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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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 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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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才觉得,我这个生活无比重要,不能轻视,就是我自己 过的这个。我就把这个写出来就可以啦,我的生活才是我的根基,是我写作的原点,对 我来说这么写就是表示我与伪生活的决裂,与那种按某种道理做人的生活的告别。 老侠:有一批人像你这么写,比如热内。也有的人只写内心的东西,像艾米莉的 《呼啸山庄》,她的外在生活单调极了,她从未谈过恋爱,也未走出过她住的那个小地 方,但她的内心生活很狂暴、很开阔,真的就是风暴,狰狞的致人于死命的爱和恨,完 全是灵魂中的东西。还有美国的女诗人狄金森,她的诗也完全是内心的东西,她日常就 活在内心里,现实生活对她来说就是内心生活。她内向、孤僻、不与人交往,每天与自 己的内心交谈,然后把这种自我审视与交谈变成诗,出来就非常有震撼力。 王朔:这类生活在灵魂中的作家中国有吗? 老侠:我是没见过。鲁迅的《野草》有点这种东西,但他没坚守住。中国的学院派, 一看到你这么个没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写了一群小流氓,行文中又有些对知识人的不恭, 自然有些反感。当时还有一批先锋作家炒学者小说家,说中国就缺少学者小说家了,像 余华、马原、高行健这帮人,当时他们专炒博尔赫斯的那种特渊博的小说。写“交叉花 园”的找不到出入口的迷径。 王朔:反正,那种掉书袋子式的以示渊博的写法,是非常容易获得尊敬的,甭管怎 么说,就冲着看这么多书也不容易。 博尔赫斯什么的,图书馆馆长这是任何人都不能轻视的,一轻视你就没学问没文化 没背景没根基,任何人都乐意跟那样的渊博套套磁。 老侠:你的小说一下子把你自己的生活经验端出来了,而你的生活经验又跟一大批 人相似,再加上口语,你就一下子成了一个阅读面挺广的作家。 王朔:也就北方人认,到南方没戏。
  第二篇 做不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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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侠:你的写作路数,所谓被学院派称为痞子文学的路政,在你还未涉足影视圈时, 跟大众文化实际上是两回事,跟琼瑶、金庸没什么关系。你的堕落是从进影视圈开始。 琼瑶、金庸谁想看想读就随便吧,但不能把他们吹到经典的高度。其实,你在中国文化 界的角色很奇怪,你是大众文化中的“腕儿”,你的小说把中国人的生活状态,那点本 性原汁原味地呈现出来,你就惹恼了学院派,也激恼了传统意识形态派,中国的文学中 怎么能出来痞子呢?《红楼梦》中有薛潘这样的流氓,但更有宝哥哥林妹妹的缠绵。你 王朔的小说怎么就这么谈恋爱,连蒙带唬带骗的。真实一旦赤裸裸,很难让人接受,看 着就扎眼。 王朔:所以我就觉着,他们现在的这个道理跟过去的文学观念没什么区别。他们说 得没错,就是说一个作品要有高尚的意义,即使写颓废的人和生活,作者的态度应该是 积极的。向上的,批判性的。而不是就那么写出来就完了。他们觉得,作者对这种人这 种生活没有明确的否定态度,就认定你是跟丫的一伙的,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在这点 上,他们和某些主管要求的是一回事儿,他们的想法都一样。只不过官员用意识形态语 言,他们用学术性的语言。 老侠:文以载道,一以贯之,从古到今。不过,有人现在把你的东西与冯小刚做对 比。你自己认为你与冯小刚一样吗? 你们不是在一起弄公司、又弄电视剧电影吗? 王朔:这样说都是个误会。我承认我下流过,但我不承认我与冯小刚一样。实际上 这种说话方式本身确实是北京人的方式,但态度上还是有区别的。当然我可能说我琢磨 着要愤世嫉俗,琢磨着……什么的,但北京话本身就有取巧讨好油滑的一面,这种语言 本身也有取悦别人的意思。北京话中有一种无耻的东西,他半真半假地说话。你呢,机 灵点儿的,他就把话往正里说;你要不机灵,他就涮你。这是看人下菜碟儿的一种说话 方式。