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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柳非来到了天昌公社代表团,参加了该公社代表团的政府工作报告审议。在进入代表团驻地的时候,柳非先是赞扬了丁三坡的纪律督察工作卓有成效。然后,轮到他发言的时候,柳非毫不客气指出,天昌公社在贯彻落实中央75号文件精神方面的工作是不得力的,主要表现在公社的领导干部,文件精神吃得不透,贯彻执行力度不够,至今为止,公社各项生产指标没有根本性改变,对此,县委是心中有数的,在必要地时候,不排除对公社班子进行调整。
这是杀威棒啊……丁三坡心想。暗地里观察,天昌公社代表团里的代表一个个面如酱紫色,心里显然是不服气的,不过,脸上却不敢有任何表露,更不敢有交头接耳等等实质性的对抗动作。什么,选举的时候不把票投给柳非?你试试看,在众目睽睽之下,敢不敢不举手?
天昌公社代表团团长,公社党委书记章有根代表,迫于柳非的高压,在会上承认了公社党委对于中央文件精神学习不够、会后将加强学习云云……
“我们无产阶级党人,历来是言必行、行必果。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公社生产面貌能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尽管柳非也知道这套说辞对于天昌公社的班子来说完全免疫,但是场面上,也不能做得过于生硬,临走的时候倒也不乏勉励之词。
会后,丁三坡听到两名天昌公社代表私下里窃语,二柳子(县委二把手,故名)原定参加城厢镇审议,怎么就没事来天昌公社了……
丁三坡由此又明白了一件事,县委对于天昌公社的班子已经到了忍耐极限,这一次,柳非临时更换了参加审议的代表团,未尝没有暗示丁三坡的意思。“看来要抓紧时间了……”丁三坡暗暗对自己说,而这个时候,不知怎么搞的,忽然就想起了是不是要和儿子好好筹谋一番。
五月二十八日,沈南县八届权力机关大会一次会议圆满完成各项议程,于上午在东方红影剧院胜利闭幕。出席大会的代表以举手表决的投票方式,选举县委副书记、前革委会主任柳非同志担任沈南县人民政府县长。此次大会还选举了新一届的权力机关常务委员会主任、副主任、委员,以及县人民政府的副县长、人民法院院长、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等领导人。
在热烈地掌声中,柳非率领一众副县长走上主席台与代表见面,随即发表了就职演说。
应该说,柳非的就职演说很有感染力,在他的讲话稿中,口号少了,实质性的数据多了,尤其提到了力争使全县人民人均年收入增加一百元……类似这样的就职演说,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振奋人心。
与会的代表怀着无比激动地心情热烈鼓掌,而丁三坡,他的掌声尤为热烈。
至此,沈南县的革委会舞台谢幕完毕。
第九十七章 堂堂县领导
两会结束,领导小组以下的各工作小组暂时放假。丁三坡因为他的革委办——现为县府办副主任一职乃是挂职,在征得柳非与县府办主任同意之后,丁三坡决定先回家休息几日,待下周一再回县城上班。为此,晚上聚餐之前,丁三坡与立荣公社代表团团长施泉海说好了,聚餐完毕之后搭车一块儿回立荣公社。
立荣公社的代表坐的车是社办企业的一辆二吨卡车。作为团长,施泉海是唯一有资格坐在车头的人物。不过,既然丁三坡要搭车,施泉海倒是做了一回好人,提出要把车头座位让给丁三坡。丁三坡又哪会真的接受他这份好意,很坚决地谢绝了。实际上丁三坡的反应早在施泉海意料之中,当下也不勉强,说是照顾女同志,车头座位让给了妇女主任沈金花,而他,则和丁三坡以及其他代表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好在五月底的时候,天气正在渐渐转热,倒也不虞会着凉。
车斗里,丁三坡,施泉海以及徐成敏,这三人算是一个阵营的,都是正科级,自然而然聚在一起,聊起了各自感兴趣的话题。
施泉海和徐成敏这二位是很羡慕丁三坡的,口口声声称丁三坡为“县领导”。这也是现实,同样是科级干部,丁三坡在县城办公室里享福,他们却要在乡间穿梭,个中苦楚,唯有自己知道。
再说收入,大家伙都是同一级别的干部,一张白花花工资单,一共就只有“工资额”与“实发合计”两列,这两列的数字还都是一样的——忘了说了,七九年国家大面积提高农副产品收购价之后,市面上的农副产品零售价也提高了,为此,正式地国家干部,每个月多了五块钱的副食品补贴,除此之外毛也没有。这么算起来的话,丁三坡正式毕业之后,因为是研究生,工资定级直接就是二十一级,只会比他们多,不可能比他们少。
另外,在这一时期,公社一级实行的是“统收统支”的财政政策,这一政策具体归纳为:收入全部上缴、支出县财政划拨,本身是没有财政权、也不具备财政机构,一直到政社分设以后、政企分开,各乡镇才陆陆续续成立财政所,才算有了独立的财政收支体系。
你看,这么一分析的话,公社干部的确是够呛的,一句话归纳,做得多,拿得少。当然,作为一级机关来说,公社也不是一点收入也没有,至少,社办企业上缴款等收入,可以由公社支配,用于公社经济发展、社会事业和人员经费支出。
所以,三名正科级干部的话题很快就集中在社队企业方面,亦即是后世耳熟能详的乡镇企业。
丁三坡存心是要偷师学艺,也就不动声色探听口风。然而,听了半天,最后却大失所望,这二位,开口就是砖瓦厂,闭口则是预制场,要不就是农机厂,了无新意。而且,丁三坡本身就是立荣公社出身的,立荣公社的农机厂只能对农业机械进行简单维修,这样也能叫工业?
