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月就不一样了。闻月和穆仰天交往过一场,成就不成就,连床都上过了,虽说缘分难续,闻月在个人利益和现实上的要求不会放弃,对穆仰天,却有一份真惦记和关心,是把穆仰天当自己感情经历中难以忘却的人的。穆仰天那里也一样,和闻月交往了两三个月,虽说最终分了手,毕竟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要评起理来,是自己亏待了对方,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对方是个难得的好女人,所以对闻月,就不像对王小斌和杜得那种关键时刻大家都利益得很的朋友,是以诚相待的。
两个人自分手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连电话都基本没打过。闻月那天在电话里和穆仰天约了时间,银行那边一收盘,清单都来不及核点,就赶往“名典咖啡”,见了穆仰天。两人说了几句分手后的闲话,闻月直截了当把话题转到赵鸣身上。
闻月的意思是,事情做到任何地步,朋友不能伤,朋友是如今社会上最珍贵的东西了,要连朋友都伤了,这世界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闻月申明说,我不是要掺和你公司的事,我也挺欣赏你让自己退休的想法,这说明你到了什么份儿上,都能把持住自己,都是一个让人另眼相看的男人。可赵鸣不比你,他是生意场上的动物,扑跃腾挪的本事放在一边不说,人是习惯了让别的动物追逐和追逐别的动物这样的游戏的,而且上了瘾了,你让他和你一样回家待着,他待得住吗?那还不是让他自杀?闻月用她那双黑黑的眼睛罩住穆仰天,说,我真的不在意你那什么狗屁公司,什么狗屁主宰,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不肯看着你在已经变得认不出来样子的世界里一味地坚忍,最终坚持到剩不下一点儿人的感情了。
穆仰天被闻月最后那句话说得心里一热,差点儿就推开面前盛了咖啡的桌子上去把闻月搂进怀里了。穆仰天端了杯子起来,把脸埋下去,埋进杯子里,吸了一口长气,狠狠地呷了一口咖啡,再放下咖啡杯时,脸上的激动就抹去了,依然麻木着,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穆仰天不会告诉闻月,家中有一个在成长过程中充满了危险的女儿,他穆仰天不可能省心;他当年下海做生意,目的和动力来自于童云和穆童,现在童云不在了,穆童也不再缺乏成长的经济基础,再去商场上搏杀的动力就失去了,除了精力和情绪的宣泄,商场不再对他有任何诱惑力。穆仰天也不会告诉闻月,请CEO的决定牵涉公司规范,想要一番辉煌是所有男人的梦想,他穆仰天也躲不过去,可真正的底子里,却是由他做人的好恶爱憎支撑着,对赵鸣的去留问题,也是站在朋友的位置上认真考虑过了,是对朋友负责的。这个决定不是轻易做出来的,当然不会轻易改变。
穆仰天俯过身子去,隔了桌子替闻月点着一支香烟,然后收了火机,告诉闻月,赵鸣其实并不一定非要离开公司,要是公司新老总来了,新老总决定用赵鸣,而赵鸣又能低调做人做事,他不会干涉,他甚至可以建议保留赵鸣公司副总的职位,或者让赵鸣去企划部营销部当头儿。如果事情真是这样,决定不是他的,而是公司新老总和赵鸣双方的。但现在不行了。既然赵鸣搬了人来说情,尤其搬了闻月出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就有了大家玩心眼儿的成分,穆仰天不光质疑他赵鸣的能力,也质疑他赵鸣的人品。穆仰天会把这一条写进和新老总的合同里,和新老总约定,公司里保证赵鸣的股东利益和善后安置,但绝对不能用赵鸣这种人,要不他宁愿花更大的价钱,重新去猎头公司委托愿意接受这个条件的人。
《亲爱的敌人》十一(3)
闻月听穆仰天这么说,知道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在穆仰天这里已经是做死了。闻月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问穆仰天:“你怎么不吸烟了?光给我点上,没见你点上?”穆仰天平静地说:“戒了。”闻月有些诧异,问:“什么时候戒的?”本来还想说两人第一次在床上的时候,穆仰天还指使她下床去点过烟,分明香烟是伙伴,怎么说戒就戒了?一想这种话不能说,要说就有点儿走嘴了,连忙打住。穆仰天这边也没说什么,云淡风清地笑了笑,替闻月续了咖啡,并没解释什么时候戒的烟,为什么戒烟。
闻月本来不是一个在意什么的人,那一刻却有了一丝伤感,香烟夹在细长的手指间,伸了青烟袅袅的手出来,隔着桌子放在穆仰天的手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人往靠背椅上一仰,看着穆仰天,老半天突然冒了一句:
“老穆,你现在是穆老,让人说不出话了。”
穆仰天安排好公司的事情,等新老总来,接了自己手中的印鉴,在公司召集了中层以上高级职员会,宣布自己卸职,新老总正式走马上任。然后,新老总陪着穆仰天去总经理秘书办公室,取穆仰天存在那里的私人用品。总经理办公室早两天已经腾出来了,打扫得干干净净,钥匙由总经理秘书收着。卸任老总去前任秘书的办公室里取私人用品,没有在继任老总到职后再走进他曾经使用过的办公室。
“除了公司的事情,”新老总礼貌地问穆仰天,“董事长有没有别的事情要交待?”
