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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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 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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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奕神色傲岸,不慌不忙答道:“天象有变,臣职在天文,据实上奏,是为职守,至于其他,非臣所虑也!”
  李世民哈哈大笑,戏谑道:“当其时也,朕与建成势不两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恐事情沾身。只有你这个太史令,公然上奏不避嫌疑,不惧太上皇雷霆之怒。就冲这一条,先皇拔你为太史令便没有错!”
  傅奕坦坦然然道:“陛下缪赞,臣愧不敢当。天象者本《尚书》一家之言,其中或可窥天意,然则事情却尚需人力以为;臣身为太史,只管透释天象,朝廷党争,既非臣所闻,亦非臣所虑!”
  李世民点了点头:“说得不错!朕今日召你来,实是要问你一件事情!却与朝廷目下局势有关。”
  傅奕一躬身:“陛下请讲!”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如今朝廷即刻便要与突厥开战,胜负之数,天文星象巫卜可参详否?”
  傅奕笑了笑:“陛下,天地乾坤,万物生灵,皆有其理,否则世人谁信?然则军国大事,却是人事,人事者需尽人力,陛下今以兵事问天象,似乎颇有点汉孝文帝的味道了!”
  李世民哑然失笑:“不问苍生而问鬼神,汉文帝惶惶文治,却被太史公这一笔抹得一塌糊涂。他那哪里是不想问,分明是投鼠忌器不好问嘛!”
  他摆了摆手:“你不明白朕的意思,朕不是要你解说天象吉凶,朕是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用来鼓舞士气振奋人心?”
  傅奕一怔,抬起头大睁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皇帝脱口问道:“陛下这不是……这不是逼着臣说假话么?”
  李世民叹了口气:“目前京城人心惶惶,好多大臣家中此刻都在装车备马打点行囊,这些日子城防戒严,四品以上的逃亡文官拿住了六个,都下在大理寺了。朕知道,他们这是被突厥人吓得。他们不相信朕能打退颉利,也不相信朕能守住长安,也难怪,就京城这点兵力而言,在突厥大军面前能够支撑十天就是上限了。朕甫登基,对这些文武不能用强硬手段,可是若听由他们这般逃亡遁走,上行下效,百姓们见这些达官显贵都纷纷逃命,还能在城里待得安稳么?恐怕颉利还没来,长安城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傅奕恍然大悟:“陛下是想用天文星象来安定京师民众保证长安秩序?”
  李世民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傅奕沉思良久,抬头道:“恕臣直言,欲取信于民而行诈道,恐非人君之所为。天象本来便是虚的,历朝历代太史之职,不过依尚书或竹书等古籍诠释一二而已;说起来臣妄托天象缪言大事也无大不可,然则效果如何,却非臣所知。臣以为,陛下若要安定人心,眼下便有比托天象更好的办法!”
  贞观皇帝闻言立时精神一振:“哦?说来听听!”
  傅奕微笑着道:“陛下居藩之时,百姓闻秦王二字无不以为神人。陛下自己便是大唐百姓心中不败的战神,此刻说天象也好,讲大局也好,都不如陛下亲自在百姓们面前露上一面,让长安黎庶,都晓得陛下还在城里,都晓得陛下不会离开,如此不管有多少胆小的官员,百姓之心自安!”
  李世民抚掌大笑:“妙哉妙哉!朕这几日忙晕了头,这么简单的法子却没有想到……”
  他随即疑惑地转过脸来,两只眼睛炯然生辉地盯视着傅奕问道:“你这个太史令既然以为天象是虚,六月三日那一道奏表,却究竟是实是虚?”
  傅奕坦然一笑,意味深长地答道:“臣是太史令,不敢干预朝政,不过既然说话没负担,紧要关头,说几句实在话,天也谅得……”
  第二节
  武德九年八月廿三日,突厥大军前锋终于出现在长安近郊。一日之间,附近县镇乡集纷纷传来火急探报,大队突厥骑兵在畿辅之内往来冲突烧杀抢掠,长安西北两个方向顿时升起了数十股杀气腾腾的狼烟。当日晚间,来袭突厥大队已在渭水之畔下寨。仅仅一个时辰之后,一名号称突厥牙庭使者的男子带着两个随从在城防军武士的严密护送下穿过已经戒严的长安街市进入了东宫。贞观皇帝李世民当即召集内廷三省重臣在显德殿接见突厥使臣。
  那名叫执失思力的使臣一进大殿便热情地张开了双臂,颤动着络腮胡子高叫道:“英武的秦王殿下,颉利和突利两位伟大的可汗得知你做了大皇帝,特地带了一百万突厥勇士来看你,向你表达大漠草原上兄弟最诚挚的祝贺。多么快呀,短短几年的时间过去,我们的小秦王已经成为皇帝了……”
  执失思力的声音忽地哑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热情在这个地方这个场合似乎分外地不和谐。年轻的皇帝稳然端坐在御座之上,两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一种淡淡的威压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让执失思力骤然间产生了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我当是哪个混蛋,原来是你这狼崽子!”皇帝一张嘴便是骂人的粗话,这让执失思力吃了一惊,也让大殿里的臣子们面面相觑。
  李世民笑了笑:“执失思力,虽说是老熟人了,大唐的礼仪却是不可废的,你给朕跪下说话!”
