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派有头有脸的门主。公孙一门也是武学世家,只是名气声望不及江武门。现在想来,公孙射斗攀这门亲事,何尝不是名利作怪。但自己与公孙婵娟还是一见钟情,公孙婵娟也信誓旦旦,“海枯石烂,此心不变”。还说最爱听自己吹曲。他从此把心思放在音律之上,沉溺日深,后来更不顾家人反对拜魔教的“六指琴魔”为师。与亲人反目,恋人陌路。可是他此刻心中却无丝毫后悔。
忽在此时,从门外悄无声息的飘进十数个白衣人。一个个头戴面具,立身屋子四周动也不动,显得极为阴森可怕。少冲叫了声:“有鬼!”跟着又飘进一白衣人,落身庄铮身前,说道:“庄兄弟,你可想好了?”原来是那日发炮赶走铲平帮、邀庄铮加入白莲教的于弘志。
庄铮一时没有言语。于弘志道:“你不想为你师父报仇么?就算你不加入我教,名门正派就能放过你么?你师父一心想远离纷争,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死。你想与世无争,别人偏是不让。你莫非还想步你师父后尘?”庄铮低声念道:“报仇?”
于弘志拿出一张包了琴囊的琴来,说道:“这是你师父留在天魔洞的遗物。”庄铮眼前一亮,惊喜道:“天魔琴!”于弘志道:“你师父这些年躲着教主不见,教主虽然生气,却也还当他是自己人。教主正当用他之际,他却拍屁股一走了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不是成心与教主为难么?”庄铮深知白莲教教规严厉,最忌叛教脱逃,虽然师父已死,他们仍可令巫师发毒咒,使师父在天之灵不得安宁。这当然非庄铮所愿,忙道:“不是,不是这样的。师父已成废人,留在九顶莲花峰只会拖累教中兄弟,故而择荒山等死,并无懈怠之意。”
于弘志道:“你若想为你师父偿罪,唯一的法子便是加入我教,‘天魔琴’不能没有主人啊。”庄铮想到的师父的惨死,未婚妻的背离,庄季常等人的霸道,忽然狂笑起来。狂笑之中夺过天魔琴,说道:“不错,除了师父,试问天下不有谁能操此琴?天魔琴怎能委于庸人手中?”
于弘志笑道:“庄兄弟这是答应了。于某便作你的接引人,即刻启程,随于某到闻香宫面见圣教主。”少冲见庄铮便要加入魔教,急得双手乱晃,叫道:“庄大哥,不可,不……”一名白衣人立即向他瞪视。于弘志道:“这小孩是谁?”顾盼之际已起杀机。少冲正欲说:“我是六指琴魔的关门弟子”,却听庄铮道:“途中新交的一位小朋友。于兄可否看在家师薄面上饶他一命?”于弘志道:“庄兄弟日后地位尊祟,丁某还要仰仗庄兄弟提携哩。庄兄弟的朋友便是于某人的朋友,恭敬还来不及呢。”庄铮道:“我与小朋友有些话要交待,烦于兄与众兄弟回避一下。”于弘志微一点头,与众白衣人即退出门外。
庄铮走到床前,道:“小兄弟,我已代师父授了你琴法,虽然粗浅,但也算了结了你我师兄弟之缘,从此再无亏欠。日后相见,便当不识。你好自为之!”说完这几句话,不等少冲开口,已飞身出门。及少冲追到门外时,已失其踪影,连那些白衣人也不见了。
少冲虽觉庄铮孤僻冷傲,这几日与他相处,莫名的生出依恋之情,他突然离去,自是不舍,当下追到旷野之中,叫道:“庄大哥!庄大哥……”'手机电子书 。。'
忽听有人道:“臭小子在这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少冲闻声一惊,知是跛李,正欲拔腿而逃,却见跛李已到跟前。吓得连连后退,口中道:“以大欺小,不是好汉。”跛李道:“我是恶人,不是好汉。”踏步来捉少冲。少冲忽一顿足道:“不对!”跛李倒吓了一跳,止步道:“什么?”少冲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叶老大是大大的好汉,你是恶人,好汉与恶人结义,这个,有些不大对头。”跛李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的事,却是一通废话,气得呲牙咧嘴的道:“龟孙子,你才有些不大对头。”少冲故作不解的道:“我又不是你的孙子,怎么叫我龟孙子?”跛李正想骂:“你是我的乖孙子。”忽觉不对,臭小子是自己的孙子,自己岂不成了乌龟么?他庆幸没上少冲的当,不禁笑道:“嘿嘿,佛爷可不上你的当。”见少冲偏头瞧向自己身后,随即装着什么也没看见,惊疑道:“什么?”
