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奥纳德很精明,只要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会详细地盘问到底,想要瞒过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如此,阿尔杰斯出面击败布莱尔的事情还是成功地藏匿住了。
在伊德讲完全部的事情经过之后,已经是一小时之后的事了。雷奥纳德的表情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不过中途皱了好几次眉头,注视伊德的眼神也变得很奇怪。
“……这就是事情的全貌,陛下。”
“唔嗯……”雷奥纳德单手支颌,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房间里再度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雷奥纳德才再度开口,“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可以回答我吗?”
“在我能力所及范围之内,我尽量。”
“布莱尔·瑞典海姆——这个人,是魔法师吗?”
“……我认为不是。”虽然是令人有些意外的问题,不过伊德还是回答了:“那个布莱尔·瑞典海姆不是魔法师,甚至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魔法师的能力范畴之外。如果说得明白一点,他是有着人类外表的怪物。”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不过,我也曾经听说过一些关于魔法师的事情。记得那是叫做王纹御主吧?传闻中拥有此一封号者,也都是足以被称为怪物的人物。布莱尔·瑞典海姆难道不可能是王纹御主之一吗?”
“现今的王纹御主只有六人,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是布莱尔·瑞典海姆。”
“改变外表,对你们魔法师来说并不是难事吧?再说,已经有那种实力却故意隐藏起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把每个可能性都考虑进去的话,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不过,布莱尔·瑞典海姆绝不可能是魔法师,这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哦?为什么?”
“即使是王纹御主,也有必须遵守的法则。没有翅膀的鸟,是不可能飞上天的,但是布莱尔·瑞典海姆却是就算没有翅膀,也能够飞天的异类。说得明白一点,他是‘超脱于世间法则的存在’。”
“超脱世间的法则吗……”雷奥纳德闭上双眼,不断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伊德的看法与丽衣公完全相同,布莱尔这个人的存在,的确是已经超脱了常理。
“……最初见到布莱尔·瑞典海姆这个人的时候,朕总觉得他身上飘散着魔道的气息。”雷奥纳德缓缓说道,他那年轻但疲惫的声音在房里回响着:“你知道吗?朕与艾妮雅之间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艾妮雅并非克琉布利安王室的一分子,完完全全是个外人。”
雷奥纳德突然掷出了震撼性的发言。
伊德显然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露出了张着嘴的痴呆表情。雷奥纳德没有理会伊德的反应,继续径自诉说着外人无法得知的王族秘密。
“虽然不知道先王为何要收养艾妮雅,不过她是布莱尔带来的,这点应该不会有错。朕在即位之后,就察觉到布莱尔似乎另有所图,才会特地找了个借口把艾妮雅送到边境去,让她远离布莱尔。没想到绕了一大圈,还是无法阻止布莱尔的企图。”
雷奥纳德的语气里充满了感叹。
当初雷奥纳德之所以会把艾妮雅送至边境,除了引出反叛分子之外,其实最大的目的便是让艾妮雅远离布莱尔。
这位年轻国王表面上重用布莱尔,其实是想借用他的力量让王权稳固后,再予以铲除。可是没想到因为蒙尔斯费拉特公爵的阴谋,反而制造出让布莱尔掳走艾妮雅的良机,引发了现今的局面。
“为了成为国王,朕将亲生兄弟全部杀尽,但是却让没有血缘的妹妹活下来。伊德·米洛雷亚,朕的所作所为,你认为是正确的吗?”雷奥纳德转头望向黑发青年,在那对深邃的蓝色双眸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彷佛就像是随口问出来的问题一样。
“……这个问题,您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哦?”
“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不过目的绝对不是为了要我帮您判断对错与否吧?在评定是非的基准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原则。您所认为的错误与我所认为的错误,不可能完全相同;您所认为的正确,与我所认为的正确,也不会完全一样。”
“那么,如果是世间共通的普遍性准则呢?”雷奥纳德玻鹆怂邸�
“大家认为正确的东西,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如果那并不正确的话,又会是什么呢?”