  执失思力还没反应过来,两个殿中武士立即跑了过来,两个人一拉他的手肘一按他的肩头,立刻将执失思力压得半跪了下来。
  执失思力大怒:“小秦王,这就是你待客人的礼节吗?”
  李世民神色淡然地道:“大唐待客以礼,待畜牲也自有畜牲之道。朕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秦王,朕是大唐的皇帝,是一国之君了,岂能容你在这里小秦王小秦王的胡乱叫嚷?突利贵为可汗,与你家主人并肩称王平起平坐,见了朕也要尊称一声兄长,你一个小特勒,便敢在朕面前胡乱随意,朕若是容了你,偌大天下亿万臣民将如何看朕?”
  “殿内省!”皇帝忽地提高了声音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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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却不理会他,将目光转到执失思力脸上凝视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当年朕和你家主人及突利可汗相约为盟,表誓世代和睦,你当时也在场,也听到了我们的誓词。大草原上狼的子孙最重誓言,背誓者死,这原本便没什么可说的。当年义兵初起,你父子皆在朕军中,遗赐玉帛多至不可计,朕并不曾薄待你们,如今你这辜恩背义的奴才引兵入我畿辅掠我城镇伤我子民,居然还有脸在朕面前自夸强盛,朕今天便杀了你应誓,也算替你的主子清理门户了!”
  说罢他一挥手:“将这畜牲拉到朱雀门外斩首,首级悬于西门之外,旁边放一幅白绢,上面只书四个字:”背誓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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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失思力此来自以为与李世民交情匪浅,是以一上来便以旧称相呼,却不料当年在军中豪气干云不拘小节的秦王如今却变了脾气,一言不合便要将自己杀却,他此刻吓得心胆俱裂,口中连呼饶命,双手乱晃双脚乱踢,一时间丑态毕露,哪里还有一国使臣的威严体面!“
  这时萧瑀躬身开言道:“陛下,化外之人素来不服王化不晓礼仪,其人无礼,交鸿胪寺申斥一番也就是了,不宜轻杀!”
  封德彝道:“正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请陛下开恩,对这等粗鄙之人,训斥一顿遣他回去也就是了!”
  贞观皇帝眨了眨眼睛,突然笑道:“说的也是,现在杀了此人,背盟的却是他的主子,谅他也不服!也罢,将他暂时拘押在宫里,待朕擒了颉利和突利,一并处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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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人家怎么说也是个使臣,就押在政事堂吧!”
  待王辏顺鋈ィ衄r进言道:“陛下,此时突厥大军压境,似乎暂不触怒对方为妙!”
  李世民笑了笑:“先不说这个,依众卿之见,此人来者何意?”
  “刺探虚实!”兵部尚书杜如晦不假思索地答道。
  皇帝点了点头:“是刺探虚实,不过朕在想,京城里这点子兵力,即便不刺探,颉利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目下突厥二十余万大军深入我腹地,没有后勤没有供给,对他们而言最要紧的便是时间。不管长安城里有多少兵马,颉利和突利都必须速战速决,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站在颉利一边来想,此刻最要紧的便是拿下武功和潼关,切断长安东北两个方向与外地勤王之师的联系,对长安城而言,晚一个时辰攻城颉利便少了一分机会。这一点连朕都明白,颉利万万不会想不明白。突厥人常年游牧于漠北草原,攻杀战阵向无成法,先礼后兵这一套是中原的规矩,如无必要,颉利万万不会多此一举!”
  房玄龄皱着眉头道:“这会不会是梁师都的主意?”
  李世民摇了摇头:“梁师都即便此刻就在颉利军中,说话也没什么分量,颉利不会信用他。朕觉得这个执失思力来得有点蹊跷,十之八九,这是颉利的缓兵之计!”
