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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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 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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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琢磨了一夜,终于想出个名堂,又是死无对证。”肖科平说。
  钱康离席去门后搬出个早已订好的双层大蛋糕,大家帮着把一匣蜡烛往上插。“你岁数也够大的。。”李缅宁说,“这蜡烛都插上就看不见蛋糕了。”“不能都点。”肖科平说、“弄不好会闹火灾。
  “你们说的我多伤心。”钱康取出一杯酒,四只杯子,一一往里斟。“你可真俗。”肖科平说,“净弄这俗套儿。”
  “我是俗。我承认。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更有趣儿的,只好俗了。”“可以吃了么?”李缅宁拿刀比划。
  “我先说两句。”钱康放下酒瓶。
  “不要超过五分钟。”肖科平说,“过时我就起哄。”
  “都端起来。”钱康端着酒杯嚷,“认识三位我真是高兴,这是我今年除了挣了几十万块钱之外最大的收获。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一下得仨…”
  “不要罗嗦。”肖科平说。
  “不想干嘛,什么也不为,将来往后你们能拿我当朋友,有了难事第一个想起来托我办,我就知足了,首先……忘词了忘词了。”钱康低头想了一会儿,扶扶眼镜说:“首先,这杯酒我为母亲干了。四十年前的今天,是我的降生日,也是我母亲的蒙难日。为了我这个混蛋的涎生,她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和磨难。她从第一天起就倍受艰辛,而且我没有预付任何报酬……”
  钱康一下哽咽了,以手挡眼。稍顷,重新抬头,笑着:
  “干了,她已经不在了。”
  另三人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杯中酒喝于。放下杯子,脸都变得喷红,目光灼灼。
  “下面该你们祝我了。”
  肖科平拎过酒瓶为钱康斟酒:“我来祝你,祝你发财。”
  钱康以手捂住杯口:“这杯我不喝。”
  “那好,改个说法,祝你快乐。”
  “虽然这个祝福很渺茫,但作为个愿望——我喝!”
  “我祝你长寿。”李缅宁说。
  “可我不想活得太长。”
  “我只会说这个。”“干”钱康碰了一下李缅宁的杯子,一饮而尽。
  “我从没过过生日,所以也不会祝酒。”韩丽婷:“免了吧。”气氛有点沉重,这不好,咱们还是说点高兴的事吧。“
  钱康把韩丽婷的杯子斟满:“这酒很柔的,喝多了也不上头。”他对大家说:“为了活跃气氛,咱们下面是不是挨个讲一下自己的初恋?初恋总是美好的——谁也不许隐瞒。”
  没人开口。“都不好意思,那我先说。”钱康坐直身体,笑着把脸转向肖科平,“我的初恋对象就是肖科平。李缅宁你不要吃醋呵,呆会称轮到你说。她是中学三年级转到我们党校来的,对吧肖科平我没记错吧?那是暑假过后刚开学,那天刮大风,你从我们班窗前经过,低着头拎着小马扎,那天全校在操场开批判会。当时我就愣了,我怎么不知道四班还有这么个女生?后来隔了好几天,我听你们班同学喊你名字,才知道你叫什么。知道我当时最恨的是什么?最恨教导处怎么没把你分到我们班来。我是不要脸瞎说了呵,大家原谅。这么多年,快二十年了吧?我不能听你名字,一听心里发疼。我现在回忆我听说你结婚的那几天,天一直是阴的——李缅宁,说实话你挺不是东西。也注是咱们现在熟了,要是我在街上遇见你,肯定不容分说大耳刮子抽你!”
  “我的初恋对象跟你一样,也是肖……”
  “不可能!你中学也不是我们党校的,肯定有别人!”
  “真的。”李缅宁说,“我上中学时那个党校的女生没一个像样儿的。大学在北航好一点的女同学都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我这个人是这样,不是我的我也不存非分之想。我和肖科平……是在你姨妈家认识的吧?当时也不是介绍对象,就在互相有点好感,然后就通信。当时我被分到四川三线工厂,也见不着面,就一直通信。通了二十多年,婚后仍然是写信,所有的交流都靠信来传递,经常看着她写的信一个人发狂。好容易调回来,住在一起,发现感觉一下都没了。有时我看着她都怀疑那些信是不是她写的,当然她看我可能也一样。”
  “不是感觉没了,面临是人确实变了,我老了。”
  “不,不是那么回事。”
  “我是这么回事!”肖科平说,“岁数大了,变得实际了,爱唠叨了,天天在一起也不像写信满篇只写情话。不歉那时候一年只能见一面只顾扮演伟大的爱人,原形毕露成了一个平凡的男人和一个平凡的女人。从性格上说,你也同样变了。你们是不知道,李缅宁过去是个非常爱开玩笑的人,整天乐呵呵的,什么事也不发愁,一张嘴就能把人笑死,一点不像个搞工科的人。现在,笑话说尽了是么?”
