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缥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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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缥缈录- 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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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从们又抬着老人回去了,少年人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面饼,还有两张。
    “一天吃一张还能撑两天,一天吃半张就是四天。”他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也难以分辨,就这样他还扯着干裂的嘴唇,笑了起来。
    早已没有水了,他用满是血污的手捧起积雪,合着面饼一起吞了下去。他用力地咀嚼着,麻木的嘴唇分不清面饼和冰雪,都像是些细小的刀片。
    他又站了起来,默默地对着悬桥,天渐渐地黑了。
    “你真是固执。”
    “求先生传我以屠龙之术。”
    “你怎么知道我有屠龙之术?”
    “我听过先生的事情。先生的行迹,我已经找了很久。”
    “你知道什么是屠龙之术?”
    “知道。”
    “那你以为我会教你?”
    “我可以等。”
    “等不了多久了,你就要死了。”
    老人扬了扬手,侍从们悄无声息地抬着扛轿出来。这次老人没有在门口设油伞小桌和温酒,天气愈发的寒了,狂烈的大风从深谷里面急速地穿过,像是北方大山中夸父巨人的吼叫,而后倒卷起来。那株红梅已经零落了,花瓣被一层又一层的积雪覆盖,只剩下残枝横在那里,乌森森的有如鬼爪。
    最后半块面饼吃完了,腹中像是被刀子寸寸地切着。少年人坐在冰雪中使劲地揉着自己的腿和胳膊,他现在不敢站着不动,总是不停地揉着自己的手脚。他知道不揉的话也许手脚就冻掉了,他不想成为一个没手没脚的人,他将来还要走很长的路。
    他努力地想要再笑一下鼓励自己,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他的面孔痉挛着,面颊的肌肉在寒风中已经僵死。
    老人扬手,黑衣侍从们把扛轿止在屋檐下。
    “一个孩子,知道得太多了,”老人抬起头,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带着刺人的寒光,“杀了他!”
    没有人回答他,黑衣侍从们默默地扛着轿子进了茅舍。
    大海的声音回到了耳边,他再次听见涨潮的海浪卷了上来,像是很远处的雷鸣。
    他努力地伸出手去,要触摸温暖的海潮,海水从指间流过,温暖而舒适。他侧过头去就枕上了沙滩,被海浪冲来的寄居蟹在他背上吐着泡泡,有人抚摸着他的头顶,熟悉的笑声如此的遥远而又清晰。
    “我昨天看见鲛人的城镇,他们又漂回来了。”
    “领航的祭司已经老了,她的身体开始干枯。”
    “真害怕,很多年以后是不是我也会那样?但是真奇怪,她的笑容还是像年轻时那样,那样的快乐,好像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我想要追着他们泅泳,她对我说洋流在大海的深处咆哮着冲过珊瑚洞,比天上最强烈的风都要强烈许多……”
    “你会不会跟我一起来?”
    万籁俱寂。
    他睁开眼睛,银一样冷的凄寒的圆月挂在老梅树的梢头,他半身埋在雪里,没有笑声,只有风声,没有海水,只有刺寒的雪。自己刚才睡了过去,少年人惊恐起来,他知道自己睡了就会死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全身都已经僵死,只有心底的热气似乎还剩那么一丝,他仰面躺在那里,看见夜空中漆黑的大鸟掠过,似乎是看中了他这份僵死的食物。
    “如果那样死,也好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什么又要醒来?”
    笑声响起,他惊讶地侧过耳朵去。确实是笑声,但是并不是梦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而像是夜风穿过树林,或者笑的是枭鸟。那种怪异的笑声像是某个人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忽东忽西,辨不清方向。起初似乎很远的笑声最后汇集在他的周围,他努力扭头去看,却看不见人。恐惧爆发出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看不见的恶鬼围住了,他们要拉扯自己的灵魂,然后把自己分开吞噬。
    “还不能死!还不能死!”他对自己说,他拼命地要动,身体里又有种疲惫让他想永远地躺下。
    几道银色的弧光忽然在他眼前掠过,他心里一动,终于看见了人。是那些黑衣的侍从们,此刻他们都蜷伏在地下,如同食腐的豺狗,所以不易发现。他们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里却不是白天忠诚默然的模样,而满是对于杀人的喜悦。那根本就不像是人的眼神,三个侍从蜷伏着身子,手持邪异的刀在他身上比划,像是要将他分切成碎片吃掉。
    少年明白自己的错误,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这些秘密透露出去,震动的不只是这个深山的小镇,而是东陆,或者整个九州。如果老人不收他为徒,那么就只能杀掉他。
    而老人已经做了决定。
    黑衣的侍从们胸腔里发出的低笑忽然消失,不约而同地,他们抢身上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邪刀!
    静悄悄的峰顶忽然被一个声音填满了,侍从们手中的刀也为之一顿。
    那是少年的吼叫,将死前,他用他已经僵硬的喉咙吼出来的话:
    “我叫项空月!”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我想侍奉先生箕帚,从先生学屠龙之术!”
