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道:“演兵结束!请都督训示!”
所有兵将一起大喝:“请都督训示!”
李彦直立于高处,道:“将士们,辛苦了!”
众兵将一起回答:“保家卫国,军人本分!”
徐阶、高拱听到心头都为之一震,李彦直高声道:“我李哲彦直,受国家所托,为大都督,掌兵于外,四海征战!众将士,应国家号召,为将为兵,冲锋陷阵,破浪乘风!今日凯旋归来,到此京师重地,特阅兵演练,以显我军威,让朝中宰制,知道国家有此长城之可贵!”
张居正看了高拱一眼,见他已经完全呆住。仿佛失魂落魄一般,嘴角一笑,却听李彦直继续道:“今日我有三句话作为训示,愿尔等铭记在心!”
诸军一起高呼:“聆听都督训示!”
“一,我等军人,为华夏子弟,受国家俸禄。当保家保国保天下,此为我等天职!”
李彦直说到这里重重一顿。众将士听得热血沸腾,一起高呼:“铭记都督训示!”
雄壮的声音散尽,李彦直才继续道:“二,国家之俸禄,出自万民百姓,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我等之保天下,非保一家一姓之天下,乃保天下人之天下!”
这回不止所有兵将,便是那数千学子也有忍不住跟着军队地口号节奏大呼:“铭记都督训示!”
李彦直停了停,待整个空间都静了下来,才说出最后一句话,道:“三,如今。我将与朝中良臣一起,共导国家以向大同,愿众将士随我一道,拥护良政,除残去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保华夏国祚,开万世太平!”
金水桥南所有人都叫了起来:“铭记都督训示!铭记都督训示!”
阅兵在山呼声中结束,李彦直策马返回奉天门,将虎符交给了高拱,高拱拿了却如接到一块烫手的烙铁!李彦直道:“高阁老,阅兵已毕,不如就进行廷议吧。”
他就走上去,坐在内阁第二张交椅上,只居次辅之位。张居正和李春芳坐在他下首。留着第一把交椅给高拱,高拱就像魂魄不全一般。毫无表情地坐了上去,只听李彦直道:“今日廷议,有几件事情,要和大家商量。”
群臣忙道:“镇海公请说。”
李彦直道:“第一件事,如今国家的财权审计,颇有漏洞,我以为当改革财权地审计制度,引入新的统计方法,对全国财政与土地进行一轮新的梳理,诸位以为如何?”
他讲的正是《报高阁老书》中地内容,半点不变,此论刚刚出世时被士林批了个体无完肤,这时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头反对。
张居正点头道:“好!此议好!”
李春芳也道:“正该如此!”
魏良弼叫道:“妙啊!”
文武两班一听齐道:“好,好!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李彦直微微一笑,又说:“国家司法,亦颇有弊,我以为司法体系亦当改革,得把地方上的政务权与司法权分离开来,在县令之外另设法官,专管一县之法务。中央之法官,亦当更加尊荣,使天子庶人,在法官面前,平等同罪,各位以为如何?”
张居正赞叹道:“天子庶人,犯法同罪,这可是千古未有之大公,好,好!”对帘幕内两个皇帝道:“二圣以为如何?”
嘉靖面如死灰,朱载垕谔谔道:“应该,应该……”
文武百官一起响应:“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李彦直大悦,又道:“如今首辅大学士有宰相之实权,而无宰相之正名,其权太大,而其名不正。我以为当限其权,正其名,诸位以为如何?”
诸官一起道:“应该如此,应该如此!”
李彦直又说了科举考试改革等议,诸官无不赞同。其时大嘴巴地言官谏臣大多已在金水河畏罪自杀,塞了桥拱,奉天门下,也不是没有铮铮铁骨之臣,如杨博,更有一般立场坚定之辈,如徐阶,但这些人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遇事定先斟酌利害,不会于时机不适合时作无谓冒失之危举。
再则李彦直所议,并无一言涉及私利,所论皆归于大功,徐阶杨博等自忖此时去触李彦直的霉头,就私而言讨不了好去,就公而论,千秋史书以下只怕也未必会以李彦直为非、以反李者为是。这些儒生或不怕死,却恶居下流(注),因此轻易不敢妄动。
至于嘉靖、严嵩之流,想想金水桥下的尸首,想想方才阅兵地威势,更是不敢有稍有动弹。
金水桥南山呼之声犹隐隐传来,廷议之上却只有乾纲一言。奉天门下慢慢热闹起来,百官都积极地进行着廷议,当然,由于中心思想已经明确,讨论地便只是细节问题。
万民既然拥护,百官既然一心,国是遂定!
