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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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 第2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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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不是老”坏“。”马青对林蓓说,“我”好“一个给你看行吗?您容我酝酿酝酿。”“包饺子了包饺子了。”丁小鲁端着馅盆往堂屋走,“别贫啦,都去洗手。”林蓓扭身去卫生间,马青吮着烟对于观说:“瞧我别扭棗这姑娘。”“她还没习惯你。”于观笑着端起面盆,“人家是好姑娘。”“敢情咱们都是坏蛋。”
  众人七手八脚包饺子时,老太太建议“给干活的人放点曲子”。丁小鲁拧了半天老式箱形收音机旋钮,调出一组豪迈、缠绵的出征歌曲,这些歌曲也是流行歌曲,大家都随着旋律摇头晃脑地哼哼。当歌手唱到:“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三个男人一齐昂首唱第二声部:“棗我不悲哀!”二天色很亮,纹风没有,街上无声地下着瓢泼大雨,街树冠盖修剪得像最简陋的儿童画,笔直不动地成排伫立雨中。马青屁股离座儿地卖块儿蹬着一辆蒙着塑料布的平板车落汤鸡似地张望着前面雨幕中有着巍峨廊柱的剧场。于观、杨重都背头管裤,神态庄重地站在剧场镶着沉重的铜饰的玻璃门前迎接着沿宽大花岗岩台阶拾级而上的来宾,鸡捣米似地文雅地点着头。
  马青把平板车蹬到台阶下,跷腿下来,于观立刻在上面吼:“拉到后台门口拉到后台门口那师傅你听见没有?”马青可怜地看着于观,于观不再理他,他只得忍气吞声地一手扶把一手拉座推着平板车往剧场后台门   。宝康穿着亮闪闪的西服,挺胸凸肚地背手站在于观身边,满意地注视着湿漉漉的台阶上移步款行的一对对头发蓬松、面孔苍白的西服革履的男女,笑眯眯地问于观: “你从哪儿收集来的这么些有身份的人棗我真开了眼,每个人后脖都是雪白的。”“不是我有办法,我只是发了些通知,他们其实是慕您的名而来,这都是爱好文学的青年。”“你说,要是他们知道这个不起眼儿地站在门口的人就是宝康本人,他们会吃惊吧?”“会的,一定会,我打保票他们会把您围得水泄不通就像前几年围观外国人。”“同志,”一个挽着女伴的高个男青年问于观,“会后真有舞会吗?”“有有。”于观忙转过身小声说,“请柬上印着呢。”“可我们经常上当,说有舞会把我们诳来,陪着那帮傻瓜开半天会,会后却什么也没有了,把人轰出来。”“这次您放心,不但有,还是一水的”的士高“。”“不骗人?”“我发誓。”“舞会上有免费饮料也是真的吗?”男青年娇小的女伴问。
  “带。”“这样十块钱还算值。”这对男女转身交券进了场。
  于观回身瞟了眼宝康:“没办法,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宝康毫不介意:“有个把俗人还是允许的。你说过会儿我发言不能过多地谈自个吧?那样是不是显得太自满了?”“花插着吧,谈自个的同时也谈谈人民的哺育、组织上的关心、社会的温暖等等各种伸出来的手。”杨重跑过来:“头儿,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进去了。”“你也进去到主席台就坐吧。”于观对宝康说,“想说什么再演习演习,到时候别忘了词儿。”丁小鲁和林蓓从剧场前的车站下了车,向剧场走来。林蓓打了把五十公分的素花伞,丁小鲁几乎全身裸露雨中,但她衣服没怎么湿,她很从容地走在雨的缝隙之间。于观向她们招手,她们走了上来。
  “居然来了,不是说不来?”“想了想还是来,看看你们到底在忙什么。”丁小鲁温柔地笑,“你好杨重。”“你好。”杨重腼腆地伸手和丁小鲁握了握。
  “马青呢?”林蓓往于观身后看。
  “他在后台卸奖品。”“挺隆重。”丁小鲁和于观一行进入剧场,“你们挺会搞。”
  “喝,不赖,来的全是狼以上的品种。”浑身湿透像个小瘪三似的马青从条幕边偷偷往剧场里看,对找来帮忙的小哥儿们说。他一转身看见于观、丁小鲁一行进入后台,便喊:“噢,林蓓。”“噢,马青。”林蓓笑着一扬手,绕开摆在地上的坛坛罐罐走过来,“那个起了个姑子名儿的作家在哪儿呢?你指给我看。”“    。”马青用嘴向主席台上一努,“那个单钵儿坐在台上烤的就是。”林蓓瞅着宝康嗬嗬笑:“挺式样儿的。”剧场里正大音量地放着欢快的曲子,强制性地制造着热烈气氛,人们在休息室进进出出,咬着蛋卷冰激凌侧身在狭窄的座位排间找座位号,没人看坐在台上伸着脖子喜滋滋在遥望着大家的宝康。