少冲道:“啊?也没什么,这个……”说这话时,又向跛李身后什么人微一点头。跛李心道:“哎哟不好,是不是蒲、褚二贼来了?”他猛一转身,向黑处一杖击去。定睛一看,什么人也没有,才知上了臭小子的当,再看少冲,已跑出十几步远。他恼怒万分,倒拖鬼头杖,来追少冲。叫道:“臭小子,今日佛爷豁出去了,上天追你到灵霄殿,入地追你到鬼门关。”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五回 中原镖局
少冲“流星惊鸿步法”甚妙,跛李好几次眼见甚近,自料一杖打他个跟头,却不知他怎么一闪,倒打得他身旁石屑横飞,再追少冲又远了几丈,他一时追少冲不着,不由得气急败坏。
天色渐亮,却下着牛毛细雨。少冲奔至江边,见江上白茫茫一片,已是逃无可逃,回头见跛李已然追到,暗暗叫苦,对天祝道:“天不绝我,让我逃出这吸血鬼的鬼爪吧。”纵身向前一跃,一头栽进水中。跛李见少冲便要水遁,手中鬼头杖向少冲背心掷出。杖刚离手,才想到杖一落水便难找回了,他生平最爱惜此杖,如何舍得丢弃,急使粘物法把杖吸回来。再见少冲已凫出老远,他不会水,只有呲牙顿足而已。
少冲如有天助,一口气游了三十向丈。后来遇到一截枯木桩,坐上去顺水而流,也不知此去何方,只要能远离鬼头陀就好。但这么飘流了大半日,四周仍是水天无际,饥寒交迫,渐渐头眼昏花,双手只死死的抱住木桩。不知何时听人叫道:“这儿有个小孩,快救他上来。”睁开眼时瞧见一个姑娘的面孔,他道是到了阴间与娘相会,不由得叫了声:“娘!”忽听好几人笑出声来,才瞧清那姑娘面带娇羞,似曾见过,绝不会是自己的娘。只听她道:“没脑子的乱叫什么?”四周又站了好几人。一个富家公子笑道:“娟妹,你便收他作干儿子吧。”那姑娘啐道:“去你的,姑奶奶还未出阁,哪里来的儿子?”众人一齐大笑。少冲才想起姑娘是公孙婵娟,富家公子是常富贵。心想:“我这是到了哪儿了?”
这时公孙婵娟吩咐一个老者照顾少冲,自己却与常富贵并肩出去观赏风景。那老者给少冲换了干衣服,又端来香喷喷的米饭。少冲问了老者,才知处身一艘大船上。大船乃一大富所包,邀当世名流,逆长江而上,沿途观赏风景,品评英物。
老者再三告诫少冲不可在船上乱闯,待靠岸了便送他下去。此后数日,少冲都只好呆在舱里,虽有老者作陪,却也闷得慌。有时也能见到公孙姑娘,见她与常公子情态亲昵,便想到他背叛庄大哥,心中老大不舒服。
这一日老者叫少冲去瞧什么“客舟论剑”,少冲见有热闹可瞧,自是欢喜跟去。到了前舱,见偌大个舱四面开敞,舱里外都挤满了人,俱是衣着华贵,气宇轩昂。有的聚在一处,指点远处江山,有的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少冲见公孙姑娘与常公子也在其中,便挤到一个看不见他们的地方。便在此时,忽听人叫道:“福公子到!”坐着的立时起身,说话的也静下声来,只见一珠冠华裾的公子在数人的簇拥下走上背对舱头的空椅坐下。有座位的才跟着坐下。只听福公子背后一老者说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如今天下英雄尽聚于此,……”这进福公子插话道:“昔日曹操煮酒论英雄,也没今日人多。”那老者忽觉公子把自己比作曹操,有所不妥,忙道:“是啊,如今时过境迁,紫旗黄盖、横槊赋诗的曹公也不在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郎也不在了,数风流人物,该是在座诸位英雄了。”
他话音一落,舱中掌声大作。有的道:“咱们不敢当,福公子才是当世风流人物。”
福公子摆手叫众人静下来,道:“既是论剑,诸位不妨说几个英雄人物出来,大伙儿品评品评。”众人起初讲些谁今秋高中魁元,又谁是文渊阁大学士,又有几人出来指摘东林党人。一虬髯客猛一拍案,大声道:“且不闻:天下定,文臣谋;天下安,武将出。如今天下将乱,也该咱们武人显露风头了。”
他这一喝,众人都是一怔,心想:“他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出如此逆言!”有人道:“邓大通,你这话什么意思?”叫邓大通的虬髯客道:“傅老三,你何其孤陋寡闻,近日江湖上传言:泰山大崩,露出一块巨石,其上篆书‘玉箫失,天下乱;玉箫得,天下安’,中原各地夜有鬼言:‘玄女玉箫,称霸武林;八荒六合,唯我独尊’,黄河某日漂鱼千条,腹中藏有帛书,上书:‘得玉箫者得天下’,又修黄河大堤,掘起古碣一通,亦有此语。终南山凤凰来仪,啼叫三日方去,王气出于天子山,此乃上天垂象,谶语昭示。昔日黄巾作乱、宋太祖陈桥兵变,亦有此征兆。现下朝纲不整,怨声载道,天下大乱不远矣。“
他这么一说,便有好几人附和道:“确有此事。”“在下也有耳闻。”更有几人极言其是,说自己亲眼目睹过。有人道:“江湖术士之传言殊不足信。”当即站起两人与他辩驳。
邓大通道:“也不知那玄女赤玉箫是什么玩意?”傅老三道:“你莫非想当天下霸主?”邓大通道:“你莫非不想么?”众人无言。福公子道:“本公子最喜结纳江湖豪杰,诸位推举几个,本公子也好见识见识。”
有人道:“伯雅兄熟知江湖典故,能慧眼识英雄,咱们请他来品评一番。”叫黄伯雅的那人谦逊了一番,才道:“诸君抬举,试着一论,恐贻笑大方。”说罢呷了口酒,放下酒樽。众人都静声听他说道:“古人品评天下英雄,好用一个‘东南西北中’。宋朝有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今日变个花样,列十位风云人物,黄某眼光如何,诸位也可与日后排的风云榜加以印证。”他顿一下才道:“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武林之中,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不过几个风云人物,还是各领风骚数十年。嘉靖年间,东方复兴十日内剑挑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由一个藉藉无名的农夫变成‘剑神’;圣人王阳明出入儒佛道,文武俱臻天人合一之境,所造就的高峰百年来也无人可越。近年的本乐大师、紫阳真人叱咤风云,极盛一时,毕竟难与前两人比肩,如今本乐、紫阳俱已作古,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黄某所列的也不过是凑个数而已,还不知诸位能否认可。”
他说了一大堆,仍未切入正题。有人大不耐烦,叫道:“他妈的这里这么多人听你一人放狗屁,狗屁放完了没有?”