“我已不是公司的经营者了,照说没有这个权力。”穆仰天想了想,说,“既然你问到了,我就说一样,行不行,你别依我,依你自己。”
“我听着。”
“过去黑汗水流地创业,公司里没章没法,跟着我的那些员工,他们跟得苦,我这个人能力低,想到了没做到,亏待了他们。现在公司上路了,条件好多了,请你多照顾一下他们,我替他们先谢谢了。”
“您不是公司总经理了,可还是董事长。您放心,我会把您的话当做董事会的意见领会的。”
“那我就真的谢谢了。”
穆仰天头两天分别去过各个工地,和工地上的监理人员们告过别,公司本部这边,大多数员工拍过肩膀握过手,留下了家里的电话,说谁要是想喝酒,想聊天了,他欢迎去他家里喝和聊,但前提是,只限于喝酒,只限于闲聊天,不谈公司里的事。
事先吩咐过,公司里的人不送,谁也不许送。
穆仰天那天没有开车,车钥匙交给了新老总,也没让前任秘书开车送自己,怀里抱着一包私人用品,一个人慢慢走到街上,两头看了看,招手拦下一辆出租汽车。
坐出租汽车的感觉让穆仰天有些不适应。下车的时候他迟缓了一下,差点儿忘了掏钱夹。后来掏出钱夹来付过账,钱夹揣进兜里,走进凌云小区,又在架空车库的门口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抱着怀里的包进了门厅,乘电梯上楼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相安无事,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日子了。
穆仰天把生活规律调整了,以女儿穆童为中心,一切围绕着她转。穆童去学校的那五天,穆仰天很少出门,在家里做做家务,看看报纸,隔天到穆童的房间里,把穆童的被褥晒了,再重新铺好,四处掸掸灰,衣帽间也打开重新收拾过。做家务很费时间,也很费力气,比如拖地、打扬尘、清除露台植物上的灰土,连卫生间带客房七八间屋子,光收拾一遍半天时间就过去了,人累得满头大汗,比上班还辛苦。事情做完了,穆仰天休息一会儿,喘喘气,换了鞋,上街去淘碟片,不到一个月淘来一大堆,每天在视听间里练摁键钮,看国外的人们怎么长大、恋爱、打拼和杀人,顺便温习温习早已陌生了的英语。
到了周末,事情多了起来——要提前去超市买穆童喜欢吃的食物,要按营养配方采购蔬菜和水果,冰箱里的饮料也得充实。东西列了清单买,买完以后大包小包地拎回家,按生冷鲜活一样样收拾了、洗干净、分了袋,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进冰柜的进冰柜,水果拣喜庆的两三个品种装盘,视听间里放一盘,穆童的卧室里放一盘。东西清理好,再系了围裙进厨房,煎炸炖炒,为穆童准备晚餐。从周五到周日,这三天时间不能看碟片。一是要干的事情太多,没时间,二是即使有时间也不能看——以穆童为中心就是以穆童为中心,就算家里什么活也没有了,穆童也侍候好了,人在那里舒服地躺着看电视或者灌CD,自己也要像孵蛋的母鸡似的守在一边,问问学校里的事,问问她的事。总之,这个调整是雷打不动的硬指标,穆仰天既然作了决定,就决不含糊,坚决执行。
公司那头由新老总打点着,穆仰天从不过问。
穆童对穆仰天辞去公司的职务回到家里来这件事情一个字儿不提。穆童聪明得很,明白穆仰天这样做,不是公司做不下去了,不是自己疲了倦了,要逃回家来早早地做寓公,而是为了她。对这件事,一开始穆童并不是没有看法。她认为穆仰天这样做,是来陶母剪发的一套,借此给自己施加压力,把自己监视起来,监视成一个家庭囚犯。穆童有些生气,私下里向小慧抱怨。谁知小慧听了,发半天呆,也不说话,眼圈渐渐地就红了。穆童不明白小慧发的哪门子神经,推小慧,说你装什么大头鬼神?小慧抽一下鼻子,恨恨地说,上帝不公平,什么好事都让你碰到了,我要有这样的老爸看重、宁愿舍了大把挣钱的机会和风光守我,拼死我也做个乖乖女。穆童听了,也发呆,心想小慧看起来憨憨的,缺心少眼,没想到比自己更懂得猜度人。这一醒悟,就庆幸自己这一次冷静在先,没有发作,差点儿没把老爸的一片苦心活活地冤枉了。
《亲爱的敌人》十一(4)
穆童因此乖巧了许多,基本不朝穆仰天大喊大叫了,饭也吃得很好,吃完老老实实上楼去自己房间写作业,或者听音乐。穆仰天感觉到了女儿的变化,感觉到了也闷在心里,不说。父女俩对这件事情心知肚明,都暗暗努力,尽可能地要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的好,感觉到自己能够撑起一个完整的家,不需要另外人的介入。