  “奖品在哪儿?”于观问马青。
  “那不是?”马青用手一指摆在桌上的空调机和一溜黑革套照相机,自顾和林蓓说笑。
  “我问的是奖杯。”“地上。”马青指了指众人脚下的坛坛罐罐。
  “就这个!?”于观举起一个大肚坛子难以置信地端详,猛地顿在地上,愤怒地说 ,“这是腌鸭蛋的坛子。”“你别火呀,头儿。”马青笑嘻嘻地说,“这坛子沉着呐。您不给钱让我弄坛子,弄来这咸菜坛子就不错了,什么坛子不是坛子?”“得,这回坛子胡同了。”于观绝望地说,“我怎么能不动声色地给著名作家们每人发一个咸菜坛子?人家准会恼我们。”“昨晚偷的棗这些坛子?”杨重小声问马青。
  “哪里,”马青说,“正经是我们胡同口副食店赞助的。头儿,人家可要鸣谢 ,我答应人家了,不能言而无信。”于观气哼哼地瞪了马青一眼:“你就坏我事吧。”剧场里传来一阵阵“噢噢”的叫声和掌声夹着口哨声,后台的人都掀开幕条往下看。
  “谁来了?哪个作家来了?”于观紧张地问。
  “谁也没来。”杨重回头说,“底下的人见还不开始起哄呢。”“到点了么?”于观捋捋两只袖子,没表。
  “过了。”杨重说,“过了十分钟了。”“一个著名作家都不来,真不给面子。”“要不要再等等?”杨重问。
  “不能等了,我们不惯这毛病,没他们我们照样开会他妈的棗”于观冲后台呆立的人一挥手,“没事的都上主席台,不许笑!没人认识你们。”于观站到条幕边,脚往台上一迈,立刻作出满面春风的样子,就坡下驴地轻轻鼓着掌迎着满场哄声亮了相。随着他身后,丁小鲁、林蓓、杨重和其他不三不四的人也硬着头皮登了场,最后一个扭捏地不肯上场的人几乎是被马青推出来的。
  乐曲停了,台下的人声更大了,掌声、叫声波涛般一浪一浪涌上台,也分不清是欢迎还是起哄,伪作家们像在照相馆的灯光下一样“自然”地笑着,鱼贯入座,坐下后都低着头。
  “咳、咳。”于观单肘横陈桌上,在麦克风前咳嗽了几声大声说,“下面我宣布,”三T“文学奖发奖大会现在开始棗”会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接着戛然而止,一个人声:“呀呀呀。”旋即再度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于观坐在座位上闭上了眼,他听出那个“呀呀呀”是自己的声音,那是试听录好的掌声时不小心按了录音键录上的。
  后台工作人员关了掌声,于观没精打采地说:“下面进行会议第一项议程,请”三T“文学奖评奖委员会主任委员杨重同志讲话。”雷鸣般的掌声又响,中断,一个人大声“呀呀呀”。
  杨重接过于观传过来的麦克风,愣了片刻,开始说:“今天,我们大家在这里,开这个会棗很好……”雷鸣的掌声,“呀呀呀”。
  会场传来清晰可辨的笑声,主席台上也有人在低头笑。于观茫然地望着前方,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丁小鲁试图给站在条幕边的马青打手势,让他关掉录音机,马青也用各种手势猜测着她的意思,最后似乎懂了,仍旧站着不动,眼睛看向别处,丁小鲁叹了口气。
  杨重“很好”了一遍,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呀呀呀”中把麦克风传回于观,明显地如释重负。
  “下面进行大会第二项议程,请市委领导同志讲话。”于观扫了眼主席台上衮衮诸公,每个人都把头更深地低下去,没有一个挺身而出。只好跳河一闭眼,把麦克风传给离他最近的那个人。那个人先是一怔,随即把麦克风传给了自己的下一个,主席台上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击鼓传花”,坐在主席台最边上的那位无人可传,只好认倒霉,嘟嘟哝哝地说起来:“临时把我请来思想没什么准备话也说不好我看客气话也不用说了表示祝贺祝贺”三T“公司办了件好事……”“说得挺好,挺像,就这么说下去。”杨重看着台下小声鼓励。
  那人鼓起勇气抬起头,果然会场一片鸦雀无声,几千只眼睛亮晶晶地无邪地仰望着他。这人乐了,自信起来,解开衣服扣子,掀开衣襟叉起腰:“今天来的都是年轻人嘛。”他扭头看了看坐在第二排的宝康,“我看了看获奖的同志年龄也不大,年轻人自己写东西自己评奖,我看这是个创举,很大胆 ,敢想敢干,这在过去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于观汗立刻下来了,忙示意杨重制止“市委领导同志”,那人看到于观向杨重小声递话,笑眯眯地问,“于观同志你说什么?这样的活动还要多搞?好嘛,我支持。依我看奖品还可以再高级点,面儿还可以再宽一些,最好再设个读者奖,给来参加会的人都发点纪念品,人家来参加会也是对你的支持嘛。”“哗棗”会场响起真正的热烈掌声,“市委领导同志”满面红光地微笑着向群众致意,一边把麦克风递给杨重:“活该,谁让你们把麦克风给我让我讲话的。”