只要你听出他这个话里有打算冒犯的意思,他马上把这个话转过来恭维你;你要 觉不出来,他就转过来涮你。我是知道这种话有双面含义的,在过去,我倾向于嘲笑式 的,认为谁也听不懂,感觉上像在说“黑话”,谁也不会知道我到底说的是什么。当然, 大家知道你在说什么。然后呢,在电视剧中,大众文化中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特点,就是 你必须取悦大众,你绝对不能拿人家开涮。所以大众文化就把北京话中取悦人的那一面 发扬光大了。这一面的话开始就说多了,找一点儿坏心眼儿都没有,我就是跟你开玩笑, 就是大家都活得挺累的,我拿这话使大伙儿轻松一点儿。最后就变成了善良的小人物的 一些善良的俏皮话。在我的小说中,这一面原来其实就有,只不过被那些嘲笑的话给压 住了。一到电视剧,嘲笑的对象没有了,也压根不想嘲笑谁,就把这一面发展起来了。 老侠:《编辑部的故事》中还有你小说语言的东西,那种把政治大道理漫画化甚至 小丑化,虽说不上是政治幽默,但看育听着总是有所指的嘲笑着什么。这种东西到了英 达的情景喜剧,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无聊的逗乐了。 王朔:其实,北京话中的逗大家乐的一面后来就发展成贺岁片,这之前是情景式喜 剧。让大家高兴,像赵本山一样,只不过那边说的是东北话,这边说的是北京话,其实 是一回事,部是小丑式地逗乐儿。 老侠:赵本山的小品有时挺恶毒的,什么哪儿爆炸、哪儿绯闻、哪儿换总理……说 着说着突然一变,语调高亢“风景这边独好”! 王朔:现在这都是程式了,话里话外地要点拨点什么,迎合点儿什么,有时甩出去, 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甩到国家,甩到民族,甩到国际关系,也有可能。甩到哪儿,他 就得说两句好听的话,就像你刚才说的赵本山他们那种“风景这边独好”什么的,郭达 他们的“倒着刷盘子”什么的。所以我觉得现在这种嘲笑中已经没什么了,就是一种北 方方言,供大伙儿一乐的俏皮话,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老侠:有点儿像美国“脱目秀”。 王朔:最后变成这样子。我想还会有很多人愿意看,觉得看这个解闷就有意思。我 认为它就涵盖北京、北方的一些地区,南方好像没有这种东西。 老侠:我觉得你使这种口语在大众文化中流行起来,给很多人找到个大饭碗。把话 这么一说,大家都爱听,一有了观众,就有了钱,那咱们就都这么说。你初涉影视圈, 参与策划了《渴望》,但你没写。《编辑部的故事》是一个特例,有些东西还挺尖锐的。 到了《过把瘾》就开始糟踏自己了,让人家把个挺残酷的东西生生改成了一出特煽情的 大团圆式的东西,等到《爱你没商量》已是穷途末路,再也走不下去了。冯小刚他们接 过你的茬慢慢说,把你的话中带刺有毒阴损的东西全洗干净了,原本是一碗咸涩参半的 水,最后变成了一碗蜜水了,而且这个甜度还挺适度,大家喝下去不觉得太甜,挺舒服 的。你的语言的杀伤力,话的背后让别人想点儿别的语言,全没有了,只剩下一笑了之 了。看来,大众文化有它自己的净化功能,再尖锐再深刻的东西一进人大众文化,就变 得圆润、浅显。有益消闲,而这,正是大众文化最险恶的地方。别指望可以透过它说点 儿什么,它就是什么也不说,笑笑而已。 王朔:有时候,我觉得语言这东西,怎么说呢?拿女人做比较好像有点儿不公平。 这么说吧,语言这东西它本身没有什么性别,全看话语的对象了,没有了对象语言就失 去了力量。 这个对象给人印象深,特别醒目时,你冲它说的话也就显得深刻醒目。如果变成冲 着大众的钱袋,还是这些话,但那种味道就没有了。并不是语言本身得到过修正,而是 就看这个语言冲什么对象去说。你冲它说,就有锋芒。你冲大众,就什么也没有了。大 众是一个极具吞噬力的东西。因为立群体庞大,天生据有合法胜。在它面前,所有的东 西都显得温顺了,你给他的东西一定是迎合它的它才会认你。 老侠:好像是某位大革命时期的人说过:人民本身的合法性无须论证,不因为别的, 就只为它是人民。 王朔:就说语言也是这种东西。我觉得甚至这种转化与作品的内容无关,就是一种 语言上的自行转化。那时候的“痞话儿”转到贺岁中就成了“乐儿话”。这个语言本身 转化的幅度冲不大,但是就因为对象不同了,它就由“刺儿话”变成了一种添彩儿的, 喜庆的。取乐的,让你过节时听完高兴的……这本来是给你添“堵”的话,改在过节说, 你就不觉得堵了,你就高兴了。我现在觉得它没什么,但它肯定或应该有一定的生命力, 有一定的票房。 老侠:大众文化要的就是票房,什么能掏出人民兜里的钱化来什么。 王朔:但是这个东西长不了。现在就能感到威胁它的那个东西正步步逼近。