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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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敌人-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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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说你倾国倾城,等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到处给人家说皇帝同志没有穿衣裳,真理倒是真理了,却会戳到很多人的痛处,让人不高兴,弄得自己也被动。但我要说你艳压群芳,这话到哪里都能评上个谦虚谨慎奖。我呢,当然不能自吹自擂,和你比差一些,可也差不到哪儿去。你我如此良缘夙缔、佳偶天成,怎么就会生出这么个拿不出手的女儿来?” 
  童云和穆仰天的看法完全不同。童云是在花盛月灿的女儿年龄要的女儿,为此不惜豁出标致的身材和自由的身心,光下这个决心就不简单,为此招来闺中密友们的无数攻击,要按世间的观念,这牺牲不光早,也忒大了。在此之后,童云经历了十月怀胎,妊娠反应厉害的时候,吃三两能吐出四两半来,连苦胆都搭进来了,快临产时,腆着大肚子过马路,好几次差点儿没让车撞上,可谓惊心动魄。童云是欣喜和痛苦都有了,如今大功告成,拿一团肉蛋似的女儿疼爱得不得了,根本就不容穆仰天糟蹋。 
  “谁说咱们的女儿丑了?”童云像个大义凛然的革命者,一脸苍白地搂住了襁褓,不依不饶地说,“谁说咱们的女儿丑了?她一点儿也不丑,她比世界上所有的女儿都漂亮。” 
  穆仰天和童云说这番话,是在产科病房里说的。产科病房不是专门为穆仰天和童云小两口开设的,会生并且恰好生下孩子的产妇也不光是童云,病房里其他的产妇听了穆仰天和童云的话,都停了自己的事儿,拿同仇敌忾的眼光看过来,那个架势,是两个人再敢说一句,就会立刻扑过来把他们俩活活咬死。 
  骄傲到底的童云却不理会他人的仇恨,一手护住怀里小花苞似的襁褓,一手伸出去,手指勾了穆仰天的衣领,把他牵到自己鼻子尖下,瞪大了美丽的眼睛,耿耿于怀地问穆仰天:   
  《亲爱的敌人》二(2)   
  “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我们母女俩配不上你,你拿这话来做铺垫?要是后悔了你趁早说,来得及,你把钱夹子掏出来,去值班室替自己的错误结账,也不用回来了,钱夹子揣回衣兜里,直接走出医院大门,我就当自己是未婚妈妈。” 
  穆仰天老实承认,自己是有点儿后悔,但不是后悔童云。童云是一枚通体透明的樱桃,在梅子季节的雨中清清亮亮地洗涤过,已经被自己叼在嘴里了,味道好极了,要想让他松了结实的牙吐出去,肯定没门儿。除此之外,童云还是一个有爱心的幼教老师,她自己无忧无虑地开放,也带了一大群花骨朵努力地开放,因此深得花朵儿和他们爸爸妈妈的热爱;她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人文景观中的重点项目,都是罪恶的人类有理由活下去的希望,再要挑剔,就不实事求是了,过分了,不拿人类的前途当一回事了,是万万不应该的。至于说到结账,他当然会,可那不是现在,得等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现在结了,让她放任自流地做未婚妈妈,那还要他干什么?他还不傻成了呆瓜?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穆仰天后悔的是女儿穆童。 
  穆仰天了脸,伸出手,剔了一只手指出来,轻轻摩挲着童云的手背,摩挲片刻,把自己的衣领从童云十指尖尖的玉手中勾开,把自己解放出来,再坐直了身子,展开双臂,围堰合龙似的,把拿定主意要做未婚妈妈的童云搂进怀里,哄她说:“你别这样好不好,你这样就不讲政策了,就不给人出路了,就不可爱了。”穆仰天拿出自己后悔的理由来说给童云听:“我的意思是说,早知道这样,不如当初多下点儿功夫,翻书测字问风水,顶不济背水一战,吃他两坛酸菜,下定决心,生个儿子。儿子要的是出息,能上九天揽月能下五洋捉鳖就行,不怕丑;女儿那样,将来怎么拿出去见人?” 
  童云就笑,格格地,脸蛋儿贴了怀里的花苞儿,笑一阵哎呀一声,红着脸蛋儿看四下,然后小声对穆仰天说,不好了,奶笑出来了,刚换的衣裳,又得换。说了又拿眼瞪穆仰天说,都是你,女儿的粮食糟蹋了,你赔。 
  穆仰天不是女儿的粮库,当然没法赔。童云也没真指望他当粮库。生下女儿后,童云奶水足得很,女儿根本吃不完,每天晚上都得在床单后挤掉一两牙缸,让穆仰天去卫生间倒掉,这才不会在夜里胀得睡不着觉,根本没把一点儿粮食当回事儿。童云是拿这个当盾牌,要穆仰天住口,不要再胡搅蛮缠。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穆仰天还没打住。 
  一周以后,童云出了医院,回到家里坐月子,在晓风扰人的窗帘后和青烟袅袅的印度香中等待修完功德圆满的三十天。穆仰天隔天往市场上跑一趟,和家禽柜水产柜的摊主热烈无比地讲价还价,挑着新鲜和闹腾的鲫鱼和乌鸡买了,回到家里,皱着眉头,生疏地杀鸡宰鱼熬羹煨汤。汤煨好,穆仰天试过凉热,腰里围了个花花绿绿的围裙,一边骑在椅子上凑近床头喂童云,一边还纳闷,勺子停在半空中发呆。 
  “我说,”穆仰天想不通地问童云,“怀孩子的时候,也没见你吃辣的呀?” 