就这样,丁三坡忧心忡忡回到家里,对于前途,第一次产生了迷茫之情。
到家以后,刘美丽已经睡了,儿子丁大力却不见人影。丁三坡因为有心事,得知丁大力正在师父家里,正要去找人的时候,却被刘美丽给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好吧,久别胜新婚,一晚上的时间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
丁大力直到二十九日清晨起床的时候,才知道父亲回到家了。昨晚上他回家有点晚了,主要是这段时间,罗老锅督促他练功比较勤,以至于他把时间都花在了练功上了。
另外,师父家的伙食比之家里要好上太多了。据罗老锅所说,家里两个兄弟与一子一女,每人每年都要给他回寄一千美元,合起来也就是四千美元,官方牌价折合六千元人民币,黑市兑换则起码过万,不过,罗老锅也懒得到黑市去,他也不缺这点钱,另一方面,侨汇官方兑换的话有优惠,而按江南省的侨汇政策,每百元人民币侨汇,一共可获得发放二十四张购置日用品的侨汇券(需与人民币一同使用),侨汇券所包含的日用品门类之齐全,涵括了粮食、食油、食糖、肉类、鱼类、肥皂、棉布等等,在人均几两油的年代,光是食用油一项,老锅家的伙食足以吃得丁大力满嘴流油了。
这也就造成了丁大力呆在师父家里的时间,远远多于在自己家里的时间。对此,刘美丽倒是挺难为情的,生产队里已经有流言,说丁大力老爱占罗老锅的便宜,而事实则是,罗老锅还就是希望和丁大力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第二天。
“爸,你回来啦?昨晚上你们老俩口睡得很早啊,我回家都没听见什么动静……”丁大力揉着惺忪的睡眼说道。凭良心,丁大力说这话的时候全无他意,然而,就是因为这一句无心之语,最终他却惨遭父母的毒手。
“有没有时间,咱爷儿俩好好谈一谈。”收拾完丁大力,丁三坡如是问道。
“没有,我和师父包了荣北大队季小弟家的酒席。时间就在今天,师父是大厨,我是二厨……要不你打下手,那就有时间谈一谈了……”
话说劳动节第二天,小舅舅刘洪民的婚宴完了之后,外公给了罗老锅十块钱,算是“顾问费”,罗老锅也没有独吞,分了徒弟五块钱,并约好了,以后有酒席还出去,钱照例对半分。丁大力当时瞧着师父眉开眼笑地样子,差点没哭出来,师父是缺这五块十块钱?显然不是,他更在意的是搁下了几十年的手艺,以及时隔几十年后、又能依靠手艺赚钱的那种劳动满足感。为此,哪怕丁大力真的瞧不上这点小钱,但为了师父,累死累活也要和他一起去。
“臭小子,亏你想得出来,我一堂堂县领导,和你们一块儿出去包酒席?”
第九十八章 不速客登门
丁三坡说自己是县领导的时候,本意只是把施泉海的话复述一遍,以示他的确不适合出席包酒席的场合。然而,他却忘了,小舅子迎亲当天出门之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家,没有写上一封信,更没有打过电话。在县城里发生的一切,家里人都不知晓。
“啊?你做县领导了?”刘美丽还只当丁三坡在开玩笑,等到丁三坡说他已经做了将近一个月的政府办副主任,当下就又哭又叫,这县领导,到底和公社领导有着太大的不一样,哭完了,也叫完了,刘美丽满怀憧憬说:“那就不做公社书记了,专心做好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吧?”