……
注:恶居下流,语出《论语·子张》——“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第六卷 陆海巨宦 尾声 居中正
高拱致仕了。
李彦直在廷议上提出,要对内阁大学士进行“正名”与“限权”。
正名方面,是将“辅政大学士”改为“理政大学士”,辅政改为理政,虽只是一字之差,但意义却大不一样,此名一正,内阁将不再是皇帝的秘书机构,其决策不需要事事都经过皇帝这一道程序才能产生合法效力了。
限权方面,则是对内阁大学士的选举、任期与监督进行了明确的规定,其细节尚有待进一步商榷和完善,但这次廷议的重要结果之一,就是将高拱驱逐出了权力中心。
致仕的第二天,高拱便被锦衣卫勒令离京,比起徐阶的悠然,高拱的离去不免显得十分狼狈。
这次高拱致仕以后,让人有些意外的是新任的首席理政大学士的不是李彦直自己,而是张居正!
长亭边,大明第一任“内阁理政魁首”正在送别大明最后一任“内阁首辅”,尽管已虎落平阳,但高拱对张居正仍然没好脸色看。
“肃卿,你这又何必呢?”张居正叹息着,似乎很不愿意看见今日的这个场面。“其实延平王并无问鼎政魁之意,肃卿你在延平王心目中,也仍然是当世奇才,若肯低一低头,内阁之中,仍然会以你为魁首的。”
张居正接任内阁魁首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议册封李彦直为王。兼大都督,统领天下兵马,册封的仪式虽然还未正式举行,但满朝文武却都已经“王爷”“王爷”地叫个不停了。
“王?”高拱一声冷笑,遣散了老仆,“叔大,今日一别。你我恐怕再无相见之日,有一些话。也不用遮着掩着了。哼,没错,李哲不接任内阁魁首,倒也在我意料之中,但这只怕也是在你意料之中吧?不,应该说整件事情,都出自你地谋划。对吧?”
这两句话词锋尖锐得过于直白,但张居正却没有动气,他现在已经完全胜利了,已经没有动气的必要。
“肃卿,我不知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很无辜地说道。
“你不知道?”高拱再一次冷笑:“你掌管兵部,但这次李哲带兵进京,居然搞到大军到了城下才被发觉。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该给我一个交代吧?”他顿了顿,便又自嘲般笑道:“是了,现在我只是戴着‘国老’香叶冠的一山野匹夫,已没资格要你来向我交代了。”
张居正仍然没有动气,高拱却还不肯就这样转移话题。
“可是叔大。这次你究竟在做什么你知道吗!为了一己之私……”
“谁为一己之私了?”张居正的眉毛忽然竖起,似乎高拱触碰到了他的底线:“肃卿你倒说说,延平王提议要改革的这些大政,哪一条不是于国家有利、于天下有利、于万民有利的?‘要让这大势更加地发扬光大,犹如山海永固,千秋万载!而不是如昙花一现,眨眼而灭’——这不也是你地心愿吗?但到头来,反而是你在做这路障!倒是你要来扼杀这即将走上正道的良政!你自己评评理,到底是谁在为国为家?是谁在为一己之私!”
高拱略为语塞,张居正道:“你自己也知道这些变革于国有利。可你却做不来——你甚至都不敢做!为什么?还不就是因为你不是皇帝!所以你不敢太逆士林。不敢太犯风评,束手缚脚。到头来也就是修修补补,看似手段强硬,其实却只是小打小闹!既然做不成这事,那就只有换一个人来做,为了国家,为了天下,为了万民,就要行这变革。威权不够就加之以威权,名位不正就为他正名!册封延平王,就是为了巩固他地威权,使他能够发出乾纲大令,独断变法!”
“变法,变法……”高拱颤着声道:“可你这等你为了给他正名位,叫天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叫士林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金水河里的那些尸首,塞住的哪里是桥拱?塞住的是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啊!”
张居正淡淡一笑:“金水桥下那些人,不过是一些只擅空谈、畏罪自杀之徒而已,何值得肃卿为他喊冤。”
“畏罪自杀?”高拱怒道:“他们是否畏罪自杀,此事天知地知、你也知!我虽没有证据,可也猜到了八九分!一刀下去,万马齐喑!这个代价,你说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道:“你猜错了!这件事情……”便说不下去了。
长亭内陡然静了下来,许久,许久,张居正忽然指着夕阳下地马车,说:“肃卿,时日不早了,我在这里就借一杯薄酒,祝你一路平安。”
送走了高拱之后,张居正便往李彦直在京师的府邸中来,张管家正张罗着要换牌匾呢。
李彦直见到了张居正,便问他高拱“走得如何?”临走之前“有什么话说没?”