  童云半截在被窝里,美人鱼似的伸了皮肤细腻线条好看的一截脖颈出来,要拿嘴接穆仰天勺子里的汤,没接着,就拿准了穆仰天是走火入魔。童云饿得很,根本不拿穆仰天的苦恼当真,趁了穆仰天发呆的机会,伸出手去,从香气撩人的汤碗里,把自己不喜欢的鸡腿捞出来,汤汁嘀嗒地落进穆仰天嘴里。 
  “你还有完没完?”童云说。 
  穆仰天糊里糊涂地嚼着鸡腿,糊里糊涂地,人就上了床,和童云歪做一块儿,嘴里含混不清地纠缠说:“那你再生一个,你再生一个我就完。”穆仰天那么说着,一伸脖子,把嘴里的鸡腿肉咽下肚里,好像那样童云就会答应再给他生一个。 
  “可惜政策不允许。政策允许我就生。”童云肚子里没了集装箱似的孩子,汤碗里没了油腻腻的鸡腿,一身轻松,笑眯眯地靠在床头说穆仰天:“我不生一个,我给你生一窝,糖葫芦似的一串,好不好?” 
  这话穆仰天最不爱听。穆仰天听了这话,身子一哆嗦,一张脸痉挛得扭成了麻花,心里直骂计划生育政策,骂得连联合国辩论大会上那种见不得人的话都端出来了,那个疼,差点儿没放倒了人下去,把手里的汤碗泼在床上。 
  童云后来拿这段往事说笑给长大了的女儿听。穆童人小心大,就此记下了对穆仰天的仇恨,动不动就拿这段前史要挟穆仰天,整天追着穆仰天,要穆仰天把有关自己的这段旧账说清楚。 
  “嫌我干吗要生我?你兴趣一来,和妈妈一合谋,想生就生了;你们俩共同犯罪,我一点自主权都没有,活生生一个受害者,我还憋气呢。”再说得厉害了,就拧了鼻子乱跺脚,说:“干吗不早觉悟?生下来发现苗头不对,不用找地方,就着澡盆子,干干脆脆捂死我算了。” 
  穆童说这番话的时候还在上小学。上小学时的穆童已经是个机灵豆了,天上地下没有什么东西不知道,云里雾里没有什么地方不敢去,脑瓜子灵活,嘴皮子利索,背后又有童云当豌豆公主宠着,这样的穆童有坚实的群众基础,好比东征初期的十字军,白莲教里的女教友,十个穆仰天也不是对手。穆仰天只有且战且退的份儿,从客厅退到厨房,再从厨房退到卫生间,把门闩了,坐在马桶上,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一张报纸,呆呆地躲在里面想心思。   
  《亲爱的敌人》二(3)   
  穆童飞速地成长着,到了小学快毕业时,几乎长成了中国版本的樱桃小丸子① ——自由散漫、不想上学、不爱做作业、偷懒、看到喜欢的东西就耍无赖,缠着穆仰天非买到手不可——总之,小丸子身上所有的“优点”,穆童这小东西一样不少。这样的穆童吃醋是第一,甚至更加得寸进尺,家里来了客人,客人要是夸她,她就眯着眼睛,脸上露出坏笑来,先看穆仰天一眼,再看了客人,一边土拨鼠似的啃着石榴一边说: 
  “你们别夸我,你们要夸就夸错了。我不是这家的孩子,我是他们家捡来的。” 
  要是客人带了孩子来,那孩子偏偏又是男孩,穆童的手就会下得更恶毒,热烈无比地贴过去,对那个男孩起腻,甜甜蜜蜜地对男孩说: 
  “你看你爸爸妈妈这么夸我,一点儿也不夸你,我都替你打抱不平,我都快难过得流眼泪了。这样很不公平,对吧?不如我们调换一下,你上我家,我上你家。我上你家我天天让人夸。你除了是个男孩子,会假模假式地哼哼两声,别的什么优点也没有;上我家就不同了,上我家你就是宝贝,什么缺点都可以被原谅的宝贝,我爸他会往死里疼你爱你,他说不定还会给你取一个贵族名字——约翰内斯·克里索斯图穆斯·沃尔佛冈·西奥菲勒斯·阿玛德乌斯·莫扎特② ——你就成上帝的宠儿,一点儿也不吃亏了。” 
  穆童那样,弄得穆仰天在朋友面前很尴尬,下不来台。童云却开心得很,在一旁捂着嘴偷偷地乐。 
  穆仰天私下里埋怨童云,说童云不该出卖自己,把两口子被窝里的私房话拿出来说,而且是说给下一代,而且是说给没长开的下一代,人为地制造代沟,让他难堪事小,让他做父亲的地位岌岌可危事就大了。 
  穆仰天埋怨童云的时候,童云正煮着嫩玉米,玉米煮好了,童云颠换着手从锅里拿出一只,热乎乎地塞给穆仰天,让他替自己掰。穆仰天吹着气掰了玉米,童云再抢过去,嫩的一半自己啃,老的一半塞到穆仰天嘴里。 
  “你还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呢,怎么会不知道一句俗语,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童云一边香香甜甜地啃玉米,一边美美滋滋地说穆仰天,“既然是小棉袄,贴着身的,就什么也不用瞒,什么也瞒不住,对吧?” 
