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着汤米的这句问话,我呆住了好久好久,捏着他做的纸天使,望着黄昏的海面说不出话来。
〃后来也会真想天使的。〃我慢慢的说。
〃什么时候?〃
〃当孩子知道。他永远回不去了的那一天开始,他会日日夜夜的想念着老天使们了啊!〃
〃为什么回不去了?〃
〃因为离家的孩子,突然在一个早晨醒来,发现自己也长了翅膀,自己也正在变成天使了。〃
〃有了翅膀还不好,可以飞回去了!〃
〃这种守望的天使是不会飞的,他们的翅膀是用来遮风蔽雨的,不会飞了。〃
〃翅膀下面是什么?新天使的工作是不是不一样啊?〃〃一样的,翅膀下面是一个小房子,是家,是新来的小孩。是爱,也是眼泪。〃
〃做这种天使很苦!〃汤米严肃的下了结论。
〃是很苦,可是他们以为这是最最幸福的工作。〃汤米动也不动的盯住我,又问:〃你说,你真的有两个这样的天使?〃
〃真的。〃我对他肯定的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去跟他们在一起?〃
〃我以前说过,这种天使们,要回不去了,一个人的眼睛才亮了,发觉原来他们是天使,以前是不知道的啊!〃〃不懂你在说什么!〃汤米耸耸肩。
〃你有一天大了就会懂,现在不可能让你知道的。有一天,你爸爸,妈妈……〃
汤米突然打断了我的话,他大声的说:〃我爸爸白天在银行上班,晚上在学校教书,从来不在家,不跟我们玩;我妈妈一天到晚在洗衣煮饭扫地,又总是在骂我们这些小孩,我的爸爸妈妈一点意思也没有。〃
说到这儿,汤米的母亲站在远远的家门。高呼着:〃汤米,回来吃晚饭,你在哪里?〃
〃你看,噜不噜苏,一天到晚找我吃饭,吃饭,讨厌透了。〃汤米从木栅门上跳下来,对我点点头,往家的方向跑去,嘴里说着:〃如果我也有你所说的那两个天使就好了,我是不会有这种好运气的。〃
汤米,你现在不知道,你将来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相思农场
电视机里单调的报数声已经结束了,我的心跳也回复了正常,站起来,轻轻的关上电视,房间内突然的寂静使得这特别的夜晚更没有了其它的陪衬。
〃去睡了。〃我说了一声,便进卧室去躺下来,被子密密的将自己盖严,双眼瞪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哭柳被风拍打着,夜显得更加的无奈而空洞,廊外的灯光黯淡的透过窗帘,照着冰冷的浅色的墙,又是一般的无奈,我趴在枕上,叹了口气,正把眼睛合上,就听见前院的木栅被人推开的声音。
〃荷西!三毛!〃是邻居英格在喊我们。
〃嘘,轻一点,三毛睡下了。〃又听见荷西赶快开了客厅的门,轻轻的说。
〃怎么那么早就上床了?平日不是总到天亮才睡下的?〃英格轻轻的问。
〃不舒服。〃荷西低低的说。
〃又生病了?〃惊呼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没事,明天就会好的。〃
〃什么病?怎么明天一定会好呢?〃
〃进来吧!〃荷西拉门的声音。
〃我是来还盘子的,三毛昨天送了些吃的来给孩子们。〃
〃怎么病的?我昨天看她蛮好的嘛!〃英格又问。〃她这病颠颠倒倒已经七八天了,今天最后一天,算准了明天一定好。〃
〃怎么了?〃
〃心病,一年一度要发的,准得很。〃
