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学的化工专业,乍看是工科,其实又设有很多师范课程,属于的是师范性质——要不然,学校也不会每个月发那五十块钱的饭菜票,那其实是那个年代的师范生补贴。
学校倒是一片好心,以为这样的专业课程设置,可以增加学生的就业赢面。因为这样一来,学生出来以后,既可以去企业,也可以去学校。可学校的如意算盘,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事实上,这所末流高校这样的做法,到头来倒是将很多专业弄成了“四不像”。
在一次毕业座谈时,班上有学生就对班主任直言不讳地说出了他求职的困惑,他说:“我去应聘化工企业时,人家说我是师范生,不适合;那我就去应聘老师,可人家一看,又说我学的是化工,不好做老师。”
班上不止一个同学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大家都颇有微词。
不过,说归说,人家用人单位左右不是,说穿了,还是不满意应征者其人。
赵大生那时已经找到工作,当着同学们的面,他没好意思这么说,但他心里始终这么认为:“借口都是表象,用人单位想不想用其本人,才是问题的根本。”
例如赵大生被人家确定录用时,曾经问过人家:“我的学校不算好的。”
谁知人家很不以为然:“我们不看重学校,只看重人。”
人的话啊,就这样。
同样一件事,舌头翻转到这边,说的是这样的话;舌头翻转到那边,说的是那样的话。
当然,赵大生在毕业座谈上能如此超脱,那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认为还满意的工作。
其实,在没和那家用人单位确定工作意向之前,赵大生心里也是恐惧而且迷茫的。
一九九七、一九九八年间,虽然改革已经启动,社会上已经开始出现自主择业的人才市场,但大学生毕业,国家包工作分配的政策也同时还存在。
赵大生的学长,百分之九十五都是通过国家分配才将工作落实的。赵大生班上的同学,后来的结局也大抵如此。
他们中大部分都回家做了老师。
赵大生家无权无势,若是等着国家分配,那赵大生只有乖乖回家,到他老家那大山深处,做一个乡村教师。
这种结果,不是赵大生要的。
一,赵大生不想回老家。
二,赵大生不想做老师,尤其是乡村教师。
要说不想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一个字,穷。
老家,穷!
乡村教师,穷!
赵大生是穷怕了的,他不想自己一辈子都生活在穷困之中。
所以,赵大生很向往沿海城市。
唯有那里,是当今中国的富庶之地。
那时的赵大生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但他极肯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赵大生的学校只是西山省的一所地方高校,要是靠国家分配——其实当然是地方政府分配——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是河水倒流了,公鸡下蛋了,他赵大生也分配不到沿海城市去的。
唯一的办法,那就是自己找。
当时班上有此想法的,不止赵大生一人。
所以,大四上学期过了一半,大家工厂实习回来后,就忙于制作简历,开始尝试四处找工作了。
既然要到外面找工作,大学英语四级证书是需要的。
如今的大学,过英语四级,已根本不值一提。
但在那时,这玩意儿,还算是一个可以拿得出的优势。
赵大生并非不知道这玩意儿的重要性,所以在大三上、下两个学期,他都尝试去考过,可两次考下来,第一次差了一分,第二次差了两分……照此态势下去,第三次难不成要差三分?
不过,眼见已是大四,赵大生已经没有心情,也没时间再去考了。
如此一来,四级这玩意,赵大生他愣是没考过。
说良心话,赵大生英语在班上不算太差。
怪只怪,赵大生所在的班级,甚至可以说整个学校,学习氛围实在太不给力。
就以赵大生所在班级为例,全班四十个同学,到了大四,过四级的也就六、七人,过六级的更少,整个班级也就只有苏嘉禾和李可两人。
赵大生是立志要走出去的人,他可不能被这瞎玩意给自己弄残了。
赵大生便找苏嘉禾借英语四级证书的原件。
“是要六级,还是要四级?”苏嘉禾那时刚拿到六级的证书。
“四级就可以了。”赵大生道。
苏嘉禾笑道:“你倒谦虚,六级不是更好吗?”
赵大生也笑:“咱虽是造假,可还是有良心底线的。”
说完,赵大生问苏嘉禾:“你说说,我两次都差那一两分,这说明,我其实是有四级水平的,对吧?”
