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此事的诸侯都连声称善。斋藤道三自去布置此事,当晚先安排了第一场对几十个降军头目地“劝解”,他听手下说已布置妥当,便骑着一匹虾夷马。带着十八名武士。后面又有数百名家将跟随,趾高气扬走进大营。进了一门一看,里头黑压压的竟有数千人!
斋藤道三心中骇然,知道事情有异,慌忙要走时,已有人推了栅栏将门挡住,把他和十八名武士都隔绝在里面!
营中都是三岛忠胜和鸠山罗的部属,个个蓬头垢面,看见斋藤道三眉毛倒竖,纷纷喝问:“你这条美浓毒蛇!我们砦主呢!”便围了过来。
十八名武士慌忙护住主人,斋藤道三急忙反身,大呼斋藤义龙救援自己,斋藤义龙却冷笑道:“这会子何必叫我这个拉马奴?尽可叫你地‘贤婿’去!”
原来斋藤道三对织田信长这个女婿是既满意又敬佩,翁婿二人在第一次正式会面后他甚至对家中重臣说:“义龙他啊,最多只配去给总介(即信长)拉马为奴!”
这句话也成了斋藤义龙深恨乃父的原因之一!
这时斋藤道三听“拉马奴”三字从长子口中说出,心中便已绝望,斋藤义龙冷哼一声,扬长而去,不久背后便传出斋藤道三的惨呼声!
斋藤义龙却急急驰入将军行邸,面见四巨头放声大哭:“将军,诸位大人,我父亲死得好惨啊!”
四巨头慌忙问出了什么事情,斋藤义龙道:“义龙随父亲前往劝服那帮降军,不料那帮叛匪不知从哪里得来地消息,知道鸠山罗与三岛忠胜已死,竟然背叛!我父亲措不及防,已被他们杀害了。”
武田信玄怒道:“我就知道!这些农夫、部落民倚靠不得!”
便要点兵去镇压,却听杀声四起,所有投降的拥王军已先行起事!
这一场乱杀,与之前的两军对垒又有不同!拥王军与勤王军同处一城之中,杀将起来,难分敌我!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的骑兵整体冲击优势也受限制,街头巷尾忽然接战,就是百人敌面对一个农夫时也是暗箭难防!
战争从界镇商业区开始,打响之后首先遭殃的就是那些没撤退地商人,连千宗易等的店铺也被洗劫一空!至此他才大悔没听今井宗久的话随李彦直一起撤走。随着战斗的蔓延,很快影响到了周边地区,界镇外的驻军与被看押地降军都投入了这场大乱战地洪流中来!
勤王军在攻破第二道防线八砦时,为了安抚内防六砦,并未将所有俘虏如对付外防五砦般全部处决,这些人也就羁留了下来,此刻变乱一起,人人自危,便都加入了反抗的行列!
不过诸侯联军毕竟身经百战,非拥王军这等乌合之众可比,这场反抗与镇压地乱战越到后来,战争主动权便越来越转移到诸侯联军手中,数万投降的拥王军是成百上千人地被歼灭!当然诸侯为此也付出了极高的代价!就连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也都损失了将近三成的兵力!
大镇压与大反抗持续了将近十天,把环界镇地区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满巷,将好好一座持续百年繁华的商港竟变成了一座鬼城!
战斗渐渐平息以后,看着满地的尸骸,就连上杉谦信也忍不住心生哀叹,本愿寺僧侣四出念经超度,祝愿十余万在此次战争中身死者早日成佛。
本愿寺显如虽是僧人,名利心却甚重,在密室中对三条公赖笑道:“这番大战以后,看来连武田家与上杉家也受伤不轻。”
三条公赖也笑道:“如今虽是四家共同执政,但近畿除了石山之外无处有粮!也就是说另外三家都有求于我们。只要我们再加以挑拨利用,各个击破势在不难。”
本愿寺显如口宣佛号道:“战乱之后,人心困顿,最易劝化,十年之内,我本愿寺或许竟能将日本全岛变成一片纯佛净土,那可就是无上功德了!”
两人正在得意,忽然老家传来急报,说石山本愿寺遭遇奇袭,军粮已被洗劫一空!
“什么!”
这个消息,把两个修养甚好的人吓得都跳了起来!
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一零七 灭日本
当曙光划破了黑暗,破山从榻榻米上跳起。他的脸长满了参差不齐的胡须,看来至少有个把月未曾修整了,原本一个英俊飘逸的风流僧人,此刻却变得像一个秃头的虬髯汉。
凌乱的脚步声,是背叛么?
他踢开身边赤裸的女人,拔出了倭刀!随时准备着作战!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玄灭大人!”