〃心脏病?那还了得!看了医生没有?〃
〃不用,嘿!嘿!〃荷西轻轻笑了起来。
〃心脏没病,是这里……相思病。〃荷西又笑。〃三毛想家?〃
〃不是。〃
〃难道是恋爱了?〃英格好奇的声音又低低的传来。〃是在爱着,爱得一塌糊涂,不吃,不睡,哭哭笑笑,叹气摇头,手舞足蹈,喜怒交织,疯疯癫癫弄了这好几日,怎么不病下来。〃
〃荷西,她这种样子,不像是在爱你吧?〃英格又追问着。〃爱我?笑话,爱我……哈……哈……哈!〃
〃荷西,你真奇怪,太太移情别恋你还会笑。〃〃没关系,今天晓得失恋了,已经静静去睡了,明天会醒的。〃
〃这样每年都发一次?你受得了吗?〃
〃她爱别的。〃荷西简单的说。
〃看你们平日感情很好,想不到……〃
〃英格,请不要误会,三毛一向不是个专情的女人,不像你,有了丈夫孩子就是生命的全部。她那个人,脑子里总是在跑野马,我不过是她生命里的一小部分而已。〃〃也许我不该问,三毛发狂的对象是每年一换还是年年不同的呢?〃
〃啊!她爱的那个是不换的,冬天一到,她就慢慢痴了。天越冷越痴,到了最后几天,眼看美梦或能成真,就先喜得双泪交流,接着一定是失恋,然后她自己去睡一下,一夜过去,创伤平复,就好啦!再等明年。〃
〃哪有那么奇怪的人,我倒要……〃
〃坐下来喝一杯再走吧!要不要点樱桃酒?〃
〃不会吵到三毛吗?〃英格低声说。
〃不会,这时候一定沉沉睡去了,她这七八天根本没睡过觉,硬撑着的。〃
〃其实,三毛的确是爱得神魂颠倒,对象可不是人,英格,你大概误会了。〃荷西又说。
〃可是……你说得那么活龙活现……我自然……〃〃唉!那个东西弄得她迷住了心,比爱一个人还可怕呢!〃〃是什么东西?〃
〃七千五百万西币。〃(注:五千万台币。)
〃在哪里?〃英格控制不住,尖叫起来。
〃你看我……〃英格又不好意思的在抱歉着。
〃事情很简单,三毛每年一到圣诞节前,她就会把辛苦存了一年的铜板都从扑满里倒出来,用干净毛巾先擦亮,数清楚,再用白纸一包一包像银行一样扎起来,只差没有去亲吻膜拜它……〃
〃要买礼物送你?〃
〃不是,你听我讲下去……她什么也不舍得买的,吃的,穿的从来不讲究,放着那一堆铜板,连个四百块钱的奶油蛋糕也不肯买给我。一年存了快一万块,三个扑满胀得饱饱的,这下幻想全都生出来了,拿个小计算机,手指不停的在上面乱点……〃
〃做什么?不是数出来近一万块了吗?〃
〃买奖券,那堆钱,是三毛的鱼饵,只肯用来钓特奖的,看得死紧。〃
〃那个小计算机是她算中奖或然率的,一算可以算出成千上万的排列来。开奖前一天,凑足了一万,拖了我直奔奖券行。这时候她病开始显明的发出来了,脸色苍白,双腿打抖,她闭上眼睛,把我用力推进人群,一句话也不说,等在外面祷告,等我好不容易抢到十张再挤出来,她啊……〃〃她昏倒了?〃
〃不是……她马上把那一大卷写在干净卫生纸上的数目字拿出来对,看看有没有她算中的号码在内,反正写了满天星斗那么多的数字,总会有几个相似的。她也真有脸皮,当着众人就拿起奖券来亲,亲完了小心放进皮包里。〃〃不得了,认真的啦!〃
〃认真极了。我对她说……三毛,如果你渴慕真理也像渴慕钱财这样迫切,早已成了半个圣人了,你知道她怎么说?'奇。com书'〃〃她说……奖券也是上帝允许存在的一种东西,金钱是上帝教给世人的一种贸易工具,不是犯法的,而且,钱是世界上最性感、最迷人、最不俗气的东西。只是别人不敢讲,她敢讲出来而已。〃
屋外传来英格擤鼻涕的声音,想来她被荷西这一番嚼舌,感动得流泪了吧!
