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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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 第1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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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这就是说真话的结果,把人得罪了。我是看你一副聪明胡,说话也知书达理,当你是个明白人,才跟你说这么多,觉得你配……
  陈:你别夸我,别夸我,我就是一傻子。
  王:是呵,我也发现我看错人了,还是应该坚持一贯看法:一个也不相信,一句实话没有。
  陈:你这些话都可以公开发表吗?
  王:闹。
  陈:敢说为什么不敢公开呢?
  王:不是不敢,是不想给人说俏皮话的接口。有些家伙只会往下作猜度人,明明是拿你下酒拌饭,反说你在炒作。我都猜得到你这一登那帮厮们会给嚷嚷成什么,没什么新鲜的,先把你说成他,再把他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的想法都接你身上这手法我也老用。
  陈:这会儿说实话了。
  王:你说你跟他认真吧,也认真不过来,伤不理他吧,显得你嘴笨,说不过他。
  陈:还是虚荣心啊。你也有虚荣心,我很欣慰。
  王:所以,一是不让他们挣钱;二是我还想保持我那个笑骂由人笑骂,好钱我自搂之的开明相。这是我最后引以为傲的不多几个形象之一。我不能跟那些动不动就跟人急,跟人打官司的人混为一谈。有一傻帽儿平时装孙子装得别提多匀实了,就显他光明磊落,一会上有人一批评,听说当场流氓相毕露,掳胳膊挽袖子要跟说他的老作家打架。什么东西,有血性到科索沃当志愿军去。
  陈:就是说你们其实是一路货,区别在于有人装不下去,露了馅儿,你打算装下去,属你匀实,继续保持最孙子的纪录。
  王:是这意思。
  陈:可我还要发表,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反正我心里有底,一你不会跟我打官司,二你不会动手打我,得罪你也没什么后果。
  王:我会否认,不承认说过这些话。
  陈:我这儿有录音,你大概忘了。
  王:别天真了。你以为我会公开否认,给你一个讲真相洗清自己的机会?我只会在底下散布,有人问我的时候,而且一句你的坏话不说,只是做豁达状,不计较状,很不乐意多谈状,轻飘飘说几旬:那是人家的工作,谁不想抓卖点呀,现在竞争多激烈?这就算好的了,好歹还是见了一次人的,有的更恶劣,陕西一本女性杂志登了我一篇谈爱情观的文章,完全是杜撰,还假装是录音采访,还括弧配“笑”“开心大笑”什么的。听者会意,见了你也不会说什么,我呢,走到哪儿都一副坚毅状,默默得腮帮子都凸出一轮一轮的,受逼不过才甩出一句:这种问题不回答!给群众一男子汉忍辱负重坚韧不拔沉默是金掷地有声的观感。
  陈:你再说,再说,别停,让我知道你有多卑鄙,现在你还没吓倒我。
  王:我这意思就是让你去登,我希望你去登,原文。那又怎么样?无外乎两种结果,正面的,说我这人实诚,敢说,现在就缺这样直来直去的;反面的,觉得我狂,不尊重读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再群起而攻之,替我炒作一把。
  陈:你这么说也没用,改变不了我的想法,只觉得你无耻。
  王:我真的是希望你去登,知道我的底线在哪儿吗?在时群那儿,庐山会议之后,林彪要危,时群讲了一句话:充其量能坏到哪去!
  陈:你的目的达到了。我,我我成全你。
  王:如果你们总编给不了你那么大版面,实在发不出去,找我,我给你找地方发。——急了?我还没急你急什么?哎哎,哪儿去?
  陈:上厕所!可以吗?王:灯在门外右手,那马桶有点堵,你多冲两遍。
  (抽一根烟的工夫,陈从卫生间出来,拿小包纸中擦手。王在看报纸。
  陈直直坐在沙发上,眼睛瞪着对面的墙。)
  王:还气哪?
  陈:来这儿之前,我是有信仰,有世界观的,现在被你摧毁了。
  王:没那么严重吧,人的世界观要是能这么容易就被摧毁,只能说你什么也没有,你只是以为有,还傻帽儿似地坚信着,其实那儿是一片空白。
  陈:你再说,我这茶缸子水泼你脸上。
  王:要不你躺会儿,改善一下脑供血?要不今儿就到这儿?改天,改天再聊。我晚上是约好有饭,否则就请你了。
  陈:别这儿假惺惺的了,谁要吃你的饭,你大大得罪我了!明天,明天我还九点来敲门,你起得来吧?
  王:你还来呀,你这不是够了吗这一大堆,好几面磁带?