“想得美,我正为这事头疼着呢。”丁三坡没好气说道。
正说着的时候,家里外面忽然有人探头探脑地问:“丁主任家是不是在这里?”正好爷爷在外面水泥场地上,就好奇地反问了一句:“丁主任?没听说小三做主任了啊?”
“哎哟,大伯,您好您好,我正是要找丁三坡主任。”
丁三坡和刘美丽二人还在纳闷着呢,丁大力却知道无事不登门的道理,走出自己家门口,随手把门关上,然后问那人:“我爸爸一早就出去了,你有什么事和我说一样。我是谁?丁主任是我老子,你说我是谁吧……”
那人手里提着好几样礼品,明显的想要进屋谈。而丁大力却把爷爷那间屋子的门也给关死了,不说清楚情况,就别想进门。那人怏怏而去,临走时说:“我还会回来的……”
靠,你冒充灰太狼呢……丁大力暗骂了一句,待那人走远了,才叮嘱爷爷说:“爷爷,您别说出去,爸爸其实已经回来了。”
“啊?小三真做主任了?”
“是,咱们进屋再说,不过爷爷您千万别在外面乱说。”
“这有什么,别人迟早都会知道的。”爷爷一边说着,一边进了丁大力家的屋子,又随手关上门,看到儿子真的站在他眼前了,不禁揉了揉眼睛,问道:“小三,你做公社主任了?”
“哪有,是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县领导了。”刘美丽迫不及待答道。
爷爷又开始揉眼睛,说道:“改天咱们回老宅一趟……”爷爷说的老宅,是他小时候居住的老宅,显然是想到了衣锦还乡。
“这事先不提,”丁三坡苦笑着问儿子,道:“力力,你说,这县政府办公室我只是挂职的,能知道我是丁主任,没道理不知道挂职这个消息啊,这算是送的哪门子礼,从我手里捞不到半点好处嘛……”
“啊?挂职的呀……”爷爷和老妈都是一脸的失望。
丁大力却皱着眉头思索着,不一会儿,眉头舒展,说道:“这肯定是冲着你团委书记来的。”
“怎么说?”
“整个沈南县,二十二个公社,怕是还有一半的公社未配备专职团干部吧?”
“八个公社没有专职团干部。”丁三坡因为是内定的团县委书记,这些数据信手拈来,又道:“按去年十月,青年团核心机关组织部下发的各级团委编制参考意见,农村人民公社应配备专职团干部一到二人……是了,毛病就出在这里……”
丁三坡很快就想明白了,对于现有干部来说,农村团干部吃力不讨好,级别又低,少有愿意担任这一职务的,在沈南县来说,还缺八个公社的专职团干部,在全国范围内,这一缺口也差不多达到五分之二。但是,这些专职团干部如果是从农村兼职团干部中提拔呢?这对于农村户口来说,提干是多大的诱惑啊。
“手里没权的时候巴不得有事自己一言而决,真有权却也是个麻烦。”丁三坡叹息说。
“明白了?那就和您儿子一块儿出去包酒席?”丁大力笑着问道。
丁三坡亦自苦笑,道:“这主意不坏哈……”
出去到季小弟家包酒席,这当然是一个更离谱的主意。刘美丽倒是有一个更好的去处。她说:“洪民小俩口对于姐夫在迎新娘那天爽约、想法是一点都没有的。而正因为小夫妻俩没有想法,作为姐姐和姐夫,更应该上门表示歉意……”
“行,只要你保证严守口风,就像……就像完全不知道我做什么工作……”
这个要求难度不是一般的高。刘美丽支吾良久,就在丁三坡威胁说,要和儿子一块儿出去做厨师助理的时候,刘美丽妥协了,答应要保守“丁主任”的秘密。
父子二人就此分头行动。出门之前,丁三坡和丁大力分别传话给留守家里的爷爷奶奶,要是有人找丁主任,就说不在家;万一来人带着礼物,临走要把礼物留下,就说老头子大义灭亲,亲自带着礼物到县委县政府告发丁主任贪污……如此反复叮嘱,直到爷爷奶奶不耐烦了,一家三口才做贼似的离开家里。
丁大力和罗老锅出门之后,一忙,就忙了一整天。所幸,这一对师徒组合太过极品,师父看上去有七十多岁,徒弟看上去七岁还不到,所以,东家还格外加派了人手,也算减轻了师徒二人的体力负担。不过,酒席整治得很成功,几乎所有来喝喜酒的亲朋都在竖起大拇指夸赞,直说菜烧得好吃。东家季小弟喜上眉梢,在师徒二人谢绝了留下吃晚饭的邀请,赶紧地封了一封红包,里面装了两张大团结,此外还奉送荤盆一盘、桂花肉半斤,蹄髈两只。
罗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