〃你说到她买了奖券……〃英格好似真哭了呢,鼻音忽然重了。
〃哪里是奖券,她皮包里放的那十张花纸头,神智不清,以为是一大片农场放在她手里啦!〃
〃农场?〃
〃我跟三毛说,就算你中了特奖七千五百万,这点钱,在西班牙要开个大农场还是不够的。〃
〃原来要钱是为了这个。〃
〃三毛马上反过来说啦……谁说开在西班牙的,我问过费洛尼加的先生了,他们在南美巴拉圭做地产生意,我向他们订了两百公顷的地,圣诞节一过就正式给回音。〃〃这是三毛说的?〃
〃不止哪……从那时候起,每天看见隔壁那个老园丁就发呆,又自言自语……不行,太老了,不会肯跟去……。随便什么时候进屋子,三毛那些书又一年一度的搬出来了……畜牧学,兽医入门,牧草种植法……都摊在巴拉圭那张大地图上面,她人呢,就像个卧佛似的,也躺在地图上。〃〃拉她出去散散步也许会好,给风吹吹会醒过来的。〃英格在建议着。
〃别说散步了,海边她都不肯去了。相反的,绕着大圈子往蕃茄田跑,四五里路健步如飞。每天蹲在蕃茄田加纳利人那幢小房子门口,跟人家谈天说地,手里帮忙捣着干羊粪做肥料,一蹲蹲到天黑不会回来。〃
〃跟乡下人说什么?〃
〃你说能在说什么……谈下种、收成、虫害、浇肥、气候、土壤……没完没了。〃
〃她以为马上要中奖了?〃
〃不是'以为',她心智已经狂乱了,在她心里,买地的钱,根本重沉沉的压在那里,问题是怎么拿出来用在农场上而已……。还说啊……荷西,那家种蕃茄的人我们带了一起去巴拉圭,许他们十公顷的地,一起耕一起收,这家人忠厚,看不错人的。我听她那么说,冷笑一声,说……你可别告诉我,船票也买好了吧?这一问,她马上下床跑到书房去,在抽屉里窸窸窣窣一摸。再进来,手里拿了好几张船公司的航线表格,我的老天爷!〃
〃都全了?〃
〃怎么不全,她说……意大利船公司一个月一班船,德国船公司,两个月也有一次,二等舱一个人四百美金管伙食。到阿根廷靠岸,我们再带两辆中型吉普车,进口税只百分之十二;如果是轿车,税要百分之一百二十;乳牛经过阿根廷去买,可以在巴拉圭去交牛……这都是她清清楚楚讲的。〃荷西说。
〃病得不轻,你有没有想过送她去看心理医生?〃〃哪里来得及去请什么医生。前两天,我一不看好她,再进房子来,你知道她跟谁坐在我们客厅里?〃
〃谁?医生?〃
〃医生倒好罗!会请医生的就不是病人啦!上条街那个卖大机器给非洲各国的那个德国商人,被她请来了家里,就坐在这把沙发上。〃
〃三毛去请的?〃
〃当然啦!急诊似的去叫人家,两个人叽叽喳喳讲德文,我上去一看,满桌堆了铲土机的照片和图样,三毛正细心在挑一架哪!一千七百万的机器,三毛轻轻拿在手里玩。'三毛,我们不要铲土机,家里这三四坪地,用手挖挖算啦!'我急着说。'奇怪,荷西先生,您太太说,两百公顷的原始林要铲清楚,我们正在研究交货地点呢,怎么会不需要?'那个德国商人狠狠的瞪着我,好似我要毁了他到手的生意似的。〃荷西的声音越说越响。
〃圣诞节一过,就给您回音,如果交易不成,明年还有希望……三毛就有那个脸对陌生人说大话。我在一旁急得出汗,不要真当她神经病才好。〃荷西叹着气对英格倾诉着。〃她热恋着她的特奖奖券,自己不肯睡,夜间也不给旁人睡,刚刚闭上眼,她啪一下打人的脸……荷西,小发电机是这里带去,还是那边再买。睡了几秒钟,她又过来拔胡子……种四十公顷无子西瓜如何?南美有没有无子西瓜。我被她闹不过,搬去书房;她又敲墙壁……二十头乳牛,要吃多少公顷的牧草?牛喝不喝啤酒?听不听音乐!猪养不养?黑毛的好还是白毛的好?