  发奖是在“受苦人盼望好光景”的民歌伴唱下进行的,于观在马青的协助下把咸菜坛子发给宝康、丁小鲁、林蓓等人,并让他们面向观众把坛子高高举起。
  林蓓当场就要摔坛子,于观和马青一左一右夹着她,帮她举起坛子,不住声地说:“求求你求求你了,你就当练回举重吧。”
  大会继续庄严隆重地进行,宝康代表获奖作家发言,他很激动,很感慨,喜悦的心情使他几乎语无伦次。他谈到母亲,谈到童年,谈到村边的小河和小学老师在黑板写字的吱吱呀呀声;他又谈到少年的他的顽劣,管片民警的循循善诱,街道大妈的嘘寒问暖;他谈得很动情,眼里闪着泪花,哽咽不语,泣不成声,以至一个晚到的观众感动地对旁边的人说:“这失足青年讲得太好了。”宝康抒发完他那长长、萦回不去的情怀后,于观宣布大会结束,“请同志们跳舞”。
  二楼舞会大厅内,服务员们已在沿墙排列的长条桌上摆满了数以百计装好啤酒的玻璃杯和丛林般揭了盖的瓶装啤酒,遥遥望去,颇为壮观。
  两扇几乎高达天花板的包着皮革的巨门被缓缓推开了,走廊里挤满了衣冠楚楚的男女,他们像攻进冬宫的赤卫队员们一样黑鸦鸦地移动着,涌了进来,而且立刻肃静了。走在最前排的是清一色高大强壮、身手矫健的年轻男子,他们轻盈整齐地走着,像是国庆检阅时的步兵方阵,对前面桌上的啤酒行着注目礼。尽管不断涌进的人群给他们的排面形成越来越大的压力,他们仍顽强地保持着队形,只是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终于撒腿跑起来,冲向所有的长条桌,服务员东跑西闪、四处躲藏,大厅里充满胜利的欢呼。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最先跑到桌边的人开始挨个杯子喝下去,飞快地、不眨眼地喝光一杯又一杯。源源不断的人群挤到桌边,无数只手伸出去抢酒瓶、抢杯子、把几十张长桌上的酒水一扫而光。
  于观、宝康、丁小鲁一群人步入舞会大厅时,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大型庆丰收群雕,一组组造型迥异的痛饮形象叠错有致地环布四周,男人们和女人们从堵住嘴遮住脸的倒竖的酒瓶后面露出喜悦眼睛。
  “天哪!中国老百姓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老百姓。”于观激动地说,“他们其实没有什么过奢的要求。”爵士鼓惊天动地响起来,势如滚雷,管弦齐鸣,群塑活动起来,像听到号令的团体操表演者奔跑穿插站住,以不同的摆幅摇扭着,渐次亢奋狂热,像一锅滚开的粥。
  “跳,跳,都起来跳。”于观像活动木桩似地跳着密宗迪斯科,充满内心激情严肃地对纷纷坐下来的众人说,“这没有一定之规,只要跑起来。”
  夜晚,雨仍在下,但是小了。亮着路灯的马路上水雾蒙蒙,街上的行人都耸肩缩颈匆匆而行,商店的霓虹灯在雨雾中红绿模糊一片。
  于观、丁小鲁、宝康等人挤在一辆计程车里又说又笑。司机提心吊胆地注视着路边驶过的一个个朦胧的交通警岗,抱怨说:“一下上来六个,警察看见非罚我钱。”“你老嘟囔什么呀,烦不烦?”坐在前座回头扒着说话的马青说,“再嘟囔你下去。不就罚两个钱嘛。”“又不是罚你,你当然没事。”司机一面小心地驾驶,一面回嘴,“换我我也会说。”“跟你们在一起真快活。”宝康感慨地说,“什么都不在乎,活着真舒心。”“无赖呗,你要是无赖了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被杨重和宝康紧紧挤着的林蓓说。
  “不不,我认为这个无赖的意思应该是无所依赖。”宝康沉思地说,“噢,你写的那些诗我都看过,我很喜欢。”“我才没有写过什么诗呢。”林蓓笑着说,“我才不是什么诗人,你被他们骗了,我是临时被抓了差冒名顶替的。”“真的?真有意思。那你也不是梦蝶了?”宝康问坐在他另一边的丁小鲁。
  “不是。”“我说呢,我在台上还纳闷呢,梦蝶怎么换模样了,我记错了?别露怯。”“这可不怪我们,是于观干的好事,要算帐找他算。”“没关系,一点都没关系,哈哈。不过我一点都没看出你是假的。”宝康对林蓓说,“你的气质很好,很有诗人的风度。”“瞧,开始诱了。”杨重伏在前座小声对马青说。
  “嗯,咱学学,跟作家好好学学。”马青盯着宝康。
  “你们这几个里,我发觉杨重风度最好。”宝康又说,“比较深沉。”“得得,哥儿们,你别骂我。”杨重拍拍宝康的肩膀,“我知道我傻。”“喂,作家,你到了。”计程车在路边停下,马青对宝康说。
  “等一下。”宝康伸头看了看窗外,急急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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