张居正道:“走得倒也平安,临走之前满腹牢骚,那也是人情之常。”
李彦直哈哈一笑,张居正又拿出了要册封他为王的票拟,请他过目。李彦直道:“这我不该看,不合规矩。”
张居正一笑,就把票你收了起来,看看左右无人,又道:“这些细微末节的事情,倒也不要紧,不过等王爷即王位以后,有些事情,可就得进行了,否则拖久了恐有隐忧。”
李彦直问:“哪些隐忧?”
张居正道:“王爷你进京阅兵,垂拱而得天下。众多武将皆自认有拥立之功,近来在京师颇露骄意,虽不至于公然凌辱百姓,但也有些不好的苗头出来了。边疆之上,亦有边将跋扈之传闻,这些将领虽都是跟随王爷出生入死,一路走来没功劳也有苦劳。但所谓防微杜渐,报其功劳苦劳。可以通过正道与之富贵,不可放纵以成隐忧啊!”
李彦直对于张居正所说之事亦稍有耳闻,颔首道:“叔大所言有理。”
张居正又道:“之前国是未定,国家兵马,公私不分。如今国是既定,国家兵马就当收归大公,以成一统。以避免五代那种士兵拥立将领、将领窥伺九鼎地乱局!”
他这句话说得委婉,其实暗指李系部队有“私兵”性质,听李彦直的不听政府的,如今李彦直既掌握了这个国家,由篡位嫌疑人变成执政者,名分逐步摆正,那么就该逐步将“私兵”转变为“公兵”,这样对李彦直来说也是有利地。
李彦直心想:“现在的形势。军队内部确实也该整一整风了。”对张居正道:“放心,这事我早有打算。”
张居正又说:“日本、大员,多是武将、商人执事,武将无识、商人无义,开拓时期如此并无不妥,但若因循不改。却非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如今王爷既即王位,将来或将更继大统,将领之事若定,则边疆重臣的行省、海外领地亦宜纳入中央集权当中。”
李彦直道:“这件大事,我思考了许久了,长久来说,国家还是得外靠武威,内靠文治。只是如今科举取士,所取中者多是只懂得八股文地废物,要他们到海外去。又畏首畏尾。怕风怕浪,去了之后也是每天都念叨着如何升官、回朝——如此怎么做得好事情?倒不如那些军将、商家。利字当头,勇猛精进,为求给子孙留下基业,又会把事情都当做自己的事业来干,非如此,国家如何有力量开拓到日本、南洋?”
张居正说道:“但要让他们深根本土,数十年后,只怕也会离心。所以这收边权地事还是得办,只是怎么办呢?我心里琢磨着,王爷当日提出要改革科举,其实已为这事埋下了伏笔。改革科举,多途取士,便是要学子们将功夫多放在有用之学上,同时还要重视教育,使士人明理,将来这批人学成之后,或至边疆,或入中枢,都胜过只通八股文的腐儒。至于边郡政制该如何改,我以为莫如先从大员改起,大员与福建只是隔着一道海峡,风俗情况都与闽浙相似,大员若是改好了,将来便可将这改制的经验放之于日本、朝鲜、暹罗、安南、以及南洋诸岛,穷三十年之功,渐次改定。到了那时,科举与教育的改革也当已见效。”
李彦直大喜道:“叔大所言,最合我的意!我心中其实是作此打算,只是生性疏懒,不耐庶务,一直寻不到个能配合我的人,本来对肃卿颇有期待,可惜他终究不能与我同心。今天有叔大与我配合,你我又正当盛年,我掌大略、开疆土,叔大掌内政、安国家,内外和合,定能为中华奠定千年不移之基业!”
张居正脸上显出欣然神色来,道:“为国家为天下为万民——敢不尽力!”
两人商讨起国家大略来,真个是言语投契、乐极忘餐。京师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李彦直仍到天津居住,国家之事,大体上按照他与张居正地协议进行。
到秋风起时,李彦直忽尔不乐,陆尔容问他怎么了,李彦直不答,陆尔容暗自思疑了一会,忽然不悦道:“你做了王爷了,是否要多纳妾侍?”嘴巴鼓鼓,就像要吵架。
李彦直哧了一声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尔容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个月,你可有九天不在家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吗?”
李彦直也怒道:“我去日本那会,还大半年没回来呢,也不见你啰嗦,现在几天不在家就念叨个没完!”
陆尔容大怒:“你去日本那是办公事!现在回来了,又不用你去打仗,好好的不呆在家里出去鬼混。成什么事!”
“谁去鬼混了?”李彦直大怒:“我是去办公事!”
“公事?”陆尔容冷笑:“你敢说你在外面没女人吗!”
李彦直哼了一声,不答,陆尔容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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