赵大生拿着苏嘉禾的四级证书,来到复印店,先复印了若干张,然后将显现苏嘉禾信息的地方,用赵大生他自己的,一一贴了,然后又复印,复印了之后,又描底纹,接着又复印……
赵大生为此感叹:“原来造假也是技术活啊。”
到最后,赵大生终于取得了他自己的英语四级证书。
当然,只是复印件而已。而且是他自己给自己发的。
那复印件,在赵大生的精心制作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当时PS技术还没兴起,赵大生却手工完成了一次PS壮举。
有了英语四级证书。
接着便是大学成绩。
赵大生在大二期间,《物理化学》和《化工原理》两门课曾经挂过。尤其是《化工原理》,平时就算抄同学的作业,那些像外星文一样的计算符号,抄都抄不来。赵大生索性将那成绩单也手工PS了。
至于大学社团活动,那都是实实在在的。赵大生只需用语言组织组织就行了。
这么弄下来,赵大生就有了一份极为漂亮的求职简历。
一九九八年一月九日,农历腊月十一,星期五,是寒假开始的第一天。
赵大生、苏嘉禾、张少峰,吴飞鹏,还有其他几个同学,总共八个人,为了找工作,或者是为了那懵懂的青春梦想,大家相约踏上了东去的火车。
赵大生一行要去的,是邻省的三江市。
三江市,一座海滨之城,位于东海省,其经济水平不仅位列省内前三,而且在全国也是屈指可数的。
一九九八年一月十号,三江市将在三江大学举办一场全国性的大学生毕业生招聘会。
赵大生一行,就是冲着那招聘会去的。
从西山市到三江市的火车有三四趟,但大家去之前,精打细算,选了夕发朝至的那趟。
赵大生他们选那趟火车的原因只有两个字,那就是“省钱”。
一,火车夕发朝至,晚上的住宿费就省了。
二,那趟夕发朝至的火车,不是空调快客,而是绿皮慢车。车费最少。
那日黄昏时分,街上已渐渐地有了过年的气息。可赵大生他们却备了过夜的方便面,上了那绿皮火车。
上半夜还好,大家说说笑笑的。
可是到了下半夜,大家就越来越觉得难受了。
想睡觉这还在其次,要命的是车厢里那寒气。
那绿皮火车没有空调,车厢内又未满员,尤其是进了东海省地界之后,车厢内几乎是空荡荡的,毫无人气。
这样无人气,无空调的绿皮火车,疾行在隆冬时节的寒夜,只能让车厢内的寒气越聚越多。
上半夜,车厢内乘客还没那么稀少,大家困意也没起来,所以寒气还可抵挡。
可一路东行,乘客上的少,下的多。到了后半程,车内所剩乘客,已然寥寥无几。
赵大生一行十人见车厢内无人,每个人就都可以找到一排座位,四平八稳地躺了下来。他们起初还在庆幸,庆幸自己花硬座的钱,享受到了卧铺的待遇。他们本想美美地睡一觉,可是,他们睡了一阵之后,就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安睡。
起先还可抵挡的寒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不可抵挡。
到了凌晨两三点,赵大生他们只要刚一入睡,马上就会被冻醒。
赵大生他们只能裹紧冬衣,可是,那冬衣裹紧一分,那寒气就会浸入一分。
再裹紧,那寒气就再浸入。
赵大生坐那么冷的火车,可谓空前绝后的一次。
好在接下来也就三四个小时的车程。
否则,赵大生会怀疑,自己到时候会不会冻僵在车上?
火车快到三江市时,赵大生一行人将剩下的方便面当作早餐泡了。
那充满人工调料味的热汤热面下肚,一夜寒气这才去了不少。
来之前,赵大生一行人像要打仗一样,将三江市的地图研究了个遍体鳞伤。
可一九九八年一月十日的清晨,大家下了火车,站在三江市街头,却都抓了瞎。
大家都是穷鬼,出租车是不舍得打的。
赵大生一行人一个个如盲流一般出了火车站,坐了一趟公交车,问了两个交警,两个老头,又走了三个街区,前前后后,总共花了三个小时,这才找到了三江大学的门口。
4、那一顿没天良的快餐
尽管一路费了很多周折,好在赵大生一行人从火车站出发的时间还算早,所以,当他们一人花了五块钱,买了入场券,走进招聘会现场的北会场时,也才九点四十分左右。
九点四十分,正是招聘会渐入高潮的时间。
赵大生一行人转了一个上午,却都没什么斩获。
眼见到了吃饭时间,大家才出了会场。
此时,大家都很泄气,赵大生却道:“还有下午的南会场呢,别急,别急,来之前,我看过《周易》,这回我们出行,利在南方。”
赵大生说完这打气的话,自己也忍不住咕哝了一句:“他奶奶的,有一家都差点谈成了的……”
可其余七人这时倒没心思听赵大生的抱怨。