  陈:我该问的,正经的,都还没问呢,被你这通打岔,时间都耽误了。
  王:我跟你说的够正经的。
  陈:我们是读书报,是介绍评价新书的栏目,你以为我们的读者真爱听你这些胡说八道?就你这个登出去,总编倒不—定说什么,准有读者来信臭骂我们:为什么给这么个痞子登这么多浅薄无耻的——谰言!认清你在读者心目中的位置很重要——同志!
  王:要是我让你们报那些读者都见鬼去呢?
  注:这个鸟儿问答是我自己瞎编的,写小说写得发闷虚拟一个对话者,自己寻个开心。
            七年沉淀换了一副心情
  ——《看上去很美》编者序
  时隔七年,王朔又拿出了他的新作。一个过去写过很多东西,又曾声言放弃写作的人,此番重新拿起笔,令我们感兴趣的倒也不是他的食言自肥,而是他是否确有一些新意要表达,这才构成一部文学作品产生的必要成因。关于王朔,我们听到的较多的是他的调佩和所谓玩世不恭的写作态度。作为出版过他的全部作品的编者,我们知道那类作品只是他全部作品的一小部分,在某一时期被刻意谊染夸张开来的一种风格。依编者见,他写得更动人也更为读者认可的其实是他的言情小说,这也是我们始终对他抱有信心的原因。看一个小说家要看他的作品,这是他们存在的根本,惟一值得我们关注的方面。其他的种种活跃表现恐怕都不必认真,那其中难免不有表演做给人看的成分,至多只会让我们见识一下人的局限和难以免俗也不能说经过七年沉淀王朔就换了一副心肠以至换了一副笔墨。但在这部新作中还是可以看出他试固有所变的那份努力。烂熟的经常言不及义的口语被经过斟酌意在精当的书面语历代替。更为重视叙事和心理把握。人物放在环境中了,少见或几乎不见跃出情节的卖弄浮夸和泛泛之讥,也就是说想让作品说话而不是作者说话。显然他也有意超越自我,不以老面孔悦世。想法是有了,做到多少自然有待读者公汉。
  在本书(自序)中,作者称这书的初衷是对他过去作品乃至个人生活的一次正本溯源。明白讲了是回亿。这且不管他,除了新闻,什么不是回亿?“新”,大约也不在于某人又回亿了。为王朔想,难能可贵的是卸下伪装和人格面具,让我们看一看一个人可以真实到什么程度。作为一个中国人,在中国成长,不论自以为是谁,只怕最后总还要和中国的一部分认同。这点显然他是意识到了。这很好。这意味着他在写自己时也要多一点责任感。这个国家是我们大家的,尽管大家不十分相同,也没有谁可以跳出中国人民这一范畴之外单独成立的。个人的生活经历、思想形成自有其因缘,偶发性和不可等同处。但在同一国度,每个人总难免被共同的命运和大致的造物播弄。有一个事实大概投人可以否认,我们今天所有人的机会,那些个成绩,这一切全开始于20年前的改革开放。说到真实,这是最大的真实。
  历史会证明我们一直是在一个大时代中。把这个时代证明给历史是千万人的义务。这里有我们的工人,农民,企业家,也有我们的作家。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肯定王朔的努力。至少希望他无愧于他自己。
               日本病人
  ——为茅野裕娥子《韩素音的月亮》序
  因为是干这行的,认识的作家比什么都多,若干年前见到茅野小姐说是一日本作家也不觉得稀奇。好像还获赠过她写的日文书,也看不懂,只有印象这女人显得年轻很娇气的样子中国话似懂非懂跟她说话挺费劲的。她们有一拨日本女的在中国混,人都不错,乐意在中国呆着把她也当成那一伙的没打算问你们为什么呀似乎喜欢中国是一件挺深刻的事。后来她大概就跟中国人搞到一起去了,盘问过她准备开她的玩笑,躲躲闪闪不说实话中文学了半天还是不灵扯着趾着就说远了只好说到哪儿算哪儿。觉得她有点儿多情有点儿偏幻想的意思跟大多数爱中国的老外差不多透着实诚,如果是我女儿我得教育教育她,不是。听说也在世界各国混了一圈哪就可巧叫咱中国糙汉吃了呢?后来偶尔又听到她的一些悲欢离合,活得挺热闹。这就好,都别糟践了这辈子谁还没点追求啊?后来就没影儿了。
  再出现在中国就是来出书的,听说得了一日本小奖,写的东西跟咱们中国沾边,这边作家出版社就给翻过来了。老实说我不是太爱读日本小说,里边有种语气总像在一唱三叹,看多了非要大声叹口气自个给自个立正鞠个躬才稳得住神儿做回中国人。看茅野这小说前我也先躺了半天,估计晚上没什么事不见什么人了才正正经经大张旗鼓看将起来。
  先说好我没拿茅野钱,不是她雇的托儿,有什么说什么,我也不会奉承人,向全国人大保证:……只说真话。