    “我不能死!我还有很多心愿!”
    没人敢想象这个僵死的人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那简直是咆哮。谁也不知道这个少年人最后说这些到底是想表达什么,他根本无视于那些邪刀,而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天空,眼泪从两边的面颊滑落。
    寂静。
    侍从们交换着眼神,名叫项空月的少年已经失去了声音。那扇漏风的柴扉被人大力地推开,吱呀吱呀乱响,老人静静地坐在门内。
    “你叫什么名字?”
    “项空月。”
    “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为何不辞长路?”
    “望能持箕帚,侍奉先生。”
    “侍奉于我又如何?”
    “望能从先生学屠龙之术。”
    “那,跟我来吧!”
    当黑衣侍从们以扛轿抬着项空月走进那扇门的时候,老人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项空月只有对以眼神,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很想杀了你,不过你说得对,你确实是比别人都有诚心。那么你就是我要等的人,我已经等了你许多年!”
    '正卷歌行者'
    缥缈录Ⅲ 第一章 云龙之初 一
     更新时间:2009…10…22 23:22:47 本章字数:11163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在白茫茫的细雪中响得清脆而欢闹,笑声和拍掌声也响成了一片。恢弘的府邸外燃着一堆熊熊大火,家奴们把成捆的细竹投入火焰中,竹节遇火即爆,就是天启城民俗所谓的“炸竹花”。那边楼上则有家奴顺风抛洒各式纸花,有御样的纸蝶、纸雀、纸蔷薇,都是描金画红的。看过了炸竹花的人们一窝蜂地去抢那些纸花,揭开来,有的里面就朱笔题着“迎春钱三十铢”、“迎春钱五十铢”的字样。
    围观叫好的多半是世家女眷,严冬腊月都是重锦的宫裙,狐裘貂裘的大氅,却坦然露出堆霜砌雪的胸口,争抢中裙钗散乱,玉臂纵横。就有好色的世家子弟混在人群里摸捏,家奴们也不阻止,只在暗中偷笑。
    炸竹花的声音、挤挤撞撞的动静、娇气的惊呼和窃窃的笑声正好成就这场热闹,谁也不好在这个日子翻脸怒骂。
    而饥肠辘辘的贫苦人是不得靠近府邸的,东街的民巷口有家奴摆下了铺子,有热腾腾的热粥和面饼赈济。长长的队伍排到了一里半之外,拿到粥和面饼的饥民们要说一声“谢公活命大恩,再生不敢相忘”,然后立刻就找个角落里吹着粥大口地吞食起来。偶尔有人痛喊一声,随即却转成惊喜的声音,是大口啃咬面饼的时候咬到了里面的金铢。
    一个金铢,贫民人家吃饱肚子可以吃上两个月之久,纵然为它掉了牙齿,也是高兴的。
    “又下雪了呢。”白衣的人站在街头,喃喃自语。
    胤喜帝九年冬,十二月七日,这是皇室三公之一的太傅谢奇微的寿诞。
    数十年罕见的漫天飞雪笼罩了帝都天启城,有大臣上书说是百年不遇的盛世,所以有祥瑞降下,而钦天监的博士们却纷纷沉默。帝都张灯结彩预备迎春,冷清的市面上透出了少见的繁华景象。
    繁华的表象,却终究掩不住皇室衰败的事实。
    胤朝有诸侯十六国。而皇帝真正可以掌权的,只是中州南部一片浩大的“王域”。帝都天启城就坐落在锁河山的天然屏障后,是整个大胤帝国权力的心脏。诸侯和宛州商会都按时朝贡,民间金钱和赀货的流通也难以估算,是足以和宛州十镇相比的繁华城市。
    可自从一头桀骜的猛狮忽然将它的爪牙刺进这颗心脏,极盛的白氏帝朝就面临了崩溃。
    离国,一个原本微不足道的南蛮小国,却出了一头咆哮东陆的雄狮。离侯嬴无翳少负勇名,狂悖尚武,不惜勒索百姓也要扩军备战。喜帝六年,嬴无翳凭借他得意的五千雷骑一举突破锁河山屏障,控制了毫无防备的天启城,进而在锁河山汇聚重兵击溃了十五国的勤王联军。
    从此,嬴无翳以霸主之姿威凌诸侯,皇帝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保管国玺的傀儡。嬴无翳需要的时候,喜帝只需要及时盖下国玺就足够了。
    王域本身并不聚兵,空虚日久,皇室大臣多半是只知道玩弄权术的文臣。当日嬴无翳带剑入宫,在太清阁下昂然不跪,大臣们就知道新的霸者绝不会屈尊和他们合作。于是当夜嬴无翳的军营中就堆满了皇室大臣送来的名刺,无不是表示效忠于新主。而嬴无翳只冷笑一声,令随军长史记下信封上的名字,而后把这些东西都付之一炬。