“我不是贤者,无法给您解答。”伊德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不过,如果您想从我这边得到答案的话,那么我的回答便是——那是自我保护的预防措施。”
雷奥纳德微偏着头,一时间无法理解伊德所说的话。
“……不论是谁,其所作所为最后都会以不同形式的结果流回到自己身上。给予,然后报偿,这种往复循环的流动是不会变的。杀了一个人,回流到自身的,将会是自身的罪恶感或被杀者之亲友的憎恶。
“丢出去的东西越大,回到自己身上的东西也越大。将这个道理简化到最极限,或许就是这个世间的规范了吧。”
伊德的声音并不特别高亢,也没有特别激动,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诉说着。那种平淡的态度,就像是在形容邻居的院子里长了什么花一样。
因果报应——宛如回力镖一般,掷出去便会飞回来的绝对性法则。
回报于自身的,不会是同样形式的东西,就因为反馈之物的不同,所以常常会让人忘了这个法则的存在。但是就算看不见、就算被遗忘,它也不会因此消失。之所以会是“法则”,就是因为不会被抹灭。
雷奥纳德陷入了沉默,无言地望着伊德。
将亲生兄弟全部杀尽,仅让没有血缘的妹妹存活——这样的一个行为,总有一天会以其它形式的反馈回流到自己身上。
也许是十分钟之后,也许是十几年之后,然而那个结果终会出现。
那是跨越了时间之线,必然会发生的绝对之物,那种反馈的存在,只有自身才能最为清楚的体会到。
到了最后,追求正确性的意义,最终也只是为了寻求良性的反馈罢了。
不,或许对人类而言,那种反馈才是最符合理想的东西,所以才会称之为正确吧?毕竟,没有人是期望不幸的。
到了最后,将那些能够期望得到良性反馈的事物汇聚起来,便成为世人的普遍性原则了。那是无关对错,为了追求幸福的结果而编织出来的道理。
……就像伊德所说的一样,雷奥纳德早已有了答案。
行为的正确性、为大义而行动,这些都是为了说服自身,由自己赋予给自己的东西罢了。必须藉助这种东西才敢有所动作的家伙,充其量不过是二流的野心家而已。
就算是会被世人评论为错误的事情,雷奥纳德依然会去做,并且将它导正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他人的认定与原谅,雷奥纳德统统不需要。
这就是同时具备了霸气与器量的王者——雷奥纳德·夏瓦·克琉布利安。
雷奥纳德并不期望伊德能够给他回答,那只是他用来测试对方能耐的问题之一而已。
但是,眼前这名黑发青年给出的东西,却超出雷奥纳德的预料。
这是第一次,雷奥纳德开始严肃地看待伊德这个人。
不起眼、没有存在感,从伊德身上,雷奥纳德感受不到任何特殊之处,那并不是“平凡无奇”、“普通”之类的形容词所能够表达出来的东西,宛如是以虚无所堆筑出来的人物。可是这个虚无之人,却拥有让人惊异的资质,这是多么矛盾的一件事啊?
“……你刚刚说,不知道为什么朕要告诉你艾妮雅的秘密,是吗?”雷奥纳德移转了话题。
“朕也没有拐弯抹角的必要。因为有事想要请你帮忙,所以才会说出这些事情,表示朕的诚意。”
“要我帮忙?”
“朕希望你能把艾妮雅救回来。”
“……感谢您的赏识,不过,您不觉得找错人了吗?”
“说实话,其实朕也是刚刚才决定这么做的,不过朕并不觉得自己有找错人。皇宫能够动用的力量,在这件事情上恐怕毫无作用。这样说,你明白吗?”雷奥纳德露出了苦笑。
“……您是指阿尔杰斯·维克特?”
“能够办到这件事的,恐怕只有他了。皇宫虽然也有魔法师,可是能力都不及那个人。不过就算动用克琉布利安王室的名义,也没法请到他帮忙。事实上,朕不久前曾经亲自捎信给他,希望他能协助,不过被拒绝了。”
就是那封只写了“去死”两个字的回信吧?伊德暗暗想着。
不论面对任何人,阿尔杰斯的风格始终如一;那已经超越了特立独行,几乎接近社会适应不良症的地步了。然而就算是人格上有所缺憾,才能方面却是完美无缺,这才是最叫人头痛的地方。
不过这样一来,事情也就明朗化了。雷奥纳德想要借重的,并不是伊德·米洛雷亚这个人,而是伊德·米洛雷亚背后的势力。如果纯粹以合理性来看,这是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您想要我去说服阿尔杰斯·维克特吗?”
“你们之间有着同门之谊,如果是你出面的话,成功机率起码会比朕大。那个男人,不是个会被利益或威胁所驱使的人。”
虽然并没有亲自见过面,但是雷奥纳德却准确地把握了阿尔杰斯性格上的部分本质。如果是习惯于利用权力来满足自身欲求的人,是无法如此明快地察觉到这件事的,由此可知雷奥纳德的见识与器量之广。
“如果他拒绝的话呢?”