  这小说确实写得好。我是说好读好看不是说别的。第一翻译得好,没那些日本人似问非问的自言自语和嘁哩喀嚓的语气助词,中文很流畅你就是三心二意磕着瓜子看着电视锅上婉着排骨一小时也看完了累不着你。第二写得很年轻感情啊孤独明白我迷恋阅当然主要围绕在男女关系上,没那些老泡作家那么些叫劲绕脖子的思想包袱绝对不会让你晚上上床脑子里只剩下一念头“活着还是死去”。有点儿像法国写《你好忧愁》那位佛朗索瓦·萨冈的东西,也有点儿像中国一些年轻女作家新起的棉棉周洁茹什么的,比程青感性一点儿,比陈染(这不是新秀这是腕儿)直白一点儿,比老张爱玲那强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这本书其实是仨中篇,故事不连贯但人物拿的那劲儿差不多我是没避免落了把女主人公同作者混为一谈的俗套,更多的兴趣在于了解茅野小姐的内心。我想小说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不动声色基于公议的一种是自我沉浸自我分析的茅野是后一路子。我比较喜欢这一路子读后总觉得离一个具体的人近了,特别是发觉每个人都孤独不免窃喜像癌症患者又发现另一个人得了这病十分安慰。
  茅野小姐笔下的女子不管叫什么都是在日本以外的外国城市穿行,用时髦的话说到处流浪。接触的人也都是各国渣子五花八门没一个原住民除了在中国。孩子有钱孩子有真情孩子碰到的都是过客孩子挺绝望还想活下去什么东西经过身旁都情不自禁伸手去抓,这也不难懂这也经常发生在全世界只要你有过青春期我的困惑是她总是抓住一个中国人或者华裔。本能地难以接受藤井省三先生在《读书》上所言茅野小说中“重复亚裔人仰视华裔人”的说法正如一向也难接受流行的华裔被全世界所轻视的说法。我相当拒绝中国人有与众不同气质这一种族主义论断不管是说好还是说坏。我个人以为茅野小说之所以总将华裔置于钟情对象纯系偶然和个人际遇所围,我国有十二亿人,五六千万华裔在全世界游荡从概率上说和一个中国人或华裔发生关系也比和一个越南人要高。正是这强大的性能力使我们灭了无数历史上的外邦人至少两次从被征服的命运中翻过身来(当然结合了人民起义)。所以我觉得茅野这样写也没什么特别的深意仅仅是男人女人的故事。当然读中国人被人待见比读中国人叫人讨厌对中国读者来说心里要舒服一些。茅野显然是亲华的这是我们接受一个日本人的前提,无法想象一个中国女人像她那样亲日而且写下来那也扯不上因为祖国强大了因而炎黄子孙扬眉吐气。
  《韩素音的月亮》这篇写的是在中国的事外国驻华人员的心情写得十分细腻,很多我们习惯的东西被她当新鲜揭发了,倒也帮助我们获得了另一种眼光不是旅游者光会看到的故宫胡同和庙。尽管这样我还是警惕过多谈论中国会歪曲茅野小姐的初衷。其实只有一个主人公那就是茅野小姐自己。严格说中国和中国人只是茅野小姐眼中的自然界,使她感受生命的参照物,在本书中不重要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一水换成因纽特人也成立总而言之没咱们什么事儿,正确的态度应该是秀水雅宝路那些小贩的态度:外国人也是人。
  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病人,一个以为这世上一定存在着另一种活法的并动身去寻找的偏执狂——这是我读后大概齐的感受。
  本来还想谈谈中日关系,谈谈中国男人的德行,想好一句川端康成的话“亲切慈祥的内心”用以自我吹嘘,都没安进去,写写就找不着话头儿了。可见满腔诚意写文章也不一定能倾吐全部心曲,以书量人终不失偏颇,估计茅野小姐很多想法只能烂在肚子里了,谁真能了解谁呀?真了解了又有什么用啊贾宝玉的话“我也替不了你”。
              身后一片废墟
  新版四卷本文集收了我从1978年到1992年所写的全部小说,计有31种,160万字。没我想的那么多,倒确实是严重良莠不齐。原因是多方面的。
  写小说当然是为了获得一种自由的自我表达方式或曰权利,但这个获得过程往往是不自由的。
  我开始写作时深受一种狭隘的文学观影响,认为文学是一种辞典意义上的美,是一种超乎我们生活之上的纯粹。要诗情画意,使用优美纯正的汉语书面语;要积极、引人向上。看完小说立即跳下粪坑救人再好不过。舍此皆为垃圾。
  《等待》、《海鸥的故事》、《长长的鱼线》、《空中小姐》都是这种观念影响下的产物。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矫情、强努和言不由衷。尤其是前三篇。一言以蔽之:中学生作文。《空中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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