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啊,躲起来讲话是很没礼貌的行为哦。”
“我们之间不需要讲究礼仪。”
“真是无情,干嘛用那种充满敌意的口气讲话啊?”
“你的确是敌人。”那道声音毫不迟疑地回答了。
天霞微微偏头,看起来有些苦恼。
“嗯……可是我不讨厌你们耶!真要说来,只是你们单方面视我为敌人而已。其实啊,我很喜欢你们的。”天霞笑着说道。
被那美丽的容貌与清澈的眼睛所注视,而且还说出“喜欢”两个字,任谁都会感到心动吧。
“你是敌人,这点不会改变。”
即使如此,那道声音还是敌意不减。
既然是敌人,那么彼此厮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是单方面,但是声音的主人的确对天霞带有杀意,可是声音的主人并没有这么做。
那个理由,其实简单到不值一提。
“可是,我们杀不了你。”
声音的主人用冷漠的语气,陈述着简单的事实。
“错了哦。如果你们一起动手的话,一定杀得了我。唔……其实也用不上那么多,只要一半就够了。”
“杀掉你所付出的代价,与我等的使命相冲突。”
“我想也是。而且要是我被杀了,爸爸也会生气吧。”
天霞的父亲是个随心所欲,性格简直跟恶魔没两样的家伙,一旦知道天霞被杀掉的话,绝对会跑来算帐。
“令尊是个了不起的人。”
“说出这种话好吗?他可是生出了我这个不肖女儿的大魔王哦!就连在‘其它地方’,他也是恶名昭彰,有些家伙还认为要是喊出他的名字,就会被诅咒。”
“即使如此,还是值得尊敬。”
听见了这句话,天霞嘻嘻地笑了出来。
“嗯,果然,我还是没办法讨厌你们。八个里面,你是我第二喜欢的,因为感觉跟我妈妈很像。”
“……”
声音没有回答,似乎是认为没有响应的必要一样。
“对了,这个壶是什么东西?”
天霞轻敲身旁的大壶,发出来的声音既不像金属,也不像泥土。
“……过去的遗物。”
过了数秒之后,声音回答了。
“已经被终结掉的旧世代,但是似乎还有一些灰尘没有扫净。那个壶,就是被遗留下来的残渣之一。”
“这样啊,那么你的目标果然是它了?”
天霞双手在胸前交叉,露出了些微烦恼的表情。
“唔——怎么办呢?其实我本来想把它留下来研究一下的,难得找到这么有趣的东西说。”
在天霞将这句话说完的瞬间,四周的敌意升高了。
如果说先前的气息是恶寒,那么现在的氛围就是尖锐的冰——赤裸裸的杀气、毫不掩饰的敌意,彷佛随时都会动手。
“超越者啊……”
那道声音还是一样的清澄,充满了与四周的敌意完全不相衬的透明感。
“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么我也会有所响应。”
声音主人的响应会是什么,连想都不用想。面对这股连灵魂都能压垮的敌意,能够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而已。
“嘻嘻,开玩笑的啦。”天霞发出与四周气氛格格不入的笑声。
她的右掌朝向大壶张了开来,当森罗万象的王纹浮现之时,大壶也同时化为粉末。
“反正都是要破坏的,就顺便帮你处理一下,不会反对吧?”
声音的主人没有说话,取而代之的,是敌意的消减。
“呐,好久不见,要不要一起去喝茶呢?我那边刚好来了一个很有趣的人哦,介绍给你认识吧。”
依旧没有声音。
不远处的树林突然掀起了一股微妙的骚动,但是很快就归于平静。
一道黑影掠过大地,天霞抬起了头。
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色光辉的“某个东西”迅速地划过了天际。
“拜拜,星殒之牙。”
目送着已经远去的对方,天霞轻轻地挥了挥手。
第六章 无法落幕的舞台
在昏暗的林木之间,有个男子急速地奔跑着。
男子身上穿着蓝色的长袍,身上挂着许多诸如项链、耳环、手镯之类的饰品,就算是追求服饰方面的华丽与流行,那种风格似乎也未免太过花俏了。
一般人可能无法理解,不过如果是对纹术稍有了解的人,就会知道男子的打扮是有其原因的。
为了节省施术时间,纹术师都会在身上佩戴刻有王纹的饰品。虽然在纹术中也有“空纹天现”这种可以有效缩短施术时间的高级技巧,不过那毕竟不是人人都可以学得会的。
因此在身上佩戴王纹饰品,已经成为纹术师的习惯了——也就因为这样,使得世人常有纹术师喜欢华丽装扮的误解。
藉由这个简单的辨认法,可以证实这名男子是个纹术师没错。
这名男子手中抱着巨大的包袱,一脸慌张地奔跑着。虽然他的表情充满了急切,但是嘴角边却带有一丝微笑。
“很顺利……”