〃这个人日日夜夜谈她的农场,奖券密封在一个瓶子里,瓶子外面再包上塑料袋,再把澡缸浸满了水,瓶子放在水里。不开奖不许洗澡,理由是……这样失火了也不会烧掉七千五百万……。〃
〃疯得太厉害了,我怎么不知道?〃英格惊吓得好似要逃走一般。
〃前几天,米蓝太太要生产,半夜把我叫起来,开车进城,医院回来都快天亮了,我才把自己丢进梦乡,三毛又拚命拿手指掐着我,大叫大嚷……母牛难产了,快找兽医。〃〃还得养鸽子。有一日她花样又出,夜间又来跟我讲……那种荒山野地里,分一些鸽子去给兽医养,养驯了我们装回来,万一动物有了病痛,我们一放鸽子,飞鸽传书,兽医一收到信,马上飞车来救牛救羊,这不要忘了,先写下来。〃
〃啧!啧!疯子可见也有脑筋!〃英格叹息着。〃咦!请你不要叫她疯子,三毛是我太太,这么叫我是不高兴的哦!〃荷西突然护短起来。
〃明明是……怎么只许你说,不许别人叫?〃
〃你听我讲嘛!〃
〃是在听着啊!说啊!〃
〃再说什么?唉!她这几天说太多了,我也记不全,还说中文哪,什么……红玉堂,赤花鹰,霹雳骧,雪点雕……。〃〃这是什么东西?〃
〃我也问她啊……这是什么东西?她看也不看我,脸上喜得要流泪似的说……马啊!连马也没听说过吗?都是我的马儿啊!〃
〃人是发痴了,心是不呆,台湾家人,马德里我的兄弟们都还记得。她说……弟弟们不要做事了,去学学空手道,这两家人全部移民巴拉圭,农场要人帮忙,要人保护。十支火枪,两个中国功夫巡夜;姐姐喂鸡,妈妈们做饭,爸色们管帐兼管我们;又叫……荷西,荒地上清树时,留下一颗大的来,做个长饭桌,人多吃饭要大桌子,妈妈的中国大锅不要忘了叫她带来……。〃
〃不得了,胡言乱语,弥留状态了嘛!〃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三毛,是个可爱的女人。〃〃荷西,这相思病会死吗?〃
〃怕的是死不了,这明年再一开奖,她棺材里也蹦出来抢奖券哦!〃
〃如果要心理医生,我倒认识一个,收费也合理。〃〃医生来了也真方便,她的病,自己清清楚楚画出来了,在这儿,你看。〃
〃啊!这原来是农场蓝图啊?我以为是哪家的小孩子画在你们白墙上的。〃
〃房子在小坡上,一排都是木造的,好几十间。牛房猪舍在下风的地方,鸡隔开来养,怕鸡瘟。进农场的路只有一条。这个她放四把火枪,叫我大哥守。仓库四周不种东西,光光的一片,怕失火烧了麦子。这几十公顷是种玉米,那边是大豆,牧草种在近牛栏的地方,水道四通八达,小水坝拦在河的上游,果树在房子后面,地道通到农场外面森林里,狗夜间放出来跟她弟弟们巡夜,蔬菜是不卖的,只种自己要吃的,马厩夜间也要人去睡,羊群倒是不必守,有牧羊犬……〃〃天啊!中了特奖不去享受,怎么反而弄出那么多工作来,要做农场的奴隶吗?〃
〃咦!农场也有休闲的时候。黄昏吃过饭了,大家坐在回廊上,三毛说,让姐姐去弹琴,她呢,坐在一把摇椅上,换一件白色露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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