就是现 在的小孩呀,包括北京的小孩儿,已经是一口港台腔了,这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进来了 ——琼瑶、金庸。那会儿还谈不上港台语言的普及化,现在不同了,孩子们都迷港台腔。 就说北京的“零点乐队”吧,他们就管港台文化的到来叫新文化运动,它直接威胁到北 京既有的说话方式。 小孩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港台化了。港台文化才是大众文化的正根,旧中国的那点 儿东西,全在它那儿啦! 老侠:就是上海滩的那些。有个搞流行音乐评论的说,中国通俗歌曲有三个高峰: 二三十年代上海滩的周璇,七十年代台湾的邓丽君,八十年代北京的崔健。我看前两个 高峰还能看见,至于崔健,他自己一直对通俗歌曲嗤之以鼻。他的反叛性只能赢得一时 的大众,无法长期讨好大众。 王朔:人家进步得多快呀,随时间走。而你崔健还在呐喊、吼叫,把嗓子弄劈了刺 激得人家睡觉做噩梦。本来,崔健唱那种旋律优美的歌特好听,顺着最初的路子走,今 天就真是第三个高峰了。但这个小子偏不。你吼叫,大家只拿听歌当乐看,谁还买你的 门票。 老侠:九十年代中期,崔健就意识到这点了。他的《一无所有》大家都喜欢,一直 喜欢。一九八六年刚出现时,那歌特有震撼力,反抗着、迷惑着的青年人人说我一无所 有。后来都小康了,挣钱了,享乐了,又唱了那么多年,连崔健自己也腻了。那次在山 东,听众齐声高喊让他唱《一无所有》。崔健故意问:想听什么?下面高喊:“一无所 有。”崔健居然在台上说:我就他妈的不唱。他是要保持与大众的距离,尽量把自己跟 那些只想取悦大众的歌手划一道界线。 王朔:大众文化的讨厌就在这儿。崔健的那个《一无所有》本来是一个很原初的东 西,没有成心去媚俗,当时的流行也是作为一代人反叛的象征。而现在却成了一个经典 流行歌! 就跟“甜蜜蜜”一样了,在观众的心目中变成与港台歌星一样的东西。他不唱,就 对了,不让大众有回味的乐趣,就扭着。 老侠:过去,刚开放那阵,刘心武的东西作为大众文化,其合法性是建立在抽象的 为人民服务上的。可是现在就不同了,现在是越来越建立在钱包上,人数众多就是合法 性。谁能攒一个活把大众的钱从兜里掏出来,谁就成功了。大众文化的东西全世界是共 同的,它的实质是一体的。法兰克福学派对大众文化充满愤怒,现代化中的世俗化。工 业化与大众文化成为主流是同步的。而且在美国那种特别宽容的社会,再走极端的东西, 只要有大众,它就会通过商业操作、商业包装,把你变成流行的东西,由异端的抗争变 成主流的消费。享乐。一进入商业渠道,一变成大众文化中的时尚,哪怕喊破嗓子的嚎 叫也会失去反抗的力量。 王朔:大众文化还有一种无耻的地方。比如像崔健有意识地反抗大众趣味,不想取 悦大众。马上就会有乐评人出来说:你崔健已经老了,被时代抛弃啦,被观众抛弃啦。 成心刺激你,让你重回大众的怀抱。你坚持自我,他们就会拿这些话来说你。一般的人 要一扛不住他这套话,就可能说:“我怎么老啦,我只要想唱,仍然可以让很多人喜欢 我。你再瞧我下一个。”于是,你叶当弄出一个,是有很多人喜欢,向你欢呼,但是又 没有了自己,又成为大众文化的工具。它有一种异化力量,挺大的,进去就很难出来。 老侠:你现在真的出来了吗?我怀疑! 王朔:我采取一种最简单的方式保持自己的独立。就是你不能让他喜欢你,要让他 骂你,你才会知道:啊,我还没融进去。要是他停止骂我,我就不踏实了。其实一九九 二年时,有半年时间对我的赞扬声挺大的,与骂我的声音一半对一半。那时我就警觉, 怎么都夸我?不对呀!这种夸,要么有一些误解,要么就是不地道了。那时我搞大众文 化,电视剧什么的,正搞在兴头上呢。所以我觉得要保持距离只能采用这种简单的方法。 但有的时候,可能我没做到那么不取悦,那么拒绝,但我越来越不驯服,只为了自我证 明一下,我就要招人骂。这一骂,我才觉得自己与他们势不两立。 老侠:怎么势不两立,就是去电视台接受采访?人们在电视上特烂的节目中见过你 两三次,有一次是北京电视台的《今晚我们相识》,有一次是你与刘毅然一起谈电影, 那时刘毅然刚当导演。还有一次记不太清了。除了你,在《今晚我们相识》上还见过王 蒙、刘震云等等。好在你的回答总是还不像其他人那样假。女主持人问:“人们都说, 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你的创作与你妻子有什么关系广你的回答不 是顺着她夸自己的妻子,而是说:”我写小说好像与我妻子没什么关系。写小说是我自 个儿的事。“咱不谈别的,只谈电视。它的力量真就那么大吗?这么多”大腕“作家成 为嘉宾?这些人真的需要用出镜来证明自己吗?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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