  见几个大臣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李世民自失地一笑:“朕这也是猜想,目下抵渭水边扎营的突厥大军,极可能是突利或者其他几个部族首领的人马,颉利的主力以及颉利本人现在还在路上,最早也要明日或者后日才能抵达长安城外。此刻东牙庭尚在途中,突利的西牙庭又指挥不动其他部族的首领,故此颉利担心朕连夜出兵袭扰立足未稳的联军,这个执失思力进城来实际上是来安朕的心,让朕以为是战是和还在两可之间,如此可拖延一到二日,待得合兵,颉利便会立即攻城,一举拿下长安,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种可能,此次南来,联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颉利煽动各部组成联军,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我朝廷内部争斗不休根本无力御外。对此突利及各部落首领目下尚且心存疑惑,就是颉利自己也拿不太准,而率先抵达长安城郊的却又恰恰是别部人马,颉利担心朕会在这里面做什么文章,所以便遣这个执失思力进城,一为的是安朕的心,二也为的是单方面掌握长安城内的讯息。进城的是他的人,那么出城之后,城内的情形自是他怎么说怎么是!”
  说到这里,皇帝低下头思忖片刻,又道:“你们再想一想这个执失思力,我是熟知此人秉性的,狂妄自大狡猾奸诈,但说起人品骨气,却绝非战地使臣的上上之选。颉利绝非不善任之人,他遣此人前来,究竟是打得什么算盘?”
  封德彝恍然大悟:“所以陛下才要将此人擒于阙下,不让其返营!”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道:“朕本来想杀了他了事,后来一转念,倒是不妨借这个虚伪奸诈之徒将计就计,让颉利摸不清朝廷的虚实。”
  他转过头看了看左武侯大将军侯君集,道:“这件事情,要君集亲自去办才好……”
  ……
  蜿蜒宽阔的驿道上尘土飞扬,即使在田垄县乡遍布的中原腹地,突厥骑兵大队也依旧不改大草原上的做派,不分队列不沿道路,上万匹马撒成无数个散兵群遍野铺开,田地里种得好好的庄稼在大军马蹄下被碾踏得一塌糊涂。
  阿史那俟斤乌没啜一面纵马飞奔一面高呼:“勇士们,前面五十里便是武功,大唐的小皇帝就出生在那里!我们到那里去喝酒放牧……”
  在一片毫不节制的狂笑呼哨声中,大军飞速向前,如同一群气势汹汹的蝗虫。
  大地的震颤突然加剧,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自东面传来……
  一标以皮革为甲的轻骑兵从泾阳方向杀了过来,俟斤乌没啜只打了一下眼便判断出这支骑兵绝不少于五千人。
  他狞笑一声,唐军羸弱,突厥骑兵彪悍,这已是天下皆知的不争事实,如今竟然有人以数千唐军袭击上万突厥铁骑,领军者若不是蠢蛋,便是十足的疯子。
  他毫不在意地下令道:“大军继续前行,中军儿郎随我迎击敌军,让这些南方蛮子见识一下突厥勇士的刀锋!”
  来袭唐军无论从马匹还是装具上都和突厥大军差得太远了,以防护力而言,突厥大军的铁甲可以承受敌军长矛类重兵器的近距离打击而不变形,而唐军的皮甲,却连箭簇都能轻易穿过。俟斤乌没啜估计,以五百人伤亡为代价全歼这股来袭的唐军,已经是损失上限了。
  他没有注意到,这支唐军的武备虽简单,但冲击的速度却稍显快了一点,甚至比以速度见长的突厥骑兵都还要快上那么一线。
  南方的马虽然不比草原上出产的塞外良驹,但是若是在负重上少上二三十斤,照样能够轻松跑赢。
  冲在唐军阵线最头里的一个人,稍微显得有些滑稽,此人不仅没穿任何甲胄,上身干脆没穿任何衣物,他赤膊背着雕弓,手中挥舞着长槊,只顾纵马飞奔,仿佛练就了刀枪不如的护体神功!
  俟斤乌没啜皱起了眉头,以这样的速度,在自己的中军集结列阵之前,这股唐军便要冲到面前了。他冷笑了一声,伸手摘下牛角弓,眼也不眨,唰唰唰便是连环三件,向那冲在前面的赤膊大汉射去。
  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那大汉也不躲避,身体只是随意地在马鞍子上晃了几晃,三只箭簇便全部落空,那大汉一人一马,避箭时奔驰速度竟连一丝一毫也未曾缓得。
  俟斤乌没啜手心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自己已然是可汗军中数一数二的骑射高手,连珠三箭竟无一中的,对面唐将的勇悍从中可见一斑。
  他再也不敢托大,一声长叫,传令兵呜噜噜吹响牛角,号令全军战备。
  太迟了!
  “儿郎们,一颗突厥人头一两黄金,皇上在长安准备了万两黄金等着我们去拿!杀——!”那领头大汉一双怒目直勾勾盯视着俟斤乌没啜,灼灼的目光中透出一片血红,俟斤乌没啜一阵慌张,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不是一个人类的眼睛,起码不是一个正常人类所应该有的眼睛!
  草原上的狼虽然凶狠,却也没有这样一双眼睛。
  那大汉不似人类,倒似从地狱中升起的恶魔,嗜血食人的恶魔……
  俟斤乌没啜最初的判断并不算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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