  “他是你的初恋情人么?”钱康问。
  “有一阵我以为是。”肖科平说,“后来我仔细来想了一下,发现不是。其实我的初恋对象是我在另一个中学的体育老师。可我从来没跟他燃烧到过,也不允许,他是结了婚的人。”
  “大概就因为你从没跟他表白过,所以才觉得是,真结了婚过几十年又觉得不是了。”
  “可能。这老师我前年见过一次,老得不行了,白发苍苍,完全是个老头儿。可我还觉得他是,我说的是当年我心目中的那个他。”钱康转向韩丽婷:“你呢?我们都说了,你还一声没吭。”
  “我没有初恋。”韩丽婷干巴巴地回答。
  “人人都有,单相思也算。”
  “可我就是没有,单相思也没有!”
  “这不可能。”“怎么不可能?这太可能了。我十四岁就去插队,后来到兵团,回来整三十。你让我去恋谁?”
  “广阔天地里也不是没小伙子。”
  “是有男的,可我除了把他们当战友当同志没想过别的。我们那儿是反修前哨,一手拿镐一手拿枪。噢,要说初恋,那就是爱那片土地爱这个国家还有咱们先前的毛主席。那热爱程度比你们这三位的眉来眼去鸿雁传书一点不差!也是揪肝扯肺,也是说死立刻赴汤蹈火,够得上你们的初恋标准吧?”
  韩丽婷伸出手从茶几上烟盒中取了根烟,“刷”地划着一根火柴,极为老练地深深吸了一口烟,徐徐喷出淡淡均匀的烟雾。冷笑:“男人是有,我也跟他们睡过觉,从连里睡到团里,为了回城——这算初恋么?”她冷冷地挨个打量三人,眼神变得冷酷,这眼神儿最后落到李缅宁脸上,李缅宁垂下眼睛。
  “舍此就剩跟李缅宁这档子了。咱们真是恋到一堆儿里,不做朋友天地难容。嘿嘿,你别害怕李缅宁,别一听说我爱你脸都吓绿了。我没那么贱,自尊心还剩了那么一点点。我知道你不爱我,见我烦,不会逼你娶我的——这下放心了吧钱康?”钱康面红耳赤:“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就怕我在里边搅和么?拆了人家一对好鸳鸯。煞费苦心过你娘的生日,花那么多钱买他妈的奶油蛋糕和那么多蜡烛——这情我先替他们领了。”
  钱康汗流浃背,连说:“误会,误会。”
  李缅宁在一边也红了脸。
  韩丽婷微笑着又吮了口烟,长长的烟灰掉在她的裤子上。她瞟了眼李缅宁:“知道我看上你哪点了么?”
  李缅宁只是埋头喝酒。
  “房子,就看上你那间房子了!自己能有间房子,这真叫我在眼里觉得你特别可爱。所以你说我怎么会计较你对我的态度?这下想通了吧,嗯,肖科平?还觉得我无耻么?”
  说着,韩丽婷转向肖科平,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眼圈红了,大概想哭吧?你哭起来一定特别楚楚动人,还没见你哭过,这两个男人先得晕菜。你有什么理由动不动就哭?就哀叹?你可以了!有自己的房子,还大小算个艺术家,笛儿吹得不错,又有这两个男人一天到晚屁颠颠地追踪着你,你要再觉得不幸,别人还没法活了!收起你的眼泪,不要看你这副贪馋的嘴脸。——小娘们儿!”
  肖科平忍不住捂脸啜泣。
  “李缅宁,这女人归你了。她那么娇,那么弱,没男人简直就活不了,哪怕是你们二位这样的男人!别这么看我!我知道我现在样子可怕,狰拧——你从没在我这副丑恶的嘴脸上发现过一点可爱么?”韩丽婷脸上掠过一丝激动的神情,随之眼神出现一种柔情,话也变得凄楚:“可惜咱们认识太晚了。我不是生下来就这样儿的。我想我原来也会的,比她不差。可惜没机会了,本来想带张我小时候的照片给你看看……”
  她把烟蒂在烟缸里拧灭,就那么斜着身子一手按着烟放大僵摆了很久,头发垂落下来摭住了她的脸。
  她抬起人平静地对钱康说:“我说完了,该喝了吧?”