  童云说“对吧”时正窝在穆仰天的怀里。童云拿穆仰天的怀抱当青青草地,腻歪着躺在那里,美丽的脸蛋儿仰起来,雪白的牙齿露着,牙齿边横着半截晶莹剔透的玉米,和馋嘴兔没有什么两样。一个甜甜的小妈妈,外带半截香香的嫩玉米,两样都是莼羹鲈脍,是让穆仰天心疼得无话可说的那种远方。穆仰天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招架之力,只能胡乱点头,嘴里唔唔地啃玉米,啃出一肚子幸福无比的委屈来。 
  穆童后来长开了,沐浴着细雨的杏花似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水灵灵的,人见人喜欢。所有见了穆童的人都夸童云会生,生出这么个漂亮的女儿来,要往一千个一万个孩子当中一放,不用费劲儿找,只管找那最漂亮的一个,省心。 
  人们夸穆童,有的是单纯的夸,心服口服;有的心里不免酸酸的,说穆仰天这种男人,看着什么长处也没有,满大街一薅一大把,瞎猫撞死老鼠,撞上如花似玉一个老婆,这也罢了,偏偏又生下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儿,这样的双重福气,不是老天瞎了眼,又能是什么?这种事情说出去,又到哪里去要求公民平等的权利? 
  这话传到穆仰天耳朵里,穆仰天不服气,要去找人说清楚,被赵鸣拉住,拿嫉妒经济学教育了一把。赵鸣说,要解决穆仰天这种人是不是社会不公平心态的痛苦根源这个问题,惟一的办法是彻底剥夺穆仰天为夫为父的那份得意身份,或者更直接一点,干脆杀死穆仰天,以解广大人民群众的怨气,同时极大地增进社会的幸福总量。这些问题相当复杂,是社会学家和法学专家在转型时期需要研究的课题,轮不上一干人操心;但是,穆仰天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在老婆和女儿的问题上得了双倍的好处,这是事实,否认则属掩耳盗铃,矫情了,反正全体公民的敌人是当定了,要还上头上地去争个什么清楚,事情就做得太绝了,没道理。 
  赵鸣言之凿凿,是在穆仰天家里宣传他的嫉妒经济学的。赵鸣四仰八叉地坐在童云手缝的卡通图案座垫上,喝着童云亲手煮的苦丁茶,唾沫星子直飞,一副政协委员参政议政的自家人架势。小美人儿穆童远远地站在晾台上,隔了尘世的噪声,不断地拿眼白看进客厅来,看捧了茶杯听赵鸣吹大牛的穆仰天脸上的尴尬。童云为三个人削苹果,在一旁尽量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儿来。穆仰天成了众矢之的,反而落得个没趣。 
  穆仰天后悔自己没长眼珠子,只想到沉住气,别太骄傲了;只想到要做个勇敢的父亲,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戒骄戒躁了,也大义凛然了,就是没想到白天鹅一出壳时并不就是白天鹅,最早也是绒毛未展的丑小鸭,要慢慢地长开。他忘记了事物发展的自身规律,被女儿拿住了把柄,女儿记恨得要和人家的孩子调父母,取消他做父亲的资格,那是他的活该。 
  穆仰天接下来的后悔,是自以为是地把女儿穆童送进武汉市鼎新外国语学校读寄宿,让一匹小野马撒了缰,从此管辖不由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穆仰天一遍遍痛骂自己,他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一生中作出的第二个重大的错误决定。   
  《亲爱的敌人》二(4)   
  穆童上初中时学业不好,对数理化过敏,见语政外头疼,一听考试就挨了霜打似的,怏怏地打不起精神,次次考试都考煳,成绩一直徘徊在班上最差的五名学生当中。穆仰天很着急,想了很多办法,采取了很多措施,但都不管用。穆仰天那个时候已经不是省建集团的青年技术员了,已经下海做了几年生意。穆仰天为家计所困,也是好胜心作祟,生意场上撤不下来,却拿女儿的学业当成头等大事,托人找了一位华中师范大学附中退休在家的特级教师,每小时三十块钱,车马费另算,双休日两天上门,给穆童补习数理化,再按同样的薪水,请了一位高资历的外国语学校的退休老师,一三五晚上为穆童补习外语。光这两样,每个月就得掏两千元出来。穆仰天算过一笔账,要说投资,教育是最血腥的投资,但知识是用钱买不来的,因此教育投资不光实际,也是不得不为之道。人不可能活两辈子,三代以后的子孙们靠什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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