大家听赵大生说自己在看《周易》,一时都忘记了刚才找工作的烦恼,一个个争相挖苦道:“赵大生,看不出来,你倒研究起《易经》来了?你干脆别找工作了,不如直接做个江湖术士,说不定以后就是个‘赵半仙’。”
“我真要去算命,就是个仙人级的人物。”赵大生大言不惭。
话才说完,赵大生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赵大生便囔囔道:“咱们别废话了,肚子饿了。”
其余七人,此时也已饥肠辘辘。
会场之外,买快餐的小车早已一个接着一个地排在了那里。
饭菜的香味,撩拨着赵大生一行人的唾液腺。
赵大生吞着口水,上前问了问价钱,却是要二十块钱一份。
赵大生摸了摸口袋,只有吞着口水退了回来。
其余七个也是穷鬼,大家参加完这次招聘会之后,都是要从三江市坐车直接回家过年了。他们的口袋里除了必须的车费,闲钱已剩无几。
大家听到赵大生带回来的询价,尽管口水一阵阵地从唾液腺涌出,但是大家谁也不敢上前。
这些卖快餐的小贩,之所以能够在今天招聘会这样的大好时机进入校园摆摊,那都是事先交过场地费的。
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小贩们交过场地费之后,卖的快餐自然要比其它地方贵些。
“二十块钱一份,杀猪啊。”赵大生闻着饭菜香,吞着口水,干巴巴地看着那些快餐小贩,愤愤地说道。
七个穷鬼吞着口水,有人沉默着,有人应和着:“是啊,杀猪啊。”
“我们的生意不要给他们做!”赵大生说话的语气仍然很是气愤。
他对众人说道:“来的时候,我看到街口也有快餐店的,走,我们去那里。”
说完,赵大生带着众人,一边痛诉那些坐地起价的商贩,一边走向街口。
到了那家快餐店门口,大家止了脚步。
赵大生自己也是穷鬼,自然知道大家为什么止步。
“你们等着,我进去问问。”赵大生再一次自告奋勇,走进了那家快餐店。
问出的结果是:
荤菜十元一份。
素采五元一份。
饭钱每人一块,不限量,管饱。
赵大生返身出来,面露喜色地说道:“怎么样?我说了这里会便宜些。”
其余七人,面上也都露出了欢喜之色。
“我们八个人,点四个素菜吃饭,这样平均下来,我们一个人只要三块五就够了。”赵大生出主意道。
众穷鬼听了,一边暗自比对着自己口袋中的钱,一边暗自算着账。
四五二十,一八得八,总共二十八。
二十八再除以八,等于三块五。
赵大生说得没错,三块五一个人就够了。
三块五吃一餐!
就算穷鬼,也是觉得可以负担得起的。
八个人于是便扭扭捏捏地进了店。
四个素菜点齐,八个穷鬼就每人堆了尖尖的一碗米饭猛扒。
这时的穷鬼,早已经是饿鬼了。
这也难怪,从昨日晚饭到今日早餐,大家只吃了两回方便面而已。刚才在会场之外,大家闻着饭菜香味,又不知吞了多少升口水。
饥饿滚滚的肠胃,早已盼望一场饕餮盛宴。
这些精打细算的穷鬼加饿鬼,饕餮盛宴是没有的。
但好歹有菜,有饭。
菜可以省着吃。
饭可以放开扒。
所以,每个人手中那堆得又高、压得又实的整碗米饭,只在片刻之间就被解决了。
既然饭不限量,众穷鬼加饿鬼自然放下脸面,也不去管快餐店老板的脸色和目光,尽管来来回回地添。
如此添了三五回,众人这才觉得吃饱了肚。
出了店之后,苏嘉禾说道:“我们这样,那老板的脸色都绿了。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觉得我们吃了一顿没天良的快餐。”
张少峰、吴飞鹏等人也说道:“是啊,我添饭时,都竭力不去看老板的脸的。”
大家毕竟都是书生,刚才尽管恬着脸,装傻充愣地来来回回地添饭,其实他们心里都愧得慌。
赵大生脸上却极夸张地做着不以为然的表情,然后又以极夸张的不以为然的语气说道:“哪里管那么多,我们可是付了钱的,又没白吃。他要敢说我们试试……?”
众人素知赵大生平日里就喜欢这么炸咧咧的,就都笑着,也不去跟他认真。
赵大生见众人在笑,自己忍不住也笑。
这时,赵大生想到下午的招聘会,转而催促道:“我们快点走,去排个好位置。”
谁知道,一行人来到南会场时,外面已然排起了长龙。
看来,大家都是想早点来“排个好位置”的。
“乖乖,还没开始,就排这么长了,这些人来这么早干嘛?又不是等着去投胎。”赵大生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口中骂骂咧咧的。
苏嘉禾、张少峰、吴飞鹏等人倒没赵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