  肖科平咳了一声坐正了,安详地用手帕擦去自己颊边的泪痕,露出微笑。原先很宏伟、典雅如今已经陈旧灰俄式大剧院内,观众仨仨俩俩地入场,在一排排阶梯式褐红皮座椅间游鱼般走动。
  乐池内传出乐队调音的阵阵管弦声。一只小号吹出一小节嘹亮的乐句,在最高的音符处戛然而止。
  更多的观众鱼贯入场,排队在座椅间逡巡。
  肖科平扭身往后瞅,无数的人脸整齐有序地密密麻麻摆列在她身后层层递升。李缅宁似乎隐在人丛中望着她。她再次扭身回顾。剧场内千百盏顶灯一齐黯灭,所有人脸都隐于黑暗中,只有两边环廊休息室有光芒,从不同高度的太平门外泻。
  大幕拉开,剧场的前半部份再次被映亮。亮如白昼的舞台上,一百多位搽着红脸蛋的男女文职军官,笑吟吟地从侧幕出来,走到舞台中央,手拿牵线麦克风,用清越激昂的嗓音向数千名观众宣布晚会开始。
  排山倒海的歌唱,惊天动地的器乐。
  灯光明亮的环廊休息室里站满仨一群、俩一伙在吸烟、交谈、喝汽水的青年男女,一团团烟雾从他们头上升出,弥漫开来。肖科平从包着皮革的太平门出来,一个女高音匕首般锋利的歌唱随她一同从里面飘出。
  她从站着吸烟,交谈的人群中往前走,人们纷纷闪开为她让。最后几个小伙子让开后,她面前出现一个卖糖果饼干的各色冷饭的售货柜台。正倚在柜台上喝汽水的李缅宁转过身看着她。
  他们互相皱着眉头看着对方,仿佛陌生,仿佛看着一个威胁。
  肖科平正要走开,一群来买饮料的小伙子和姑娘从后面涌过来,把她挤到李缅宁身边。他们俩被一起挤出柜台前,站到一边。他们站在一盏吊灯下冷漠地相视,身后左右都是大声谈笑,吞云吐雾的年轻男女。
  李缅宁喝光汽水,他沿着弧形的墙壁几另一个大厅走去。
  他刚经过的地方有一排自动饮水龙头,突突喷着低低水柱如同不规则的心跳。一个男人骄矜地在夕阳中沿着湖岸走来,湖畔的杨柳垂枝纷纷扬起犹如一只只人手,或戏或拂,再三落下,继而又起。拂不去此公脸上的得意之色。
  背光而立脸色发黑的韩丽婷紧张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在那个男人看见她的一刹那,欢笑着弱不禁风地迎上去。
  小酒店门口,闪闪发亮的小汽车不停驶来。
  门厅一侧摆着一张豪华的大办公桌,上面放着古色古香的台灯和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办公用具,旁边搁着一块黑色的有机玻璃铭牌:大堂经理。
  穿得像个香港人的李缅宁,油头粉面地坐在一把同办公桌配套的高背镀金软椅上,望着从酒钻自动门进来的穿着无一能与他匹敌的普通男女。
  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表情。
  身着皇后般长裙的肖科平在大厅一隅的咖啡厅演奏台就座,端起银光闪闪的长笛。
  笛声悠悠荡荡隐约传来,曲调凄婉悱恻。
  大厅中,一个外国旅行团的鹤发红颜的老爷爷老奶奶们,带着大批箱子聚集在那儿发愁。
  一群东南亚华裔妇女操着一口难懂的话吵嚷着抱怨,她们的头发都该上油了。几个本地骗子引着几位外国骗子信心十足地往最昂贵的餐厅走。只有李缅宁闻笛远远投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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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陈南燕很早就进入了我的生活,早到记不清年代。当时我和她妹妹陈北燕床挨床一起睡在新北京一所军队大院的保育院里。那间寝室一望无尽,睡着近百名昏昏沉沉的婴儿,床上吃床上拉,啼哭声不绝于耳。很多人经过我的床边,对我做出种种举动,都被我忘了,只认识并记住了陈南燕的脸。
  先是一双眼睛,像刚被弹进洞的黑芯玻璃球滴溜溜转个不停,一旦立定眸子中央顷刻出现针尖大小的亮点,仔细看发现那是两只活灵活现微缩的日光灯管。这两只灯管经常自上面下地向我逼近,直至眼前消失,与此同时我的脸蛋有时是嘴唇就会感到湿润的一触。这两只灯管的倏忽出没使我十分困惑,每次都要抬头去找它们的踪影。我会看到天花板上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灯管,只是巨大而且光芒四射,稍一注视便照花了眼睛。很长时间我才明白那两只针尖大小的灯管是这只大灯管在她眼睛里的一分为二。
  阳光明媚的早晨,这双眼睛就会变得毛茸茸的,半遮半掩。直射的晨光会把里面照得一片透明,黑眼珠变成琥珀色,眼白则变得蔚蓝,两种颜色互相融合,再也看不清那里面的想法。
  这双眼睛是这张脸上最清晰的部分,其余眉毛、鼻子、嘴都像用最硬的5H铅笔在白纸上飞快画出的淡淡线条,一定要在深色的背景下才能托出来。光线稍一强,肌肤就被打透了,连头发也仿佛褪了色。
  保育院对生活不能自理的幼儿采取的是比较文明的战俘营的办法:自我管理。换句话说:大的管小的。书里记载那是连绵不断的战争结束后的10年间,人们还没从心理上摆脱人口锐减的阴影。国家鼓励生育。每个家庭都有很多孩子,少的两三个,多至一打,只生一个的被认为有玻我们这批孩子都有哥哥姐姐,也在这间保育院里。他们人小志大,分担了父母任性的后果。
  每天早晚,这些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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