用带有喘息的声音,男子忍不住低语着。
在经过一棵树木时,男子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树木的根部。树根部位被刻上了王纹,那是他亲手弄上去的结界基石,目的是为了防止有人闯进去。
看见树根上的王纹仍然完整,男子显得有些放心,这表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出入过结界。
为了这一天,男子已经准备许久。忍受了多年的屈辱,原本以为此生已经无法再踏上更高的境界,但是运气总会在不知不觉间降临于人们身边,现在他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只要成功了,就可以……”
或许是脑袋编织了什么愉快的想象,男子的笑容更深了一点,也因此让他疏忽了脚下的浅坑。一个不小心,男子重重地摔倒了,他手中的包袱脱手飞出,咚的一声掉落于地上。
“啊啊——”
男子发出了近乎哭喊的尖叫,他对于自身的伤势看也不看,只是扑向摔落的包袱。男子以颤抖的双手打开了包袱,当他确认里面的东西并没有打破之后,放心地吁了一口长气。
紧接着,男子用更慎重的态度抱紧了包袱,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不是因为跌倒受了伤,而是为了防止又闹出同样的意外。
穿越过树林,男子来到一个地势较为开阔的空地,并在那片空地上,搭起了一座土台。
用木头、石块与泥土所堆积而成的梯形土台上,刻满了王纹的图案。
那个模样——简直跟祭坛没两样。
男子走上土台,然后打开了包袱,将里面的东西放在祭坛的正中央。
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男子很快将激动的情绪给抚平,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冷静以对是必要的。
“好!”
男子盘腿坐在祭坛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已经快要进入黄昏了,树林里面的黑暗也越来越深沉。即使如此,还是有一丝阳光穿过了阴暗的纱罩,如箭般射入了空地里。
祭坛上的某物,倒映着微弱的光辉。
那是一个大壶。
在向晚的春风中,纹术师公会的总部迎接了落日的到来,带有倦怠色彩的晚霞覆盖着远方的天空,就连海洋也被染成了红金色。
纹术师公会里面有专为王纹御主所准备的办公室,虽然这些人数年难得现身一次,不过基于礼貌与敬意,公会还是特地为他们弄了专属的私人空间。
即使有人曾发出“根本是用来堆积灰尘”的批评,不过这种抗议声浪仅限于少数,最后这些专用办公室仍然保留了下来。
“结果最后你什么都没做嘛,老师。”
在米洛雷亚的办公室里,阿尔杰斯一边发出“呵呵呵”的笑声,一边说出近似嘲弄的话语。
相对于坐在沙发上的阿尔杰斯,坐在办公桌前的米洛雷亚则是露出了凶恶的表情。
“啰嗦!既然你闲着没事,那就过来帮我搞定这玩意儿。”
“身为不肖弟子的我虽然是很想帮你,可惜我不是当事人。如果是研究发表论文的话还没话说,工作报告书这种东西,请恕我无力插手。”
米洛雷亚发出了咂舌声。
“啧,身为王纹御主的我,为什么非得写这种东西不可?不,应该说为什么我也要写?明明只要交给兰迪亚小姐一个人负责就可以了。”
“认命吧。理论上你们三个的地位相当,既然没有最高负责人,那就三个人都要写。连雅西尔密克斯先生都写好了,你可是最慢的一个,请别让负责催收的我太困扰啊!”
“哼,那个糟老头写了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米洛雷亚走到了阿尔杰斯面前,把雷克斯的报告书一把抢了过来。
“是篇很棒的文章呢!引用了大量的诗句,词藻也很华丽,在短短的时间里能写出这种东西,可见文学素养很高,应该说真不亏是名门贵族吗?”
“只不过是喜欢装腔作势罢了,就连写个报告书也要搞成这个样子,这个老家伙真是花俏到骨子里去了。”
米洛雷亚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接着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用力瞪大了眼睛。
“等等,这句‘不论是否值得敬重,守护女性乃吾辈当为之本分,何况亦有身分崇高之圣女随行,故连万恶女巫亦一同受吾剑之庇佑’是怎么回事?”