是日向宗湛的声音,语气有些促,但并未到气急败坏的地步。
破山松了一口气,臂上坟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倭刀也倒垂抵地。
童子推开门,日向宗湛看见破山的样子,微一犹豫,便让身后诸将先退下去,女人与童子也穿好了衣服离开后,日向宗湛才走进来,关上门:“玄灭,你……别想太多了。”
这两个月九州外部并无异动,虽然登陆本州岛的海道被王牧民封死了,种子岛也被洪迪珍的私兵占据,并据此封锁了九州岛南方通往海外的道路,可大明的军队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主动的进攻,九州岛除了西北角肥前、筑前两国之外都已经落入破山的手中。
可破山却还是紧张!他的心时时刻刻紧绷着,紧绷得几乎随时会断掉!
李彦直没有进攻,可每一个有利于明军的消息传来,都会如巨石般撞击破山的胸口。
棋坪争胜负,庸手斗到最后还要数子以确定输赢。但高手却无须如此,大势既定便可推坪,弈道如是,兵道也如是,破山和李彦直对弈,自非要等到最后一城陷落才知高下,当李彦直登陆界镇之时。萨摩这边,破山与日向宗湛的心就都已经乱了。胜负已定。对他们来说,难道还要困兽犹斗,直到最后被吃得子尽眼绝么?
九州地华人,已经开始发出一种声音:“向镇海公投诚吧!”
和李彦直有恩怨的,是破山,不是在日华人。
双头龙的一头面向大陆,一头面向大海。十余年来,他一直代表着海外华人向大陆的朝廷争取利益,虽然由于破山的缘故,九州华人内部存在着一股反李的情绪,但大势如此,继续反李只会走向灭亡,而向李彦直投诚的话,则——“我们将拥有整个日本!”
九州岛已完全是华人地天下。本州岛自尾张以西也已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惨境,这个时候若九州数十万华人向李彦直投诚,背靠大明水师的力量席卷而东,“日本还有谁能阻止我们?”
唯一能阻止他们地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破山!
满东海的人都知道玄灭和尚和镇海公不对付,要破山向李彦直投降。日向宗湛明确地透露过:不可能!
“但他和镇海公有仇,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总不能拖几十万人给他垫背吧!”
一个部下嘟哝着,当天晚上这句话传到破山耳朵里,素来慈悲的玄灭和尚鞋子也没穿,提刀冲入这个部将家中,将他斩杀于被窝之中!
从那天起,九州的氛围就变得一日比一日诡异起来,也不知是这种氛围影响了破山的情绪,还是破山一日怪异过一日、一日暴戾过一日的情绪助长了这种氛围地诡异。
终于有一部水师忍不住了——这一部水师在投靠破山之前本是舟山群岛的海盗。他们暗自后悔。心想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接收李彦直的整编。宁可拘束些,也胜过为了野蛮的自由远赴海外。当日,他们为野蛮的自由来归,今日他们也就为野蛮的自由背叛,他们献出了种子岛,并与洪迪珍联合起来,屯聚战船,封锁了九州南路的出口。
为了那件事,破山连杀了七名有背叛嫌疑的水师大将,这一轮地清洗在日向宗湛的劝阻下才勉强停了下来,但本来就屈居弱势的九州水师却因此而更加式微了。
滴答滴答……
对水漏斗的涟漪韵律,破山曾说有助于修养身心,这一刻因他本心已乱,却反而增加了他的烦躁!
“是什么事情?”面对日向宗湛时,他才勉强定下神来。这半个月来,他常常要在女人身上发泄尽全身精力才睡得着觉。
“东边来消息了。”日向宗湛说。
但破山脸上却没有被挑起兴趣的样子,“到了这个时候,该没有什么好消息了吧。”
“这……应该算是双头龙地好消息吧。”日向宗湛轻轻叹了一口气:“日本战国群雄闭门自夸,如今遇上了他,却全无取胜之机。”
“别说废话!说正事,到底是什么消息?”
“界镇内乱了!”
“内乱?”
“是,内乱,大内乱!”日向宗湛道:“武田信玄和斋藤道三杀了鸠山罗与三岛忠胜……”
破山皱着眉头打断他:“那是什么人?”
“两个投降的拥王军将领。”
破山哦了一声,冷笑道:“萤火之光,何足一提!”
“可是他们却点燃了这次的火药引子!”日向宗湛道:“斋藤道三大概是打算杀掉将领,整编士卒,不料消息不知如何传了出去,在他前往安抚的时候,拥王军的兵将他拿下斩杀,跟着界镇就全乱了,拥王军人人自危,为了保命个个拼命,与勤王军野战巷战,连续打了三天三夜,最后虽然勤王军得胜,但各大名却大多已元气大伤了。”
破山哼了一声,说:“活该!”