    写信的大臣中,就有皇室三公之首、太傅谢奇微。
    太傅谢奇微军旅出生,不通武术,谋略过人。追随先帝征战,数次平定叛乱,算得上战功卓著。不过随着年老,谢奇微渐渐失去雄心,只会在官场上逢迎拍马,再没有一点军人的风骨。
    他在天穹殿上参朝议政,竟然从来不说一个“不”字,好说“有理”。市井传说曾有小股北陆蛮族渡海骚扰边境,大臣争论派谁出兵,争得面红耳赤,谢奇微却只顾低头,嘴说“有理有理”。喜帝性格激烈,不满他的平庸,怒起来亲自下殿推了他一把。谁知道谢奇微全无闪避,当场倒地,竟然是一直在打磕睡。于是满朝皆知谢奇微“有理太傅”,喜帝大怒之余,却也不敢削去谢奇微的官职,因为一半的皇室重臣居然都能算作谢奇微的门生。
    嬴无翳要借助谢奇微在皇室大臣中的势力,所以对他还算尊敬。谢奇微也靠着狮子一般的东陆霸主,隐然成了皇室大臣中的第一人。
    谢奇微五十岁生日,太傅府邸宾客如云。
    成箱的礼物从中堂一直摆到门口,司仪的家奴手持礼单,一人还念不过来,需要两人同时念诵,整整念了一天也不知最后有没有念完。前来恭贺的世家豪门能够和谢奇微握手寒暄,已经算是得到了恩宠,更多的人只能在堂下遥拜。
    离公嬴无翳也派人送来了一对纯银打造的短斧,谢奇微将短斧连着盒子供在中堂上,就像以前贡着宫中的赏赐一样,宾客们艳慕之余不敢多看,那双短斧就如嬴无翳本人一样,闪闪的寒芒有些刺眼。
    夜色降临,外面的大宴还未撤掉,后园的筵席又开了。宾客却只剩下四十余人。点着数十盏大红宫灯,“熏风暖阁”里一片光明。
    此时能够入席的宾客,都有与众不同的身份。谢奇微刻意地不设桌椅,排下北陆蛮族的烧羊大宴。宾客们一概屈膝跪坐,面前一张矮桌,伸手就有烈酒烤羊,佐以极南之地购来的香椿和紫苏,醉了就可以躺在地下大睡,全没有白天的隔阂。
    暖阁正中是谢奇微府中的女乐作北陆旋舞。北陆原本舞姿狂放,谢奇微府上的舞姬却十分妖娆,只在身上披了件若隐若现的轻纱,隐私处嵌了几块小小的皮子,挂着银链,旋舞起来肤光致致,令人目眩神移。舞到最后,纤软如绵的腰上全是细细的汗珠,乳臀款款扭动,竟有投怀送抱的妖冶味道。
    宾客中最下首的人心情似乎有些烦乱,手中的银匕首将一条焦香的烤羊腿切得零零碎碎,却丝毫没有食欲。她终于狠狠地一推桌案,想要站起来,却终于忍了忍,又坐回原处。
    禁军“羽林天军”幕府的参谋叶雍容,原本她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间暖阁里饮酒,此时她想要离去,却也身不由己。
    她是谢奇微亲自指定的客人。
    胤朝立朝七百年,开国时候以功臣划分,素来有七大世家的说法。分别是:
    帝王白氏,以火蔷薇为家徽;
    百里氏,以金色菊为家徽;
    嬴氏,以雷烈之花为家徽;
    江氏,以神鸟大风为家徽;
    息氏,以百合为家徽;
    叶氏,以下弦月为家徽;
    姬氏,以黑色翼虎为家徽。
    不过姬氏已经没落,最后一支姬氏子孙因为牵涉了喜帝即位时的夺嗣之乱,被拥立喜帝的一众大臣上表弹劾,喜帝下旨削去了姬氏的爵位,从此姬姓子孙生生世世不准进入帝都。
    而剩余的六个大姓中,有四个都是帝王诸侯的姓氏。宛州江氏虽然不是诸侯,但是以巨商的身份统领宛州商会,不是诸侯却胜似诸侯了。唯有云中叶氏,却并非豪强的世家,叶氏以军武著称,历朝出过许多将军,是“名将之血”的家族。
    谢奇微出身于下等贵族之家,他的寿诞却要姬氏外的六大世家都来人祝贺,漏了一家镇不住这个场面。而叶雍容是云中叶氏的女儿,也是叶氏最后的军人。
    自从她父亲病重瘫痪以后,家族中已经没有可以出征的男子,十余代名将之血的家族,男子们都把鲜血洒在了战场上。父亲亲手把叶氏祖先留下的剑放在叶雍容的掌中,话语外的殷殷企盼令叶雍容无可退缩。为了叶氏的威名,她十六岁就加入皇室禁军的幕府,希望续写叶氏的辉煌。
    不过叶雍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渴望的并非金戈铁马的生涯,她与宿命中的对手相遇的时候,是十八岁,本应该枕着心爱男子的肩膀,共坐在花前看月,两颊羞红。
    舞姬们的舞姿越发淫靡起来,柔若无骨地贴在几个贵客身边。谢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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