打定了注意。”
楼月娘心中虽早知这是事实,此刻听他亲口说出,还是禁不住心如刀割,泪眼模糊之中,瞧着夜色下那双狭长幽深的美目,涩然道:“你就不怕遭到报应么?”
薛凝见她手中长剑似乎平淡无奇,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报应?我既然敢做,又怕什么报应?”
庭院之外,远远有脚步声传来,楼上的叶瑾秋并几名侍女早听到动静,此刻也已奔下楼来,叶瑾秋看清那持剑少女,不由一愣,见身边侍女正欲上前,忙喝止道:“慢!不得轻举妄动。”
薛凝听得援兵已到,精神一振,一面暗暗运起真气,一面道:“我虽骗了你,可我平日待你也是极之温柔体贴的……”目光中渐渐染上一层缠绵之意,“月娘,咱们在苍梧后山度过的那些快乐日子,难道你都忘了么?”
月娘浑身颤抖,转过脸去,伸出左手,抹去眼中泪水。
薛凝见状,更是笃定她舍不得出手,慢慢搭上她抵在自己腰间的剑刃,五指合拢,正欲运气夺过长剑,哪知月娘忽转过头来,握住剑柄的右手往前一送,那剑锋利无匹,寒光灼灼中,如水般透亮的剑锋,竟悄无声息没进他腰间。
薛凝手掌之中满是鲜血,刹那之间竟然感觉不到疼痛,他低头瞧着刺入自己身体之中的长剑,木然片刻,见那剑锋没入之处鲜血溢出,方觉一阵毒辣的疼痛自腰间漫开,侵入骨髓,锥心灼痛之中,他慢慢抬起头来,双目之中尽是不能置信的神情:“你……”
叶瑾秋身体一软,急忙抢上前来,月娘眼角余光瞥到,只颤声高叫道:“谁也别过来!”叶瑾秋一愣,只得停住脚步。突然之间,院门大开,孙九青率领一众侍卫蜂拥而至,围上前来,伏在墙头上的几名青锋谷弟子也忙闪身而至,舞开长剑,护住月娘。
月娘闭上双目,再度泪如雨下,狠下心来,死命将剑往前一推,长剑贯传薛凝身体而过,薛凝惨呼之中,她已拔出剑来,痛苦地凝视着血泊之中的薛凝,胸口起伏,含泪哭道:“那些日子,我的确忘不了……可那都是假的……是假的!”
薛凝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睁大双眼,仿佛要极力看清什么,可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终是黯淡下来。
孙九青恨声道:“快杀了这女子,为少庄主偿命!”众侍卫应声,齐齐挥动长剑,往楼月娘攻去。
叶瑾秋喝道:“住手!”孙九青呆了一呆:“夫人?”
叶瑾秋道:“我叫你们住手!听见没有?”孙九青无奈,只得收手。
薛凝此时已魄散魂飘,气绝而亡。叶瑾秋静静走到薛凝身前,俯下身子,轻轻抚上他还未闭上的双眼,凝视他片刻,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神色痛苦的楼月娘,道:“孙总管,让楼姑娘走吧。”
孙九青急道:“夫人!”
叶瑾秋慢慢直起身子,一字一顿道:“让楼姑娘走。”
孙九青无法,只得喝令侍卫,让出院门。
月娘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滴血的长剑,那几名青锋谷弟子早已收剑,站在她身侧,一人见她仍是怔忪茫然,不由催促道:“师妹,快走吧。”
叶瑾秋目中缓缓流下泪来,低声道:“他有这下场,也算是绺由自取,楼姑娘,你走吧,从今往后,忘了这个人……”
71、七十一 。。。
幽暗的月光穿透昏黄的雾瘴,落在血红的土坡之上,颜琛的鲜血合着赤色的泥土,整片山头一片血色红光,触目惊心。
阴风呼喇而鸣,颜遨大口喘着粗气,面色铁青,惊恐的双眼死死瞪着颜琛的尸体,身旁亲信上前将他扶起,低声道:“侯爷,青锋谷已经杀过来了,您看……”
颜遨回过神来,在那名亲信搀扶下直起身子,转头朝土坡之下一望,剑谷中两千厉兵所剩无几,已是苟延残喘,一名长须白袍的老者,正率领大批青锋谷弟子围上前来,他无奈之下,只得咬牙道:“罢了,先撤回南厉府。“说罢,扭头往崖底望去,烟尘弥漫之中,土坡之下已不见了那三人的影踪。
孙九青并连云庄几名侍卫,一直护在薛凝身侧,薛凝眼见大势不妙,心头本已渐渐绝望,远远瞧见颜遨在周围厉兵掩护中往隘口撤去,更是心如死灰,脸色愈加苍白,出神半晌,忽仰头狂笑几声,纵身跃上一名厉兵遗下的战马,一言不发策马往剑谷外奔去。
孙九青吃了一惊,急忙抢了一匹马在后追来,大声呼道:“少庄主!”
薛凝狠狠扬鞭催马,一路狂笑不断:“如今所有计划都已失败,你还跟着我干什么?”头也不回,自顾绝尘而去。
孙九青六神无主,只抓着缰绳呆呆瞧着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不多时,连云庄那几名侍卫追上前来,茫然道:“孙总管……”
孙九青回过神来,厉声骂道:“没用的东西!都呆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追少庄主?”
梅音长老率领众人攻上土坡,又令弟子在周围四处搜查,怎奈搜遍了整座山谷,都不见萧珩影踪,正心头烦躁,又有弟子上前来报:“长老,掌门不见了!”
梅音大吃一惊,呵斥道:“胡说!好端端的,掌门怎会不见?”
那弟子道:“千真万确!方才有弟子瞧见,他似乎跟着一人出了剑谷,等那弟子追出剑谷之外,掌门和那人已不见影踪……”
梅音默然不语,立在山头之上,居高临下环视着山谷,谷中残余厉兵已随颜遨悉数退去,几处剑炉之中的火光亦是渐燃渐灭,浑浊的雾气之中,大半青锋谷弟子已收剑入鞘,正往这边赶来。
他思索片刻,便道:“明玉呢?”话音刚落,明玉已赶上前来,笑道:“弟子在此。”
梅音沉吟道:“方才我远远瞧见你与掌门离得最近,你可看清楚了,带走掌门那人什么摸样?”
明玉道:“混战之中倒未瞧清楚,不过似乎隐约听到掌门唤那人“师兄”,想是掌门一位故人,也未可知。”
梅音闻言,心下暗暗惊疑,思忖道:“掌门稚龄之时便入谷,同辈弟子中,被他唤作“师兄”的,并没有几人,莫非是他……是了,他既是傅长书之父,出现在此处也不足为奇。”
他想到此处,再无怀疑,当下眉头舒展,点头道:“掌门既跟那人走了,自有他的道理,我等也无需惊慌,想来待掌门事了,定会与我们联络。只是萧珩和傅长书还未找到,只怕掌门归来会怪罪于我等,如今还是先找到这二人要紧。”
明玉恭敬道:“长老英明……既然此处找不到萧珩和傅长书,想来他们已经走远,只不知他们会往哪个方向而行,事不宜迟,咱们不如分头而行,长老速速带人去死魂谷西北方向搜索,余下弟子则由弟子带领,往东南方向追查这二人踪迹。”
梅音思索片刻,颔首道:“如此甚好。”说罢,顾不得整歇,忙清点半数弟子,浩浩荡荡出了山谷。
明玉待梅音长老率众去远了,这才将余下弟子兵分四路,分别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