“……由克琉布利安王室所培育出来的毒草,就由克琉布利安王室自己亲手摘除。”
在短暂的沉默后,雷奥纳德吐出了坚决的话语。
“我会试试看的,可是无法保证会不会成功。”
“谢谢。在你离开之后,这段对话请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会保密的。”
“等等,你也是魔法师,对吧?”就在伊德起身准备离开时,雷奥纳德突然叫住了他。
“我也很希望自己是魔法师,不过我现在还只是个学徒而已。”
“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在朕身边做事?以你的资质,当一个魔法师太可惜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朕可以在宫廷里为你安排一个好职位。现在朕需要优秀的人才。”
能够得到国王亲口邀请、享有这种殊荣的人,在这世上恐怕不多吧?
“感谢您的邀请,不过在下只是一个来自边境的乡下人而已,没有足以响应您期待的能力。请恕我拒绝。”
“你好像对自己没什么信心?有没有办法响应,要亲身试过才会知道。难道你不想尝试一下,探索自己能力的可能性吗?”
“就是因为了解,所以才会拒绝,陛下。”伊德诚实地回答着,那并不是客套的话语。
雷奥纳德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理解似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朕也不再勉强。不过如果你回心转意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朕。”
“感谢您的厚爱,在下告退。”伊德躬身行礼,然后离开了房间。
“……来自边境的贤者,是吗?”当房门关上之后,雷奥纳德将视线投向窗外。
雷奥纳德双手撑在脑后,没有理由的,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对后来的史学家来说,帕里斯·洛克菲尔一直是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存在。
这位以“丽衣公”之名流传后世的男子,在继承爵位之前一直没没无闻。直到帕里斯的父亲去世,帕里斯得到洛克菲尔家主的地位,继承了公爵的头衔之后,他的名字才逐渐为人所知,而且还是朝着较为负面的方向。
帕里斯·洛克菲尔毫不吝惜地挥霍财产,他的口袋永远都装着满满的金币,并且用漂亮的服饰与昂贵的珠宝装扮自己。他的表现有如暴发户一般,虽然坐拥巨大的财富,但是却缺乏品味与格调。
也就因为如此,众人的焦点全部集中在“丽衣公又买了什么漂亮的宝石”、“丽衣公又穿了多么夸张的衣服”之上。
没有人仔细思考过,在丽衣公奢侈的行为下,究竟隐藏了何种事实。
付出巨额的继承税以延袭公爵的头衔、不断地购买昂贵的珠宝与衣服、甚至连日常用品都打造得金光闪闪,这些一掷千金的行为都需要强大的财力作为支持。即使洛克菲尔家族再怎么富有,金库也总有见底的一天,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表面上,丽衣公是个花钱如流水的纨裤子弟,但是私底下他却致力于经营家族事业,那些高额的支出事实上都有相对应的收入。
许多觊觎洛克菲尔家族的财富,想要诈取丽衣公钱财的骗子,反而拱手把自己的金币给贡献出来了,如果没有优秀的才能,是不可能办得到这种事的。
这一切的一切,帕里斯·洛克菲尔都隐瞒得很好,世人都被他的浮夸外表被蒙蔽。一直到叛乱事件发生之后,丽衣公才撕掉长久以来的假面具,展现出那堪称绝代的智谋。
有人认为,如果当初丽衣公继续隐藏才华,自己逃离皇宫的话,札沃克的王冠极有可能掌握在他手中。
如果他不是一个野心家的话,为什么要一直隐瞒自己的才能?如果他是一个野心家的话,为什么要舍弃可以成为国王的机会?这个矛盾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后来的人们。
“其实我只是想度过安稳的人生罢了。”
丽衣公一边啜饮着红茶,一边对自己的行为作出了以上的解释。
金凤花穿着女侍的衣服站在一旁,对于丽衣公的回答,她既没有怀疑,也没有轻蔑。
“我啊,绝不做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我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勉强去做一些自己无法应付的事情,只会惹来一身麻烦,最后滚到人生的谷底罢了。
“我只想度过优渥、安稳又平静的人生,我不想站在充满强风的最高点,只要待在下面一点的地方就满足了。这就是我——帕里斯·洛克菲尔的人生信念。”丽衣公用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出了缺乏志气的话语。
“……所以您以前的所作所为,都是基于这个信念?”
“那当然。越是认为我平庸好骗,我就越可以节省自己的力气去对付敌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是无能,日子就过得越轻松呢,哈哈哈。”
“那么外界的评价呢?”
“我的人生信念里面,本来就没有打算要包括那种东西。”
“还真是任性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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