“但是,事情还没结束呢。”
就在界镇发生大乱之时。石山本愿寺也出了问题。
原来织田信长虽然领命,却是将计就计,他合三家精锐前往播磨,行军故意经过石山本愿寺,并拿出印信要求借宿。其时大军联合,本愿寺留守也知此事,就留了织田信长的军队在寺外街町驻扎。
织田信长当天表示要见庙拜佛。其时本愿寺家和织田家分属同盟,本愿寺僧人也不好阻止。让他游玩了一天,织田信长却将寺内虚实看了个饱,回去之后,当晚便发动奇袭!本愿寺地大军随显如在外,内防颇为空虚,这时再被偷袭,全寺都乱了。
织田信长轻轻松松取得了胜利。尽取本愿寺军粮,他派人给斋藤道三回信,称:“我三家半年无忧柴米矣!”却不料他派出使者的时候,他岳父斋藤道三已经身首异处了。
日向宗湛道:“近畿贵族们的仓库或被吴平搬空,或被杀贵族分田地的农民瓜分,今川义元等进入近畿以后又将民间存粮搜刮殆尽,眼下近畿唯剩下石山本愿寺有大量地存粮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织田信长以强横手段占据了近畿最大地粮仓,其他诸侯自然不干!
作为主人本愿寺显如第一个起兵要杀回去,武田信玄和本愿寺显如乃是连襟,所以相助,上杉谦信存了个坐山观虎斗的心,便不肯附从。今川义元正要吞并尾张,因此也主张攻打织田信长。不想兵马未动,界镇内部又出了问题!
日向宗湛道:“那日大军才要出发,织田信长忽给上杉谦信寄了一封密信信中言愿与上杉谦信平分天下,不料这封信上杉谦信没看到,却先落到武田信玄手里了。”
破山一听冷笑:“什么密信,既然是密信,哪里还能那么容易地就泄露?分明是反间计!”
日向宗湛叹道:“我们旁观者清,自然看出是反间计,但他们当局者迷。界镇内地诸侯当局者迷。据说武田信玄当晚就拿着书信去与今川义元商量。两人决定宁可信其有,便联手要先灭了上杉家。”
破山又是一声冷笑:“今川义元和武田信玄是否中计尚未可知。但武田信玄就算看破是织田信长的诡计,只怕也不会放过这个一举歼灭上杉谦信地机会!”
日向宗湛颔首道:“说的也是。”
不过,上杉谦信却也没有束手就擒,在受到武田家与今川家夹击的情况下,他仍能以铁骑冲了出来,逃了性命。
“那么,他是将错就错,往石山去了吗?”破山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是,”日向宗湛忽然唏嘘不已起来:“上杉谦信虽然率领残兵向石山走去,但走到中途,却遇到了几百个农民的伏击,措不及防之下,上杉谦信马被绊倒,刀剑被夺,他的人也死在一把锄头之下,等到他手下的大部队赶到时,只剩下一具没有头颅地尸体了……”
破山这才听得呆了,许久许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上杉谦信在日本也算一号人物,不料却落得如此下场。”
“这大概,是老天爷在帮双头龙吧……”日向宗湛说。
“老天爷?”破山的嘴角又露出了冷笑来:“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们都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处境了,竟然还搞自相残杀,这还不亡国的话,那天下就没该亡的国家了!”又问:“后来呢?织田信长和武田信玄打起来没有?”
“打起来了……阿弥陀佛!”日向宗湛念了一声佛号,他是一个真和尚,这一声佛号中蕴含着不忍与慈悲。
破山与他朝夕相处,闻一知十,就问:“死了很多人?”
“是死了很多、很多人……”
今川义元和武田信玄、本愿寺显如联合起来,还没有死尽死绝的大小诸侯也都听从号令,织田信长自知兵力不如对方,可他也不着急,勤王军只剩下不到一月军粮他是知道的,因此他竟借着石山本愿寺的坚城打起了防守战。这一防就是半个月!
今川义元、武田信玄因军粮不足,竟不顾损失死命进攻。甚至驱赶民夫去填沟壑!石山城外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可还是没能攻下织田信长防守地这座坚城。
“仗打到这个时候,”破山道:“或许就该谈判讲和了吧。”
坚城久攻不克,士气势必大受打击,今川义元和武田信玄若不想军心士气被拖垮就只有另想办法,而织田信长要凭一己之力全歼城外围攻部队也未必能够,所以通过谈判来争取利益便成了双方最佳的选择。
“本来应该如此。可惜又出了意外……”日向宗湛悲悯地说道:“武田信玄和今川义元一边攻打石山,一边又各派一支部队到东海催运粮草。从石山前往远江、甲斐必须途径尾张,结果……”
结果这两支部队在经过尾张时却听到了谣言,说尾张的织田家守将已下了埋伏,只等今川家和武田家的人进入就要发动袭击。今川、武田两家的部将心头火起,趁着织田信长的老家防卫空虚,竟然就把尾张给屠了!屠城之后,两家兵将还拿了织田信长地妻儿老小地头颅回去请功!
“当时石山城外本已经开始了谈判。但……”日向宗湛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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