穆童像是变了一个人,人安安静静,乖乖的,学习开始用功,连续拿回来好几个80分以上的考卷,学校方面也不再有她的问题通知传来。有一次穆仰天去学校开家长会,老师在综合讲评的时候,居然还表扬了穆童,说穆童同学关心集体,把掉在地上的班旗捡了起来。虽然那只不过是一件无关宏旨的小事,但对穆仰天来说,仍然有些精神准备不足,好像自己的女儿本来是个小魔头,到处捅天砸地,惹下不少乱子,让人指背是一件正常事,突然让人家换了个评价,这种结果好是好,却有些不习惯。穆仰天在听到穆童被表扬时,本来下意识地要咧了嘴笑出来,却又害怕是一桩冤案,上了人家的当,拼命忍住了,板了脸没笑。这样的事情又经历了几次,不光是让人踩了几脚的班旗,也有别的,比如学习上开始发力,还有体育考了全班第十二名,等等。穆童真的像是发了奋,要赌气证明什么,或者还有欠了老爸良心债的心理,不肯在原处承认,要在学业上教养上扳回来,也真的有了成效,那以后连续得过几次表扬,穆仰天也就慢慢地习惯了。穆仰天想,穆童是谁?是他穆仰天的女儿,聪明是天生的,出色是命定的,要拿到他人的欣赏算不得是奇迹,自己该大方一些,不用太当成一回事儿。这样不乏得意地想过之后,暗地里舒了一口长气,以后再开完家长会,不管会上有没有穆童的表扬稿,心里都平和着,不紧不慌,一路笑吟吟地回家,给自己泡上一杯好茶,茶杯端到露台上,人往休闲椅上一躺,一上一下地摇晃着,呷一口烫烫的茶,一丝丝地咽下嗓子眼去,那种习惯也就不再怪怪的,正常起来了。
穆童那几份80分以上的考卷中,有两份是卜天红做着任课老师。卜天红在卷子上用红笔签了老师意见,无非“进步很大,希望更努力”云云,字一如既往的漂亮,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感情。穆童把那两份卷子交给穆仰天时,在一旁特意留心了看他。穆仰天心里有准备,看了卜天红的签字,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卷子留在手上的时间也没有特别的长,看完卷子揪过穆童的小辫儿来,夸张地扮了傻瓜脸来说,好肥的80分呀,老爸今晚必须喝一杯,狠狠庆祝庆祝。把穆童得意的,立刻提条件要玩一通宵游戏——要庆祝大家庆祝,她又不会喝酒,再不让玩通宵游戏,80分凭什么?
卜天红那边,自从发过网上那个邮件后,再也没有和穆仰天联系过。穆仰天去鼎新外国语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倒是在学校碰到过她。卜天红是班主任,家长会由她主持,她先用好听的声音作了开场白,就自己的任课向家长们介绍了学生的情况,介绍以表扬为主,全班同学挨个儿提到,而且在座的家长听了,没有一个不是优秀的孩子。卜天红讲完,再换了别的主课老师上台向家长们介绍情况,卜天红自己,则把一些写了不宜公开内容的条子装在信封里,不动声色地交给部分家长。
卜天红对穆仰天和别的家长一样,礼貌而矜持,并没有两样待遇。有一次,因为穆仰天去得早,两个人在教室外的走道里碰了面。卜天红没有避开,主动走过来,简单地说了穆童在学校的表现,内容仍以表扬为主,表扬过后,叮嘱穆仰天回家后多鼓励孩子,但不要过分宠了她,同时提醒穆仰天穆童这几天嗓子发痒,有点儿上火,担心是攻书攻猛了,要穆仰天回家以后泡点儿胖大海给穆童喝。然后撇下穆仰天,转过身去,走到一旁,严肃而小声地对另一个家长说他孩子雇人写周记的事,借此终止了与穆仰天的交流。旁边的人,怎么也看不出两个人曾经有过什么密切关系,反而让穆仰天有些失落,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又不能老站在那里,听人家孩子的软肋,只得转了身,慢慢走开,自己都有些怀疑,不知道他和那个清秀干净的女教师之间,是不是真的有过一段牵肠挂肚的感情。
穆童在学校的表现创造了奇迹,表扬从学校得到家里,这样干劲越来越大,周末回家,仍然把奇迹保持着。双休日,穆童很少往外跑,不声不响地把作业做完,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