“照字面上去解释就行了……”
“不论是否值得敬重?万恶女巫?呼呼呼……雷克斯·翁·雅西尔密克斯,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写这种东西。”
米洛雷亚的脸上浮现出意义不明的微笑。
只见她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然后开始急速舞动手中的羽毛笔——看来雷克斯的报告书似乎触发了她的灵感,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灵感,阿尔杰斯不用问也知道。
闲着没事的阿尔杰斯重新拿起天霞的报告书,然后再一次阅读里面的内容。
雷克斯虽然写了厚厚的十页,但是如果撇开那些华丽优美的修饰性文句不谈,其实真正的内容并不多;相较之下,与约克·拉杰斯有直接接触的天霞,其报告书还比较有价值。
不过不知该说天霞是记性良好呢,还是懒得捉重点来写,她直接把过程全部写了下来,甚至连她跟拉杰斯的对话也一字不漏。
“哎,这也满有趣的……与其说是报告书,不如说是冒险小说。”
如果是由自己来写的话,八成会在一百字之内就打发掉了吧?阿尔杰斯暗暗想着。他一向懒得为无聊的事情浪费时间。
“由胜利者所撰写的历史,输了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阿尔杰斯看着报告书,将里面的内容轻声念了出来。
这种论调并非稀奇的事,在这世上,抱持着同样观念的人亦是不少。
他们认为所谓的赢家,就是犹如帝王一般的存在,“胜者全拿”这种观念是他们共同的信条。到最后,只要将竞争过程中的错误全部推到失败者头上,将属于赢家的自己塑造成圣者即可。
更进一步的延伸下去,就会变成为求胜利不择手段的观念了。反正只要将一切的罪恶当作献给败者的花束即可,唯一的目的只有成为赢家这件事而已,其它的事情完全不须顾虑。
不过,真的是如此吗?
人类是会因为自身的行为而累积罪孽的生物。一个人的胜利固然会造成其它败者的怨恨,但是那些怨恨的轻重并非永远不变——为求胜利不择手段的行径,只会招来更多的憎恶。
累积越多的罪孽,铐在脚上的枷锁也会越加沉重,最后将自己给压垮。能够背负着那些憎恶而取得荣光之权柄的人,仅是少数而已。
也就因为数量稀少,所以那些成功者的光芒更显灿烂。被那光芒所眩惑的人,往往在不知道那些罪孽究竟有多么沉重的情况下,就急着模仿成功者的行径,到最后,只会落入失败者的墓穴里而已。
“……真是愚蠢。”阿尔杰斯下了简短的评论。
阿尔杰斯·维克特讨厌没有才能的人。
那些无法看透自己的能力极限之人,就是他眼中最缺乏才能的人。无法了解自己的界限,只会一味模仿成功者的行为,并且认为自己也能掌握那仅容少数人得到的荣耀,实在是愚蠢到家。
每个人都承受着自身行为所诞生的罪孽。阿尔杰斯同样也是践踏着败者的尸体,背负着他人的憎恶而前进的,但是他明白自己的能力之极限,也因此不会做出超越极限的愚行。
在阿尔杰斯眼中,约克·拉杰斯只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傻瓜而已。对于这种笨蛋,他认为没有同情或怜悯的必要。
“人类,是无法脱离他人而存在的。”
突然间,米洛雷亚说话了。
阿尔杰斯抬头望向自己的师父。只见米洛雷亚一边勤奋地写着报告书,一边开口说话。
“虽然听起来很愚昧,但是一个人的自我价值与存在意义,其实是靠其它人来决定的。自己成为自己的王,根本没有意义,拉杰斯没有理解这一点。”
“自己的王吗?”
“是啊,自己的王。他以为只要成功的不死化,就能够获得认同,眼中只看到自己,看不到其它人,所以才会干出那种疯狂的举动。”
米洛雷亚停下了笔,然后交叉起线条优美的双腿,望向窗外的夕阳。
“如果所有人都死绝了,谁会去承认他的功绩?如果没有可以给予他认同的人,那么他的行为又有何意义?到最后,只会回到自己认同自己的循环罢了。”
自己认同自己,那虽然是一种确认自我存在与增长自我信心的方式,但是光这样是不够的。
在没有凭据之下的自我认同,说得极端一点,不过是变形的自我膨胀而已,最后必然会走上歪曲的道路。
“人类是无法脱离其它人类而独自存在的,这不是指求生方面,而是精神方面。虽然听起来很软弱,不过那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不依赖任何人,独自生存于世界上。这种事情听起来似乎相当了不起,但却是无法实现的幻梦。
就算拥有再怎么强韧的精神,毕竟还是脱离不了人类的本质,一旦拥有了解何谓孤独的知性,就更是无法逃离渴求归属于群体的事实。
“真是见识独到的论点,你想把这个写到报告书去吗?”阿尔杰斯状似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米洛雷亚闻言只是甩了甩手:“不,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无法独自存在的人类吗……”
阿尔杰斯将天霞的报告书丢回桌上,双手撑在脑后。
“如果真的有这种人的话呢?”
“如果真的有这种人的话……”
米洛雷亚注视着即将落入海平面的夕阳,眼神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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