黄伯雅一笑,道:“老兄的狗屁放完了,我正好开场。我这十人不排座次,以免得罪了高人,祸事不小。武当派的真机子道长,身为一代宗主,为人大有领袖群伦的风范,又正当春秋鼎盛,他日必有大作为,这算是一位了;少林寺数百年盛誉,天下武学之宗,铁镜方丈也算一位;昆仑派荷条丈人人隐名显,武功更是深不可测,算是正派中的第三位;白莲教势力日炽,教主王好贤子承父业,他日必当强爷胜祖。白莲教中的六指琴魔近日已死,不在今日十位之中,‘独臂天王’陆鸿渐,‘货担翁’叔孙纥,‘死不了’童不老武功虽高,可惜倚着白莲教难以出头,勉强可入选。滇南南宫世家,姑苏周氏,家学渊源深厚,来日也有了不起的人物。”
众人听他数列英雄人物,细心的发现只有九位,便道:“怎么只有九位?还有一位呢?”
黄伯雅屈指一数,“哎呀”一声道:“黄某所列十人已有时日,琴魔之死,黄某也是今日才知,这十人之数,便少了一位。倒不知当世豪杰,还有谁能与这九人比肩?”
众人心想:“江湖上高手倒是不可胜计,但要与这九人相提并论的却屈指可数。”一时谁也想不出一个人来。忽听有人道:“在下知道一个风尘奇人,说出来不知能否算上一位?”黄伯雅见说话的是位老者,便道:“风尘中自有侠隐,你不妨说来,大伙儿品评品评。”那老者道:“我家老爷与南京礼部尚书董老爷是同乡,曾听他家人说起董老爷两遇丐仙的奇事。一日董老爷回松江祭祖,应超果寺之请书‘一览楼’匾额,‘一’字怎么也写不好,围观中有瘸腿的老丐笑道:‘这有何难?’脱下草鞋,醮墨一挥而就。那‘一’字书得气势雄伟,连董老爷也惊呆了,正想敛容求教,却不见了老丐。董老爷对奇人失之交臂,好几月食肉无味,叹惜不已。”
这时有人道:“你说的那董老爷莫非是大书家董其昌老爷?”老者道:“不错!又一日董老爷去一古庙拜访方丈,遇方丈请客,来了八个丐户,其中便有那老丐。席间满盘皆是孩子头、手脚,董老爷哪里敢食?只有他家人大着胆子喝了汤。八人却吃了个底朝天,拜谢而去。后来一问方丈才知这是长成人形的千年何首乌,追悔之余,又去追老丐欲拜他为师。老丐叫他一步跨过西林塔,老丐先跨了过去,而董老爷有所迟疑,不敢跨出那一步,老丐笑道:‘你权欲之心甚重,志性难坚,非我辈中人。还是做你的官吧,不过你若为官不为民着想,迟早必有大祸,切记!’说罢飞一般的去了。终于又失了机会。”
(董其昌于天启二年任南京礼部尚书,本书服从情节起见,将之提前。后来他纵容其子董祖源打死人,激起民愤,火烧董家,万贯家财化为乌有。还传说查抄董宦,他的喝过汤的家人幸免于难,后于叶榭水月禅院出家。)
众人听他说罢,不禁拍额叫道:“铁拐老,咱们怎么忘啦。”黄伯雅点点头道:“这人必是丐帮帮主铁拐老。他是丐中之仙,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号称掌法天下第一,入选十人之列,是理所当然的。黄某忘了此人,当真该死!”
众人中有人道:“这里是论剑盛会,来的谁不是当世名流?装作跛子,便以为别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